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袁無功以為方才他跟謝澄菜鳥互啄……高手切磋的時候,姬宣是在夥同我嘲笑倆大男人的幼稚,但實際上,姬宣低調地從宮門走出來,就蹲我旁邊,問我之前和姬湘相處得如何。
盡管我很想說,要不咱們換個姿勢大哥你好歹也是尊貴的皇子殿下……可姬宣蘿蔔蹲的樣子也是清風朗朗優雅非常,和我這種土貨山賊完全不在一個級別上,就把這些話吞了回去,只說:“湘殿下是很優秀的人,不愧是你的妹妹。”
“是嗎。”他不置可否,眼睛望着那頭謝澄他們舞出的刀光劍影,看起來一派的專注,我也就跟着心無旁骛旁觀了起來。
可半晌,他忽然說:“你生氣了嗎?”
“什麽?”
他又沉默了片刻,直到謝澄擊出的一道掌風打落了我們頭頂的樹葉,他才平靜地接道:“沒什麽,沒生氣就好。”
落葉紛紛,我注視他如玉的側顏,福至心靈:“你是說剛才用飯時的事嗎?啊,那沒什麽,有秘密很正常,誰沒有秘密呢?更何況你們身份這般高貴,我又只是個外人,湘殿下警醒些是應該的。”
姬宣說:“……嗯,她沒惡意。”
我笑了:“我知道啊。”
姬宣慢慢轉了轉眼珠,終于看向我。
目光說不出的複雜。
“……你真的是山賊嗎。”他低聲說。
我嗑瓜子正樂呵,沒聽太清,下意識嗯了一聲,他便閉緊了口,固執地看向戰得正酣的那二人了。
姬宣這人就這樣,心思細膩,還死倔,他要是有心沉默,拿刀來撬他嘴,都得不到一個字的回答。
理所當然的,晚上我偷偷摸摸去他房間,打聽有關袁無功的事時,被他二話不說無情拒絕了。
他甚至連門都沒讓我進,抱着胸靠着門框,月光打在肩上,好一副不近人情的冷酷嘴臉。
“都說了,我不是背後打聽別人的隐私,我就是,就是……阿藥也是我的夫人啊!他有這麽重的心事,我總得知道一下內情吧!”
他靜靜聽我一通沒有頭緒的亂扯,末了,惜字如金地:“原來你真當他是你夫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
“既然是你夫人,你們夫妻的事,何必問到我頭上。”他唇角劃開了一絲冰涼的笑意,“我又只是個外人。”
我傻了,眼看着他就要關門,忙一把拽住他手臂,欺身上前,姬宣軍功累累,多少榮光加身,分明是屍山血海裏走出來的人物,此刻卻被我拉得一個踉跄,我抓住機會跳進屋裏,反手就利索關了門拍了鎖,而姬宣被我這一連串騷操作震得驚愕過度,眼睛略微睜大,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我放松下來,懶懶地道:“怎麽能這麽說,他是夫人,你是內人,都一樣啦。”
我本意是要開個玩笑活躍氣氛,已經做好了冷場的準備,誰料姬宣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就不再提要趕我的事,還允許我坐到他桌邊,甚至開始動手煮茶。
“所以,你想知道什麽?”
我牛飲三杯整理思緒,斟酌道:“你可還記得阿藥提過,他……一度想要尋短見。”
姬宣面色不改,兀自低眉喝茶。
“阿藥那般心思玲珑的一個人,好端端怎麽會想到尋短見?是不是藥王谷中有些我們不知道秘辛,才引得他做了傻事……”
“沒人能殺得了袁無功。”姬宣說,“除了他自己。同理,如果不是他真的了無生趣,天大的事也摧折不了他。”
“我知道,這我也清楚,那可是阿藥。”我急道,“可事實上,他的确走到了不可挽回的那一步,若不是我……總之,他是很厲害,可他也是一個人,是人就會有弱點。”
姬宣說:“那你想如何。”
“我……”
我一時詞窮。
與其說是詞窮,姬宣這句不輕不重的話猶如晴天霹靂,讓我頓時愣住了。
大晚上的不安寧,跑他這裏來打探消息,可我究竟想幹什麽呢。
天命在身,我無法對這幾個天選之人坐視不理,但說到底,我只用完成任務,幫他們躲過幾次死劫就足夠,他們究竟陷身于何種困境,有怎樣的焦慮,其實都與我沒什麽太大幹系。
哪怕他們是生不如死地活着,于我也沒什麽所謂。
我和他們,和這個世界,永遠不會真正相交。
我只是一個外來者。
一個提線于主神手中,沒有自我的傀儡。
傀儡要有傀儡的自覺,這段時間,是我太放縱自己了。
見我發怔不語,姬宣又說:“他的事你插手太多也不會有任何好處,比起袁無功,你現在更應該考慮的難道不是趕快幫謝澄找到師妹,然後就可以回你的黑風嶺嗎?”
他直視我躲閃的眼睛:“你不是想回家嗎?”
夜風從微微掀開一角的窗格中吹了進來,那滋味比冰水澆頭還要帶勁,隐約能聽見幾聲哀泣似的鳥鳴。
姬宣說得對,我要回家。
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思念着故鄉。
每一分每一秒。
“嗯,我要回家的。”我放開了剛剛為止都一直死死攥在掌心的茶杯,笑道,“嗨,你說我腦子是不是有問題,大半夜不睡覺,來跟你聊這些有的沒的,見諒啊宣殿下。”
姬宣沒有應聲,只任由我在他面前浮誇地表演,很多時候我都覺得姬宣心裏都明白,只是他從不輕易表露于外。
我忽然感到一陣難言的疲倦,救下白芷付出的代價依然籠罩着這具身軀,手腳很難暖起來,很容易失去精力,夜色中寒意浸體,我不動聲色發了個寒噤,與姬宣也沒什麽話好說,便起身告辭了。
他點點頭,送我到門口,我輕佻地擺擺手,就要離去,這時姬宣又叫住我。
我轉過頭,發現他又用那種複雜的目光望着我。
我其實很害怕在他眼裏看見自己的身影。
月光如薄紗,眼前一切都不真切,庭院,石桌,池水與姬宣。一切都像是在做夢。
我仿佛在這裏,又仿佛置身他方。
許久後,我挑起眉,主動笑着開口:“冰兒,別為我操什麽心,我只是一個誰都不會在乎的山賊,皮糙肉厚經摔打,你和我不一樣——妹妹那麽可愛,就是為了她,你也得保護好你自己,多把心思用在自己身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