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他又開始吹葉子,我聽了一會兒,開口道:“那什麽。”
他停了下來,我摸摸耳朵,又不知從何說起,他很耐心地等着我,沒有催促。
半晌,我才說:“你還記得我那個叔父嗎,就搶我家産還要殺我的那個聞人達。”
姬宣微微颔首。
我松口氣,繼續道:“他一家基本算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親人了,但這種倒黴親戚不要也罷,還不如英娘呢……英娘是我奶媽的女兒,你知道的吧。”
他依舊不開口。
“跟我沒有血緣關系的英娘,對我如對親弟弟,而與我血脈相連的親叔父視我如仇人,可見血緣這種東西并不是那麽靠譜的。”我說,“誰對我好,誰才是我的親人。”
姬宣說:“謝謝。”
我還要一大籮筐準備好的雞湯沒吐完,他就幹脆利落給我道謝了,讓我還怪失落的。我不太信任地問:“你知道我想說什麽了嗎?”
他手指間撚着那片葉子,轉來轉去,我側過頭,發現他正對着那輪月亮微笑。
姬宣确實是很出衆的人。
他就像被月照亮的一塊美玉,經不起一點摧折,于無人處散發出溫潤的光。
“聞人達對你不好。”他輕聲說,“所以他不算你的親人。”
我笑着點頭:“他當然不算,比起他,你們幾個還和我正經拜過堂,可比他親多了。”
姬宣知道我沒惡意,所以他還是在笑。
“他派極光閣的刺客來殺你,你沒想過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嗎。”
我大笑起來:“遲早的事,好歹我也是黑風嶺的老大呢。”
“那極光閣那些殺你的刺客呢?”
“他們就算了,我這不還好好的嗎。”我慢悠悠道:“對我好的才是我的親人,想害我的,就算親人我也照殺不誤——這個年頭,人人都該這麽活。”
姬宣沉思許久,釋然地說:“是這個理。”
又說:“要我幫你殺了聞人達嗎?”
這個話題轉得太猛,差點把我從房梁上甩下去。
我背脊飕飕冒着冷汗,強裝鎮定咳了咳:“你不記恨我綁你的事了?”
姬宣彎着唇角,看我一眼,似乎逗我這件事讓他感到了身心愉悅。
姬宣語氣很無聊地說:“我要真記恨你,你會知道厲害的。”
行,這就把天聊死了。
我們還是繼續看月亮吧。
我生無可戀抱住膝蓋,他又看我,就笑了起來,把葉子放回唇間,抿了一下,問我:“聽什麽。”
霍,居然還可以點歌,我來了興致,手腳比劃打算點個菊花殘滿地傷,頓了頓,沮喪地說:“算了。”
“算什麽算了。”
我蔫了:“我是山賊,粗人啊,沒你風雅,沒聽過什麽小曲兒。”
“我不風雅,我也是個粗人,皇宮沒多少人看得起我。”姬宣淡淡道,“你想回黑風嶺嗎,想家了?”
家啊。
我望着月亮,心緒散漫開來,很久才想到,我的家,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比這月亮更遠,伸手永遠也夠不到的地方。
我沉默太久,久到姬宣疑惑地看過來,我才微笑着說:“沒有,這才出來幾天,我答應了小秋,會幫他找到師父的女兒。”
之前袁無功撒的那團藥粉勁太足,有幾只青藍的蝴蝶飛上屋檐,在我們身邊打着圈,羽翼發亮,帶着一串磷粉,最後在月光裏消失不見了。
姬宣吹的曲子我沒聽過。
但很好聽。
隔天早上,謝澄用一對重得要死的熊貓眼,麻木地看着我。
“昨天晚上你們聊得很開心啊。”他滿腹怨氣地說。
我:“……”
姬宣主動把幾匹馬都牽了過來,堂堂皇子殿下真是一點架子都沒有,他随口說:“還行吧。”
謝澄被堵得直瞪眼。
一邊袁無功走過來,白皙的臉上居然也挂着一點黑眼圈,只是沒謝澄那麽明顯,這倆人昨天不知道旁聽了多久對話,武林高手耳力強悍,都一聲不吭忍下來了。
男人八卦起來也很要命。
袁無功笑着同姬宣說:“吹的是《折楊柳》?”
