第93章 別離篇8
別離篇8
那天之後,黎澄滿心歡喜的以為他在變,自以為是的認為他是迫不得已。也不知道是不是當時的自己被愛情沖昏了頭腦,連最基本的思考都放棄了,又或者是她願意畫出一個圈,躲在裏面自欺欺人。
她度過了相當平靜寧和的一段日子。
那段日子,就好像還在竹林小院休養的時候一樣,每天做點兒自己喜歡的事情,算算賬,出去遛遛彎。
只不過,她很少能見到人。
白天不能曬到陽光,可是晚上出去,大家都已經忙活了一天,快要歇息了。
黎澄最開始還很新奇,可是漸漸地感到了無聊。
以前她喜歡陽光,可最近她開始喜歡上了陰天,雖然要舉着傘才能出行,但不受陽光的影響,她真的很開心。
街道上的行人雖然不多,但也好過夜晚寂靜無人的落寞。
她開始學着怎麽當一個合格妹妹,她努力地去愛一個人,對他好,和他相依為命。雖然縫制的衣服總是針腳粗大,還不是很合身。雖然按摩的手法學了半天,結果還是被他中途制止了。
他說摁完之後他的頭更疼了。
她沒有辦法,堅持了不到三天就放棄了。
之後她又陸陸續續的學着記賬,管理家中的收支,但他說自己做了這樣的事情之後,管家就要失去工作了。
之前總是有各種各樣的事情要忙,采藥熬藥,現在全都停了下來。
永恒的生命就是無聊嗎?
黎澄終于想起了自己手術前遇到的那個神明,也想起來了他告誡自己的話。
所以,雖然無聊,但她想活着。
因為,死了就再也見不到他了,死了就真的什麽都不剩了。
即使這樣活的亂七八糟,她也不想死。
每天得過且過。
最近她喜歡坐在湖邊釣魚。
釣他養的金魚。
這些家夥們真的很單純,只要一點兒餌就會輕易的咬鈎,不像野生的魚,家養的魚會漸漸對人們放下戒心,這個時候就算明知道餌是被人故意投喂的,咬上來會死,他們也不會思考,甚至連猶豫都沒有。
黎澄扯動魚竿。
看——
又一只魚上鈎了。
她真的很不能理解,為什麽明知道會死,明知道是陷阱,還要自投羅網呢~
魚,不應該是很單純的生物嗎?
它們的記憶只有七秒不是嗎?
為什麽還是會和人類這種複雜的生物做出同樣的選擇?
真是笨蛋啊!
黎澄捧着手中的魚,看着它在自己的手中撲通個不停,嘴邊已經被鈎子鈎出了血,像是垂死掙紮,又像是徹底地認了命,服了輸。
她低低的笑出了聲,笑容嘲弄,淚水卻濕了眼眶。
真傻啊~
就算她現在摘掉魚餌鈎,把它放回去,它也活不了多久了。
金魚擺動着尾巴和魚鳍,還在左右搖擺,上下噗通着。
黎澄低頭,任由冷風鑽進自己的脖頸,把她吹得生冷,迷茫的神志終于找回了一絲清醒,把被吊上來的魚餌鈎摘掉。
就在這時——
池塘的水面撲上來一個小孩子,五六歲左右的樣子,雙手扒着鵝卵石堆砌的岸邊,“救救我!救···咳咳咳~”
她渾身濕淋淋的,水草還狼狽地搭在頭發上,臉色慘白,求救的嗓音斷斷續續,緊接着就咳嗽個不停。
黎澄一驚。
她在這裏已經坐了快兩個小時了,如果他是之前來的,就藏在水底,她不可能注意不到,如果他在她來之前就已經躲在水底下。
現在可是冬季啊,池塘的水得有零下。
“你~”她臉色大變,想也沒想,丢下魚,就來到了岸邊。
“咳咳咳~”
“咳咳~”
小女孩虛弱地咳嗽個不停,胸口上下起伏,可能是太過驚恐,猛地一口血咳了出來,染濕了岸邊的石頭。
“救命~”
“救救我~”
“他們要殺了我~”
“誰要殺了你?你怎麽會跑到這裏來?”
空氣中彌漫着大量刺鼻的血腥味,天色太暗黎澄看不清,但這孩子身上肯定還有別的傷口,如果只是咳出來血不可能味道這麽濃重。
“我~”女孩子纖長卷翹的睫毛上還沾着水珠,剛要說下去,就已經被周圍的武士團團圍住了。
“小姐,請把她交給我們。”名為保護,實則看守的中島在孩子冒出水面的一刻就已經出現。
他冷着臉,高高在上地俯視着她們,嚴肅的面容沒有一絲溫度,右手攥着劍柄,但凡這個孩子做出一點兒危險的行動,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拔刀,用冰冷的刀刃刺穿女孩子溫熱的胸膛。
為什麽在這些人的眼底,生命是可以輕易被抹殺的呢?
對他們來說,生命到底是什麽?
這不是活生生的人嗎?
