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沿着高牆紅瓦,朝着宮門的方向走出一段距離了,我才開口問剛才的事。
袁無功摸出他擺譜必備的扇子,沒有打開,就這麽抵着下唇,口裏笑道:“做人要識趣,人家留你用飯,就別添麻煩,不該聽的話要少聽。”
我只略一頓,就想明白了。
正要說話,袁無功卻橫過手來,将扇子輕輕點在了我的嘴唇上。
“相公出身草莽,第一次來這宮裏,可別太興奮了。”袁無功意味深長地說,“不比其他地方,相公還是少開口的好。”
又故作一驚一乍地四下看了看,便壓下身,湊在我耳邊低笑着說:“當然,相公要真的願意在大庭廣衆下議論太子的是非,那我也不會阻攔。”
他一字一句都說得清楚明白,然而直到他直起身,我都沒聽清他究竟說了什麽。
氣息炙熱,拂過毫無防備的皮膚,連帶着半邊身子也跟着酥了。
這種感覺來得突然且莫名其妙,我皺着眉揉耳朵,袁無功眨着眼睛看我,忽然說:“啊,相公被我打動了嗎?終于意識到阿藥對相公這一片天地可鑒日月可昭的赤忱忠心了嗎?”
“那倒不是。”我随口道,“別湊這麽近說話,我長耳朵了。”
他默了片刻:“……行。”
出了宮門,遠遠就看見小秋在那兒跟守衛吵架,正嚷嚷着自己的同伴被綁架了,要進去找人,守衛怎麽可能放他這種身份不明的人進去,交叉長矛,充滿壓迫性地擋在他身前。
我相信對于謝澄來說,這點威脅連撓癢癢都算不上,要是他有心,把在場所有人揍趴下也不是個事兒,然在王府老管家的耳提面命下,他脾氣見長,這種情況下都沒跟人真的動手,已是體現出十分的忍耐力了。
我忙招手喚他,謝澄一見我,臉色就沉了,不管那些守衛,只是一個晃眼便到我身前,不由分說抓着我的手腕,喋喋不休地詢問道:“你沒事吧?被人欺負了嗎,我進不去,只好讓那兩個家夥進去救你,是不是來晚了?啧看你這氣色就不好,不知道自己是個病人嗎?站太陽下幹什麽,不怕被曬暈啊,過來!”
英娘都沒他這麽婆媽,一番不停歇的開炮下來,真是念得我耳朵起繭,謝澄把我拉到一邊陰涼處,上上下下确認我的情況,滿臉警惕,他說話如落雨擊葉,又快又清脆,我都找不到插話的當口,只得無奈地讓他抓着,好不容易才有機會開口,剛說句“我沒事……”,就又被他打斷了。
“沒事什麽,什麽沒事,你嘴裏就沒一句真話!”謝澄根本不信我,扭頭看了眼袁無功,袁無功笑着點點頭,他才将信将疑地籲口氣,過了片刻,慢慢放開我。
他輕輕哼了一聲,似乎現在才察覺出自己異常的激動,英俊的臉發着紅,很不高興地別過頭,說:“害我白擔心,耽誤多少功夫……光圍着你轉了,什麽事都沒做成……”
我揉着被他抓痛的手腕,盯着他這副模樣看了片刻,啞然失笑。
小孩兒。
我說:“好了,多勞謝少俠關心,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謝澄一聽謝少俠這幾個字,連帶着耳朵尖也紅了,這哪裏有武功高手的架子。謝澄故作若無其事去和袁無功講話,誰料袁無功絲毫不體貼,笑眯眯張口就來:“你這模樣,倒真像是相公的童養媳,真可愛呀。”
謝澄不臉紅耳熱了。
他撸起袖子,先在皇宮跟前和袁無功打了一架。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們那頭刀光扇影特效連天,我自認能力不足勸不動,便不去蹚這個渾水,就貓在一邊嗑瓜子兒,還順手給旁邊張大嘴巴呈呆滞狀的守衛大哥遞了一把。
等那倆人帶了幾處挂彩,怏怏地朝我走來時,我都已經跟姬宣聊了半晌的天了。
袁無功拿扇子遮住自己嘴角的破皮,努力撐出一身打了折的風流氣場:“……宣殿下是什麽時候出來的?不同令妹多說會兒話嗎?”
姬宣拉着我站起來,幫我拍了拍衣袍上的瓜子皮兒,這才慢條斯理地說:“晚來一步,就要錯過了這麽精彩的打戲。受教。”
這下別說謝澄,連袁無功都有些挂不住臉了。
只見這一向保持高深莫測的神醫,老大不高興地皺了皺鼻子,他忽然一拉我手臂,低下頭,食指點了點嘴角的傷口。
我原本還留在姬宣身上的注意力,被他扯過去:“……怎麽了。”
“小秋他打我!”袁無功氣沖沖說完這一句後,眼神又哀怨下來,“還打我臉,你看,都變醜了!”
謝澄出離憤怒了:“撒什麽嬌!男人的臉打兩下又怎麽了!”
袁無功并不理會他,只是捉着我的袖子,又要我看他眼下淺淺的淤青,說實話我也覺得男人的臉打兩下沒什麽,俗話不都說傷疤是男子漢的勳章麽,但袁無功這相貌太讨好,丹鳳眼薄嘴唇,天生含情面,受一點傷都讓人覺得是明珠蒙塵白玉染瑕。我見他細細的長眉泛開漣漪,很不好受的模樣,不由自主手就替他揉了兩下。
“好了好了,回去找點藥擦擦就好。”我揉着他的臉,扭頭對謝澄道,“你呢,受傷了嗎,有哪裏疼?”
謝澄當場甩手走人。
我略感懵逼:“脾氣沒完沒了了是吧?”
我急着要去追任性小孩兒回來哄好,姬宣和袁無功就自在地跟在我身後,我聽見姬宣淡淡地朝袁無功道:“別真欺負過頭了,他動起手我不一定攔得住。”
“你攔不住,相公攔得住呀。”袁無功笑嘻嘻道,“行了,我這算什麽欺負,逗小狗罷了。”
頓了頓。
這個沉默的瞬間,天地間的一切都仿佛靜止了,落葉,風絲,就連陽光也無法再從雲層穿透。
人間在他的一次停頓中陷入死寂。
只聽袁無功好整以暇地,用一種近乎陰恻恻的口吻道:“比起無關緊要的小狗,更有欺負價值的人……是你呀,宣殿下。”
一掃方才的戲谑,此刻的男人不再是黑風嶺二夫人阿藥,不再是那個懶洋洋,可以被随意使喚的輕浮哥兒。
救人無數,殺人無數的藥王谷大師兄拇指往自己臉上的傷口随意一抹,那些破皮青腫便盡數消失不見了。
“沒人可以戲弄我。”他又慢慢笑起來,“你或許從藥王谷那幫廢物嘴裏聽說過關于我的事,但真相是如何……真相往往比閑言碎語,更不堪個一千倍——不,是一萬倍呢。”
面對這樣的話語,姬宣還是那淡淡的口氣:“聞人鐘在偷聽。”
袁無功立時停住話頭,而我忙不疊邁開步子,奔着前面的小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