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別離篇5
別離篇5
黎澄小時候,覺得自己被父母丢棄在鄉下很悲慘。
她坐在村口的井口邊,想了很久都苦苦不思其解。
她很乖巧的。
她很聽話的。
明明考試得了100分,明明每天都好好的做了家務,明明不喜歡弟弟,也在盡心盡力地照顧他。
可是,為什麽,爸爸媽媽還是會抛棄她呢?
再後來,她一個人待在爺爺身邊,老老實實地替爺爺買煙買酒,伺候他生活起居,在他的棋牌室裏打雜。
可是,為什麽,他要眼睜睜地看那些叔叔伯伯欺負自己呢?自己的臉被劃破,真的很疼,血流個不停,被吓得直哆嗦,她很想叫他陪自己去醫院看看,哪怕只是止疼止血也好,哪怕只是安慰自己兩句也好。
可是啊~
她只換來了惱羞成怒地一個耳光,被罵成賠錢的賤貨。
她真的思考了很久,到底自己是哪裏做的不夠好
為什麽大家都不喜歡自己?
後來,她終于知道一個道理。
人對人的壞是不需要原因的。
就像弱肉強食的食物鏈一樣,哪裏有什麽理由呢?
不喜歡,累贅,或者麻煩,有利可圖,任何一件小事都足矣成為他們丢棄,傷害她的理由。
她沒有做錯什麽,她只是太缺愛了,所以才會答應神官莫名其妙的條件,來到這個陌生的地方。
她寧願耗費幾十年,甚至是一輩子的時間也想要個能無私地愛自己的,關心自己的親人。
哪怕她失去記憶也好。
人可能就是缺什麽,才會羨慕什麽吧~
她們班裏有個女孩子,學習成績很好,平時放學她媽媽總是會提前來校門口等她,接她回家。
有一次,她被學校的那些惡霸欺負了,圍成一團。那個女孩子的媽媽撞見了,她連忙把女孩子的眼睛捂住,摟在懷裏,用後背護着對方。
明明只是個瘦弱的肩膀。
明明弱不禁風的,校霸們要是折騰女孩子,就是她護着也沒用。
可是那天,她哭了。
她很少哭的。
被丢下的時候,被爺爺扇巴掌的時候,被同學針對的時候,她都沒哭,可是那天她真的很難受,可能是因為被打得傷口太疼了,也可能是那天太冷了,風刮進她的脖頸,連骨頭都是涼的。
怎麽會這麽涼,這麽疼呢~
她倒在大雨瓢潑的陰暗小巷裏,望着當時灰暗暗的天空,就想着,要是将來能有個相依為命的人就好了,可是她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內心動搖了,就想着,相依為命可能要求太高了,只要能有個人拽她一把也好,拉她起來就成。可是她又等了好久好久,兩個發現她的人都沒有,又或者是看見了又裝作視而不見。
她在冰涼的水泥地裏躺了一宿,不敢回家,也不想回家,當時就想着,算了吧~
就這麽靜靜的死去也算是幸福了。
可是,就在她睡得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之際,髒兮兮的小貓在舔自己的臉,它真的好小啊,最開始還沒有自己的手掌大,走路也走不穩。
她想,她找到可以相依為命的‘人’了。
她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小小澄。
她覺得她又能見到曙光了,她還想順利畢業,找份工作,然後就可以出去租個簡單的房子,那樣她就不用再把小小澄偷偷養在垃圾桶的小巷子裏了。
她可以給她一點兒好的居住環境,那樣它們兩個,就都算有家了。
小小澄每天都會蹭她的褲腳,給她留下它的記號,它也會給她抓死掉的老鼠,讓餓肚子的她吃,它還會舔她的傷口,話說,它是怎麽看到自己傷口的呢~
黎澄一直不知道。
就在她自覺地生活幸福,未來可期的時候,學校裏那些看她不順眼的人跟着她找到了小小澄。
如果她再小心一點兒就好了。
如果最開始,她離小小澄遠一點兒就好了。
如果不給它起名叫小小澄,避開黎澄這個厄運的名字就好了。
她想了無數的假設,可無論那種假設,她再也沒辦法救回一條小生命。
她失去了唯一一個可以和她相依為命的人了。
怎麽會這樣呢?
如果一開始知道是這樣的後果,她一定,一定不會再去碰小小澄了。
都是她的錯。
她這樣的人,活該一個人在陰暗的角落發黴不是嗎?
為什麽非要得到什麽,再失去呢~
明明從一開始就什麽都不曾擁有的話,就什麽都不會失去了。
她這樣的人。
真的是無可救藥的該死啊~
嘴邊的腥臭讓她反胃,惡心,可是身上沒有一點兒力氣,連說話,用喉嚨發出聲音都很勉強了,全身的骨節都被碾壓碎了一樣,疼的徹骨。
好累啊~
活着,可真累。
她想睡一會兒,想一個人,安靜地睡會兒。
頭好疼,思考問題怎麽會這麽累呢?
