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袁無功應該不是第一次來京城了,他望了望日頭,建議先去吃個飯休息,等黃昏時分再去花樓打探消息。
按照袁無功的介紹,我們去了京城一家不錯的酒樓,我原本擔心在這種皇城跟下,三個外地人容易被排擠看不起,結果發現會被排擠看不起的只有我和小秋。
袁無功剛走近,門口的小二臉上就立馬堆滿了笑容,搓着手迎上來:“袁公子來啦!袁公子很久不現身,小的還以為是咱們這裏的飯菜不合您的口味!——裏面收拾出來上好的雅室!袁公子,您和您朋友裏面請。”
袁無功不知道從哪裏搞來一把扇子,單手徑直打開,遮住微笑的嘴唇,便領着我倆正大光明走進去了。
從一路到二樓,無數人從屏風隔出的小空間裏探頭來看我們——看袁無功。
“那不是袁公子嗎?”
“他回藥王谷有好幾個月了……”
“他身後那兩位又是何人?”
袁無功又潇灑将扇子合攏,沖每個粉絲展顏一笑,轉頭看向我們時,臉上面無表情:“快點跟上。”
小秋被連帶圍觀,他也面無表情搓着自己手上的雞皮疙瘩,說:“哦,其實你也很讨厭被這樣——”
他腦袋被袁無功不容分說摟住,嗚嗚咽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袁無功故作驚訝:“什麽?你說你快餓死了?那還耽誤什麽,我們趕緊上去給你點菜補補!相……聞人!快走,小秋要餓死了!”
滿滿一桌的佳肴,小秋單方面和阿藥冰釋前嫌。
我說:“你以前經常呆在京城?人氣可以啊。”
袁無功拼命搖扇子,長嘆道:“師門不幸。”
我:“?”
袁無功便解釋道:“宮廷禦醫一大半都得來藥王谷拜山頭,按規矩,藥王谷也是需要派幾個弟子長期留在京城以備不适。”說到此處,他頓了一下,語氣有些說不出的古怪,像是懶怠,像是譏嘲,“藥王谷成立之初,宣誓生死前無高低貴賤,一代又一代,真是把這條谷規踐行得極好。”
我啞然。
袁無功笑笑,跟我擠眉弄眼:“當然啦,生死前無高低貴賤這句話原本就是錯的,王室尊貴如當空日月,怎能——”
“不。”我極輕地說,“生死前無高低貴賤。”
袁無功又頓了片刻,笑着繞過了這個話題:“一般來說,派幾個內門資質優秀的弟子來就可以了,但是全谷上下一致覺得我最清閑,所以就把我發落來這裏了。”
我跟他就這麽慢悠悠聊了好幾句,都沒動筷,小秋嘴裏塞滿食物,舉着個雞腿,無辜地眨巴眼睛:“你們不吃嗎?”
吃,當然得吃,袁無功負責給錢,不多吃點簡直對不住他那張風靡京城的臉。
在黑風嶺的時候,我就知道小秋食量奇大,習武之人似乎消耗得特別快,我看他風卷殘雲一通狂吃猛塞,袁無功點菜的速度都趕不上他吃的速度。
最後袁無功也抓狂了:“你個子也不算特別魁梧啊!怎麽這麽能吃!”
謝澄鄙視道:“我還在長身體呢,你懂什麽。”說罷又往碗裏添了一勺蛋羹。
“我不懂?”袁無功獰笑起來,“等會兒我在菜裏給你加點料,你這輩子就別指望長身體了。”
“你敢!”
我笑着端一盞茶,看他倆吵架。
前途燦爛,陽光燦爛。
玄鳳飛出來,停在我旁邊的窗框上,我們這一桌在二樓臨街,望出去就是京城繁華的一角。
他倆吵得很起勁,我就從碗裏撿了些米飯喂玄鳳,它卻不吃,蹦跳兩下,似乎示意我往外看。
我便看出去。
霍,經典橋段。
但是經典歸經典,你不是要我這個初來乍到的異鄉人管這樁一看就要惹麻煩的事吧?
玄鳳小雞啄米式點頭,誠懇地與我對視片刻。
行叭。
日行一善,是山賊的基本修養。
不等小秋他們反應過來,我手在窗框上一撐,整個人便直接從二樓越了出去,在落到地面前,一腳狠狠踹在那個害我不得不惹麻煩的人胸膛上,順利借力,着陸。
路人驚呼四起。
好說,給個六六六誇贊就可以了。
我順手把人姑娘往身後撥了撥,面沉如水,對還在地上呻吟的男子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做出這般淫邪舉動,莫不是真當京城沒了王法?”
“什麽人如此放肆!”
幾名家丁這才反應過來,撲過去扶起被我踹翻那人,男子衣着講究,面色暗沉,看得出是長期縱欲導致的虧空,他叫人扶着,胸前好明顯一個腳印。
男子恨恨地望着我:“好大的膽子!”
