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別離篇7
別離篇7
他是個很精明的人。
算計人心,看透人性對他來說再容易不過。
可能自少時起就體弱多病,明明是家主獨子,地位卻一直被觊觎,就連他的父母雙親也會時不時的懷疑他到底适不适合繼承人位置。
如果是個普通人可能會退讓,但可能是上天給他的另一種補償吧~
地位權勢可能根本不是達成幸福的必須條件,但如果失去了他們,對他來說,這無異于讓人在他的頭頂上反複橫跳,踩着他的底線徘徊。
而他的驕傲和自尊不允許這些事情發生。
那樣的他只會更加悲慘。
所以,他學會了僞裝,學會了察言觀色,在什麽人面前要裝的身體虛弱,命不久矣來博取同情,在什麽時候要雷厲風行,讓他們知道他的手段,只有表現得強勢才不會被欺負,又在什麽時候應該道歉,退讓妥協,以此來緩解對方緊繃抵觸的情緒。
他一直做的很成功。
這一次也一樣。
一直低着頭的人兒終于主動地開了口,試探着問,“真的?”
鬼舞辻無慘溫潤一笑,猶如白玉蘭般純淨美好,“我向你保證,只要你不願意,那樣的事情一定不會發生。”
黎澄搖頭,“我說的是不再提剛才那些猜想。”
鬼舞辻無慘眼底閃過一抹算計,然後很快又被溫和的笑意所掩飾,“當然。你就是你,我剛才說什麽了嗎?”
黎澄擔心溢于言表,盯着他,眼睛都不敢眨,想要看他究竟有沒有說謊。
鬼舞辻無慘輕笑,“我還能騙你不成?再說,就算我真的知道了什麽,有些事情我也沒辦法辦到不是嗎?”
黎澄心髒一縮,眼神更加警惕了。
鬼舞辻無慘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擔心再繼續試探下去會刺激到她防備自己,“小澄,我只是想向你道歉~”
“我原諒你!”黎澄着急出口,迫不及待地想要掩飾一些什麽。
“真的?”
“真的。”
“可是,你不願意出門,也不願意吃東西,我真的很擔心你。”
黎澄小臉蒼白,認真地保證,“我會努力吃東西的。等有力氣了,我就出門。”
鬼舞辻無慘會心一笑,“池塘的蓮花開了,我抱你出去看看?”
黎澄猶豫,最好還是點了頭。
鬼舞辻無慘起身,從櫃子裏找出一件披風,這個季節來說可能太熱了,但是她這些日子只穿了裏衣,現在又是夜裏,倒也正好。
杏黃色的披肩将小小的人兒裹成一團,漂亮的小臉嬌豔可愛,堪堪比三月的桃花。
鬼舞辻無慘低頭,看着懷中的她。
活了20年,第一次覺得光是這樣,就足夠了。
黎澄察覺到了他的視線,“怎麽了?”
鬼舞辻無慘輕輕搖頭,手繞過她的腿彎,彎腰,将人兒橫抱起,“沒什麽,我在樹下做了一個秋千,和你在小院弄得很像。”
“謝謝。”黎澄緊了緊手指。
“你是一定要說這些話來氣我嗎?”
“抱歉。”
“別說話了。”鬼舞辻無慘氣不打一處來。
再說下去,真的會被她氣死。
“兄長大人。”
“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把你丢到池塘裏。”鬼舞辻無慘涼涼地睨了她一眼。
可能心理陰影太重,黎澄的眼睛都直了,老老實實地蜷縮在他懷裏,一動都不敢動。
鬼舞辻無慘不知道這樣的她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但,至少他活下來了。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一下子凝固了。
鬼舞辻無慘為了緩解尴尬,故作輕松地打趣道,“怎麽?這次知道驢子怎麽叫了?”
黎澄垂眸,看不清小臉上的情緒,許久都沒有說話。
沉默蔓延。
鬼舞辻無慘也沒了調侃的心情,安靜地沒再開口,直到将人兒放到秋千架上。
黎澄蜷縮着腿,橫坐在寬大的靠背椅上,背影單薄。
鬼舞辻無慘剛要松手,卻被她拽住了衣角,他低頭,不懂。
“哥,我們私奔吧~”
“私奔?”鬼舞辻無慘不知道她的腦回路怎麽又想起這莫名其妙的一茬了,只能順着她的話往下說。
“嗯。”黎澄說得很輕很輕。
可是這樣的話,卻是她鼓足了全部的勇氣,冒着所有的愧疚和自我譴責,用那顆算不上多聰明的腦袋,想出來的唯一辦法了。
“我們去找一座山,蓋一間茅草屋,養魚,種糧食。就我們兩個人。”
“呵~“鬼舞辻無慘輕笑。
他的笑聲很輕,很淡,卻夾雜着對她天真想法的不屑一顧。
黎澄期盼的眼神漸漸黯淡了下來,再也看不見一絲光彩。
“你忘記自己之前是怎麽說的了?”鬼舞辻無慘蹲在她面前,鄰家兄長般安撫着不懂事的妹妹,“別說我們兩個人根本沒有養魚和種糧的經驗,你真的吃的了這樣的苦嗎?退一萬步來講,我們吃人肉,魚也好,糧食也罷,我們花費時間培育它們,也根本享用不了,不是嗎?一間茅草屋,風來不避雨,冬天雪要是大點的話,把屋頂壓垮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産屋敷家世代的人都在努力積累財富人脈,我們從小就在接受精英教育。為的是什麽?小澄,難道這是為了過你那種粗鄙簡陋的生活嗎?”