姬宣又恢複到平時的一臉冷漠,自顧自走開去布置暗部的陣型了。
“折楊柳,折楊柳……哈哈,好啊。”袁無功站在原地,念了幾遍意義不明的話後,笑出了聲。
他一偏頭,就發現我一直在注視他。
“……”袁無功挑起眉,“相公?”
我也不想跟他多說什麽,擺擺手,跑去給馬喂糧草了。
結果他跟在我後面,我彎下腰抱草,剛擡起身子,背就撞上他的胸膛,硬邦邦的,挺疼。
袁無功站在我身後,也朝我彎下腰,緊緊貼着我,他在我耳邊用帶着一點笑意的聲音說:“怎麽了嘛,相公,和阿藥說說呀。”
我憋着氣:“你起來。”
“不嘛,說嘛。”他一步不離,甚至伸手摟住了我的腰,腰胯親密無間貼在一起,“人家不要和相公之間有秘密啦。”
我掙了一下,就感覺到他的手警告性質加大了力度。
袁無功笑得更柔了:“嗯?”
“我在想……”
我的聲音越來越低,袁無功為了聽清,不得不從身後越過我的肩頭,将耳朵貼近我的嘴唇。
“我在想……”我對着他耳朵大聲道,“你壓得我腰酸!滾起來!”
如此這般,如此那般,一行人打打鬧鬧,總算進了京。
本人是穿越過來後一直在山野打滾的村夫,小秋是閉關多年不出,與世隔絕的半個仙人,我倆沒見識的土貨面對眼前花紅柳綠的人世,一起驚掉了下巴。
“你看那那那那那那個!”我口齒不清道,“那是什麽?雜技嗎?會吐火哎!”
小秋:“看見了!真的在噴火!啊!還有胸口碎大石!那麽大的石頭我都做不到,京城竟然有這樣的武林高手!!”
“我們湊近點看吧!”
“你別急着過去,我先觀察一下,萬一是歹人惡徒怎麽辦……”
袁無功和藹地笑着,替我們把掉到地上的下巴撿起來,挨個兒安回臉上,他一手拉着我倆的缰繩,免得我跟小秋倆瘋狗一個沒留神就竄出去了。
一輛軟轎停在我們身側,簾子掀起來寸許,人群喧嘩中,姬宣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我先回宮,你們在外面逛,晚上住我府上,進門把這塊腰牌給管家看就是。”
袁無功裝模作樣作揖,揚手接住牌子,笑道:“聽憑宣殿下安排。”
“啊!那邊有賣糖人兒的!小秋你吃過那個嗎?”
“聽說過……是能吃的嗎?”
“走走走我給你買去——阿藥!走啦!”
不等他倆結束對話,袁無功就被我硬生生扯着向小攤出發,走了幾步,我又回頭,沖姬宣擺了擺手,那簾子抖了抖,便放下來,轎子也徑直離去了。
我給謝澄買了能吃的那種糖人兒,又看了眼抱胸而立的袁無功,也給他手裏塞了一個,袁無功嘴角抽搐,還是沒立刻丢掉,拿在手裏,朝我們說:“你倆現在有什麽打算?”
謝澄嘴裏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道:“我打算貼尋人啓事……”
“真人的千金都走失這麽多年了,現在才貼尋人啓事是不是晚了點?”袁無功循循善誘,“之前姬宣不是說了嗎,這些被賣來京城的姑娘多半在花樓,那我們為何不先去花樓碰碰運氣呢?”
謝澄手裏的糖人掉了,被我眼疾手快一把撈起。
他耳垂通紅,緊張得結巴:“你,你的意思是要我們去,去花,花,花……”
我插嘴道:“可姬宣不是說,他會幫忙打聽嗎?”
袁無功搖了搖食指,意味深長道:“姬宣那樣清高的人,你覺得他在花樓這邊能有多少人脈呢?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眼見為實呀相公。”
小秋還在麻木地複讀:“花,花,去花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