“這個孩子犯了什麽錯?你們要殺她?”黎澄費力地托着女孩子的胳膊,将人兒從冰冷的池塘裏架出來。
小小的女孩子像是抓着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拽着她的衣袖,她害怕的不行,也可能是剛從湖底鑽上來,凍得直哆嗦。
黎澄脫掉自己的披肩,将毛茸茸的外套繞着她的脖頸裹成一圈。
“咳咳咳~”
“咳咳咳~”女孩子躲在她華麗瑟瑟發抖,咳個不停。
中島的臉色難看,支吾着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去找大夫過來的,再去準備一身小孩子穿的冬衣。”
“小姐!”中島重聲否定。
“除非你說出正當理由,否則少來阻攔我。”黎澄用袖子胡亂地擦了擦女孩子臉上的水,她的睫毛都要凍成冰了,“我背你回房間,先別說話。”
“小姐!!”中島移步,擋在了她面前。
黎澄充耳不聞,搭着她的胳膊,把小小的人兒拎到自己的背上,“滾開!”
“咳咳咳~”
“咳咳~”女孩子後怕的摟緊了黎澄的脖頸,不敢擡頭看周圍肅穆的武士們。
“小姐,您矜貴的身子不值得為這種人··”
“為哪種人?!”黎澄平靜的嗓音壓抑着怒火,“怎麽?你們就生來高貴嗎?我倒是想問問,這孩子到底犯了什麽錯值得你們這些大人喊打喊殺,逼着她躲在水裏呆了一個時辰?或者你也該滾下去體驗體驗冰冷的河水再來在這裏站着說話不腰疼!”
“我~”中島被堵得啞口無言。
他身後的一把手看他被為難,悄無聲息地退卻,消失在原地。
“滾開!再多說一個字,你就去河裏面呆着。去找大夫!另外再熬一碗熱姜湯。”
中島為難。
“還不快去!我說話不管用了嗎?”黎澄疾言厲色地怒吼。
“是。”中島等人無奈,只能按照吩咐行事。
池塘離黎澄住的地方不遠,她快步地推開門扉,将女孩子放到床榻上。
女孩兒一頭漆黑的長發還在不停的滴水,她的雙腿浸透了血,沒有穿鞋,光着的腳丫上沾滿了黑泥,髒着小臉,“別~我髒~”
她有些抗拒,怕自己弄髒了幹淨的房角,漂亮的被褥。
黎澄心髒一痛,仿佛看到了昔日的自己,卑微膽怯,怯懦恐懼。
把小孩子放下來,然後起身關了門。
房間的蠟燭沒有熄,溫暖的炭火也一直燒着,傭人侍女們聽話地跪坐在門口,一動不動,遵守禮儀,像個标準的木雕。
黎澄剛一回頭,被她安置在床榻上的小孩子已經跑到了牆角處。
順着她雙腿而下的血浸染到榻榻米上,在翠綠色上留下刺眼的一道道紅痕,刺眼,猩紅。
黎澄抿了抿唇,才掩去自己身上的憤怒,溫和的上前,跪坐在她面前,“你身上濕了,我給你把衣服換下來好不好?你的腳怎麽傷的?疼不疼?告訴我哪裏疼好不好?”
“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
小孩子防備地盯着她,一雙漆黑如曜石般晶亮的雙眼如同瀕臨絕境,走投無路的小獸,渾身散發着重傷的絕望。
“爹,娘,姐姐···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嘔~”
“慢點兒說。”黎澄輕柔地幫他順後背。
小女孩說是渾身浴血也不為過,搭着補丁的麻布和服被染上血,濕淋淋地混合着血水黏在以前,連最初的粗糙的模樣都看不出來了。
“哇哇哇~”
“爹~娘~咳咳咳~全被殺了~”
“嗚嗚嗚嗚,都是血~”
黎澄心底咯噔一聲,原本還能自欺欺人的玻璃罩被小孩子沙啞無助的大哭敲得粉碎,哪怕她小心翼翼地撿起來,一片片的拼湊,也拼不完整,看不到最初完整的模樣。
什麽是令人最絕望呢~
不是漆黑寒冷中的雪上加霜。
也不是原本以為相依為命的愛人誘哄欺騙的溫柔話語。
更不是蒙住耳朵,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就真的都沒有發生的流血死亡。
真正絕望的是,我得過且過,自欺欺人的自我欺騙,被人輕易的摧毀,拼命全力維護地假象被毫不留情的拆穿。
不用裝傻。
也無需裝傻。
真正殘忍的是,是你剛剛才開始決定滿懷希望,就被人澆了一盆冷水,從頭到腳都涼透了。
而你,連逃避的機會都沒有。
“一起來的小童,大家,咳咳咳~”
“咳咳咳~”
“全都死了,他們要殺了我們~”
“咳咳咳咳咳~”
“嗚嗚嗚嗚~”
“怎麽辦咳咳咳咳咳~”
“都是血,他們的刀,殺了···”
女孩子痛哭流涕,紅着眼,哽咽着敘說,卻因為情緒太過于激動,說得語無倫次,毫無邏輯。
“沒事了,沒事了。”黎澄抱着小家夥,安慰地拍打她的後背,“姐姐在這裏,姐姐會保護你的。不會再有事了,別害怕,我先給你換了濕衣服好不好?你在發燒,你生病了。”
“嗚嗚嗚嗚~”
“爹,娘,還有嗚嗚嗚~”
“咳咳咳~”
“嗚嗚嗚嗚~”
“姐姐~”小女孩哭的凄慘,像是被世界慘遭抛棄,一個人孤零零無助地活在世上,孤立無援。
“嗚嗚嗚嗚~”
黎澄不知道她說的姐姐是她的姐姐還是在喊她,只是聽着這樣撕心裂肺的哭聲心髒像是被人活生生地撕裂了,假象血肉模糊之後,只剩下漏風的疼,再也擡不起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