一句話堵着對方啞口無言。
其實就算他不說,黎澄也不會在往下說了,只是他會把回絕你的理由一一列清楚,這是一位貴族天生的涵養,可是對黎澄來說,只是更加殘忍的拒絕罷了。
黎澄垂眸,安靜籠罩着周身,頭已經卑微低進塵埃裏。
是啊~
她真笨。
即使躲進深山老林裏又能怎麽樣了呢?
他們就能有理由在一起了嗎?他就會少殺一點兒人了嗎?她自己也可以不用吃人了嗎?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也知道你會內疚。小澄,這樣的生活不是我樂意的。但我們需要財富和資源來解決問題。在這裏,我們能充分運用産屋敷家找到優秀的大夫,如果一個月不行,我們就一年,如果一年不行,就十年。我們總會找到能解決我們問題的人的。”
“至于你過不去心理的坎,我答應你,以後我們盡量吃些死人的肉好不好?我會網羅東瀛各地的新鮮屍體,不會再亂殺無辜了。”
黎澄睫毛一顫,擡眸。
眼底寫滿不可置信。
鬼舞辻無慘溫柔道,“怎麽?我在你眼裏就是不講道理的人嗎?還是說不信我?”
“真的?”黎澄眼底燃起一抹光芒,寫滿了希冀。
“真的。”
鬼舞辻無慘微微一笑,月光映在他白皙的臉上,猶如天神降臨,可是陰影落下,所有的肮髒和血腥全都被藏到了女孩兒看不到的角落裏。
“我當時也是氣狠了。所以才會說出那麽惡毒的話。我也是人,殺了人的滋味并不好受,更何況是吃人。我應該感謝你。”
“感謝我”
“嗯。”鬼舞辻無慘牽過她的手,在她的瑩瑩指尖落下一吻,如同誓言一般珍重,“如果不是你,我真的要走火入魔了,我怎麽會說出那些話呢~我是人類啊,怎麽能不尊重生命,他們也都是有家人,愛人的不是嗎?你昏迷的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如果失去你,我一個人活在這世上該有多痛苦。這樣的念頭我光是回想都會害怕。以己度人,我殺了那麽多人,他們的父母又得有多傷心。我已經讓人給了他們家人撫恤金,雖然不能用錢財來彌補,但至少能稍微改善一些他們的生活。這也是我唯一能為他們做的了。”
“對不起~我也沒想到我會瘋成這樣,等我回過神來,已經滿手鮮血了。這樣的我或許不該活着,但我還是自私,我想要活下去。哪怕是為了這些生命贖罪也好。”
“我陪你!”黎澄猛地撲進對方懷裏,摟着他的脖頸,眼圈一下子紅了,哽噎道,“我陪你!”
鬼舞辻無慘被她抱着,感受着久違的溫暖,語氣沉重,哀傷,“真的嗎?我殺了那麽多人,還有舅舅,舅母,還有淺川。”
“我真怕!小澄~我真的害怕,我傷害了對你最重要的人。你恨不得殺了我也是應該的。”
“我陪你!我陪你~”黎澄的嗓音染上脆弱的哭腔,什麽都顧不得了,連基本的思考都忘了,只顧得茫然安慰着他,“我陪你贖罪,嗚嗚嗚,我陪你~”
“真的嗎?”鬼舞辻無慘摟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梅紅色的眼底沒有一絲溫度,淡漠冰冷。
“我陪你!我陪你!我們一起贖罪~”黎澄哭了,淚水斷了線。
緊繃的神經徹底的松了下來,心底的缺口一直在生疼的漏風,可是有人伸手,替她擋住了寒冷的風霜,讓她近乎窒息的疼痛得到緩解。
太好了!
太好了~
至少她做得不是都是錯的。
至少他願意贖罪,他在內疚。
他不是鬼舞辻無慘,他和她一樣,是人。
他願意的。
他們還有漫長的時間,他們可以慢慢地找到辦法的。
總會有辦法的。
一定會有辦法的。
兩個人在一起,總會有辦法的。
“謝謝你。”鬼舞辻無慘溫柔地親吻她小巧的耳畔,眼底的陰影和算計全都被巧妙的掩飾了下去了,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
月光下,他的整個側臉都被掩飾在暗處,優雅清冷,貴氣天成。
他最近真的是被她氣糊塗了。
怎麽忘了,她這個吃軟不吃硬的性子。
而且,小澄,我在你心中比你想象的重要呢。
這麽笨,讓我怎麽心軟放你離開?
之前是我身體不好,甘心退讓。
但現在不一樣了,不管你願不願意,從今往後,你只能在我身邊。
就算死,也休想離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