她只想停下來,休息一會兒,這樣就休息一下。
産屋敷家主的卧室,前前後後堆滿了大夫,整個京都凡是有點兒醫術的人都被請來了,小樓的走廊被圍的水洩不通,傭人們紛紛低着頭,噤若寒顫。
侍女們跪坐在門口,瘦弱的身板戰戰兢兢,仿佛經歷過什麽恐怖的事情,臉色慘白地哆嗦個不停。
三天。
那天晚上過後,整整三天,少爺和小姐都沒有出個房間。她們聽着裏面傳來暧昧的喘息聲各種臉紅心跳,幻想着裏面的畫面。
最開始可能還是好奇,可是到了後面小姐不絕于耳地哭求聲傳來,從最開始的崩潰,到最後的嘶啞無力,可是少爺從頭至尾都沒有停下來。
負責伺候的宛香姐姐被叫進去過兩次,都是進去送血的。她出來之後,整個人都癱軟在地,臉色蒼白的好像見到了什麽恐怖的畫面。
她們這些下人也跟着不眠不休地守了三天三夜。
直到第四天鄰近清晨,天還沒有大亮的時候。
少爺披着略顯淩亂的外衣,矜貴的和服有了褶皺,額上還披着薄汗,在微暗的光線下透着微光,完全不似平常的溫和,臉上挂着明顯的滿足笑容,像是只吃飽的獅子,心情很好地吩咐着,“照顧好裏面的人,等她醒來去二樓喚他。”
可是——
小姐沒有醒過來。
離那三天之後又過了整整一周。
少爺的心情急轉直下,變得越來越暴躁,越來越陰沉。
前前後後請的大夫不下五十個了,每一位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最開始少爺還會當着他們的面殺一兩個人,殺一儆百。效果确實有了,這些大夫又開始胡說什麽小姐憂思過度,郁結于心,不願意清醒。還有的說小姐勞損過度,需要靜養。
可是哪裏有什麽靜養需要不吃不喝,像個半死的植物人一樣。
少爺的表情越來越可怖,手段也越來越殘忍,整個産屋敷家像是地獄一般,周圍都被血浸染透了,空氣中彌漫着死亡的氣息。大夫們被殺的差不多了之後,她們這些侍候的下人也不能幸免于難,首當其中的就是最開始的宛香姐姐。
她被挖掉了眼珠,手和腳都被活生生的折斷,丢在了外面的庭院裏暴曬。
沒有吃的,也沒有水。
最開始她們還能通過對方的慘叫呻-吟判斷對方是否還活着,可是已經過去4天了,庭院裏的人已經沒了動靜,伏着的屍體上還會時不時飄來烏鴉啃啄,腐臭的氣息吸引着小蟲的靠近,遠遠望去,密密麻麻的一團黑,她們誰都不敢靠近去探查對方是不是已經死了。
卧室內。
鬼舞辻無慘坐在床榻邊,把女孩兒的發絲別到耳後,因為要看病的緣故,他已經用濕毛巾把她的身體擦了一遍,又給她換了一身幹淨的睡衣。
之前脖頸上留下的玫紅色印記已經消退了不少,快要看不出最開始的樣子了。
漂亮精致的小臉慘白的沒有一絲血色,即使他時不時的拿水補充着唇角,唇瓣還是幹裂了,即使在睡夢中,眉頭還是緊鎖着,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
是做了什麽噩夢嗎?
還是因為噩夢中有他呢
明明最初相遇的時候,都是一副漫不經心,閑散逍遙的小瘋子模樣。
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穩重了呢?
話也開始變得越來越少,一副比他還要忙的樣子,每天忙的都找不到她的人。然後一問,就又是和淺川不知道紮堆的在幹些什麽。
是因為他的病吧。
他還真是個不合格的兄長。
每次發病都躲在門口守着,然後晚上還要回房間偷偷的哭。
他這個身患絕症的本人明明還沒喊疼呢~
日出的時候你問我,有什麽未了的心願。
我未了的心願就是你啊~
我總是自欺欺人的幻想着,如果有一天我能痊愈的話,我就可以真的給你承諾和幸福,守着你,護着你,愛着你了。
至少,不是用之前那種随時會命不久矣的殘破身體。
所以,我不後悔。
我從來都不後悔變成這副模樣。
我說那些話是被你氣慘了。
小澄。
我不怪你。
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
我怎麽會怪你呢?
我真的很開心,就算變成吃人的怪物也無所謂。
只要能陪你身邊,能活着,能守着你,看着你,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這一切,都不及你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