我微笑了一下,側頭,對在我背後瑟瑟發抖的姑娘低聲說:“要開打了,閃遠點,別傷到了你。”
事發突然,還來不及看清姑娘的臉,她抓着我手臂,發旋可憐地顫抖着,方才叫那男子逼到牆角調戲,險些就被上了手,可讓她吓壞了。
我理解她的恐懼,但這麽被抓着,真的不方便幹架啊。
而家丁的拳風已經呼嘯而至,我只好又低聲說了句得罪,摟着她的纖腰,利索地旋轉半圈,擡腿将人遠遠踹開,她吓得直叫,餘光一瞥,我顧不上太多,又一把将她按到胸前急退兩步,家丁見從後偷襲姑娘不成,還來不及換路數,就叫我一拳砸了個鼻血長流。
“這麽多人怎麽連個毛頭小子都對付不了!”男子急得直跺腳,“攻他下盤!打他啊!”
正等我要騰出精力去對付主犯時,事情就已經結束了。
小秋陰恻恻地搭着男子的肩膀,重重一拍:“……打誰?”
男子下意識回道:“打那個狂徒……”
小秋嗤笑一聲,不悅地看我懷裏的姑娘一眼,又一瞪我,瞪得我莫名其妙,他轉手就是記上勾拳沖着男子的下颔去了。
“我就是狂徒。”謝澄說着,甩了甩手腕。
狂徒很快就被聞風趕來的官府壓倒了。
還好有袁無功守在旁邊,沒他那三寸不爛之舌外加刷臉就能免單的神醫身份,今天之事恐怕不能善了。
但就算如此,那已經被揍得鼻青臉腫的倒黴男子依然對着官兵很猖狂地叫嚣,說他不會放過我們,他可是高高在上——
“放肆!”
我驚訝地低下頭,一直抓着我手臂,從頭到尾躲在我懷裏的女孩松開了我,她走上前,揚聲道:“若無這位少俠相助,你可知你會犯下何等深重的罪過?陳大人素來清廉正直,未曾想竟會教育出你這樣的兒子!”
比起她方才那小白兔的姿态,如今這樣凜然剛強的背影倒讓我眼前一亮。
說話間,人群中又鑽出幾個侍衛打扮的人,堪稱是連滾帶爬撲到了女孩跟前,連連磕頭:“屬下來遲,讓殿下受驚了!”
女孩沒有搭理他們,回頭看我一眼,便微笑起來,輕快道:“多謝少俠,此恩深重,湘将謹記在心。”
她通身打扮樸素,模樣卻十分清麗出塵,那股子不食人間煙火的高冷勁,看起來還有點眼熟。
我一個賊,最怕引人矚目,此刻人群聚集,便擺擺手,說:“不足挂齒,姑娘無事便好,就此別過。”
“少俠貴姓?”她按着心口,很懇切地問我,“湘的恩人莫非連姓名也不願告知?”
我還沒回答,謝澄一把摟住我脖子,将我往他身邊帶了帶,很不爽地說:“都說了不足挂齒,你又何必糾纏,我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
“可……”
謝澄力氣大得讓人難以忍受,拖着我直接走了,而剛剛還在和官兵交涉的袁無功最後交代了幾句,也趕緊跟上我們,他遠遠看了看一臉失落站在原地的女孩,忽然失笑。
而謝澄還忙着罵我:“你瘋了嗎一個人就那樣跳下去!”
我被他夾在手臂下,頭都擡不起來,聞言勉強道:“樓又不高,而且人姑娘被調戲總不能坐視不管吧……”
謝澄更怒,開始瘋狂揉我頭發:“你當初抓我上山時怎麽沒見你這麽慷慨的一面,我明白了,聞人鐘!你是不是見色起意,你,你這個混蛋!”
別的都好說。
就是他這怒點略微有些叫人摸不着頭腦。
然他有一好處,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倒不算難哄,我雖不明白他在同什麽鬧別扭,但耐下性子跟他說了會兒話,又把他往胳膊肘下摟了摟以顯哥倆好,他就紅着臉笑了。
“哼。”謝澄耳垂也是紅的,他嘀咕道,“油嘴滑舌,不是東西。”
我裝作沒聽見這句話,同袁無功道:“方才看你神色,你似乎是認識那位少女?”
袁無功噙着笑,說:“不是不是,怎會認識,不過那倒的确是位貴人。”
他悠然地展開扇子,道:“還會再見面的……嘿,越來越有意思了。”
我倆就看着他裝神弄鬼。
小秋極小聲地說:“他為什麽望天?有彩虹嗎?”
“不……那大概是在凹造型。”
“何為凹造型?”
“就是——”
袁無功大聲咳了兩下。
我倆馬上分開,眼觀鼻鼻觀心作無事狀。
袁無功本來還想搖扇子,現在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只好悻悻收了扇子,方說:“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現在還是去花樓,尋寒山真人的那位千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