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的确是秦王派來的人。
秦王是當今聖上的七弟,表面上同三皇子姬煌交好,但其實私底下卻是太子黨,太子姬玉為嫡長子,小小年紀就立了儲,聖上近兩年身體不佳,便由姬玉監國理政。
太子穩重寬厚,得文武百官之心,三皇子聰慧伶俐,又是慣會迷惑聖上的貴妃所出,這兩人多年來一直針鋒對麥芒。
而二皇子姬宣出身普通,母親是普通宮女,一次偶然懷上了他,姬宣在一衆皇子中毫不起眼,更何況他很早就請命去邊疆歷練,多年不在京城,可以說是對奪嫡之事一點威脅力都沒有,誰也不在乎他,誰也不會特意為難他。
直到兩年前,他大敗敵軍,班師回朝。
“宣殿下在這朝中可是如履薄冰啊。”
不出三天就能趕到京城,為了能及時攔截姬宣,這之後的刺殺只會更加恐怖密集,故姬宣提議我們住一起,好互相有個照應,大家都沒有拒絕,接受了他的安排。
我們住在附近鎮子一所姬宣名下的小院,用過暗部準備好的晚飯,便都聚在了堂前小花園裏賞月。
本來身處随時都要被四面八方湧出來的死士刺殺的情況,我卻一點都不覺得擔心。
左右看了看吃飽喝足心滿意足的大貓謝澄,又看了看淡定從容指揮着下屬警戒四周的姬宣,深深覺得,就這陣容,天王老子來了也能殺給你看啊。
“秦王好歹也是你叔叔,真是下得了手啊。”
袁無功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一包藥粉,輕輕抖出來一點放在指尖上,便招來了好幾只青藍色的蝴蝶,在月色下閃着幽幽的光。
那點光落在每個人眼底,我不由得後背起了層冷汗。
謝澄靠在一個小秋千上,對這些話題不感興趣,只是望天出神。
“秦王一直都是太子派。”姬宣說,“此前他們幫着同三皇子姬煌鬥,沒有注意我,不過現在我手上握了虎符,軍功在身,他們不安也很正常。”
袁無功随手撕了一只蝴蝶的半邊翅膀,遞給我,我搖手拒絕了,他就丢到地上。
袁無功笑了笑:“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眠,宣殿下,你不冤。”
大約是因為我們都是江湖人士,素來與朝廷沒有牽連,姬宣才敢同我們說這些話。姬宣平靜道:“嗯,這是應該的,換了是我在他們那個位置上,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不會的。
玄鳳同我說過,姬宣這個人最大的缺點,其實是重情。
他的第一個死劫,是被秦王宴會上埋伏的死士殺害,就是因為他太過信任自己的叔叔,不信對方真的會下此殺手。
在邊疆軍營呆了太多年,反倒養出他這麽副性子。
面冷心熱,甚至是心軟。
是他的失敗。
秦王這次給他上了一課。
發現那是一場鴻門宴的時候,想必姬宣心裏一定很不好受。
“回京後,你要把此時回禀聖上嗎?”袁無功問道。
姬宣沉思着,還沒說話,我開口道:“最好不要。”
他看向我,我遲疑片刻,還是說:“一來你并不受寵,二來證據不足,貿然捅上去,反而會被姬玉姬煌抓住機會大做文章。”
頓了頓,我補充道:“……嗯,我只是這麽猜測而已。”
他面容英挺,嘴唇顏色很淡,這麽看着我時,仿佛要把我吸進那雙深邃的眼睛裏。
許久,他笑了一下,點頭說:“我也是這麽猜測的。”
我開始後悔當初給他取名叫冰兒。
這哪裏冰了。
現在改名暖暖還來得及嗎。
“誰關心你家那點破事兒。”忍耐許久,謝澄終于憋不住了,他打着哈欠道,“明天還要早起趕路,都早點睡吧。”
袁無功把最後那點藥粉往空中一灑,引來一團青藍的蝴蝶争相追逐,于是衆人各自回屋睡覺。
秦王小女年方十六,火紅的嫁衣好比天邊的雲霞,她頭上那支簪子是自己送她的新婚禮物,開山挖出來最剔透的一塊玉,請了京城最好的工匠,用了足足兩個月才打磨出來。
“宣哥哥。”這樣美的妹妹遞給自己的一杯酒,他怎麽會拒絕呢,“你能來,我真歡喜。”
一杯酒下肚,神思逐漸恍惚,眼前的一切都變得迷離,他看見秦王就在不遠處,坐在高堂上,看着愛女與新郎對拜,笑意盈盈的。
像在看女兒,也像透過人群,看向快坐不穩的他。
那眼神,就和臨行前,囑咐他一路小心的太子殿下,一模一樣。
多熱鬧,多喜慶的場面啊。
他聽見了暗刀出鞘的聲音。
我猛地坐起來,滿頭大汗,捂着胸口不住喘息,玄鳳從窗邊飛過來,落在被面上,仰頭看我。
“我……”我口幹舌燥,抓着被角,說不出完整的話,“我剛剛夢見……”
窗外明月高挂,夜還深,我喘了會兒氣,終于醒過神。
玄鳳沒有聒噪,毛茸茸的腦袋頂了一下我的手指,似乎是一種無言的安慰。
“我……”我又試着張口,想說什麽,最後還是把話都吞進了肚子裏,咧嘴笑了笑。
跟一只畜生傾吐心緒,未免顯得太可笑了些。
我的存在導致世界線發生變動,所以我要去體會他們每次死前所感受到的一切嗎。
心口還殘存着被利刃狠狠刺入的感受,帶着血,破開肉,一刀斃命。
我有些迷茫地撫摸着玄鳳,靠着床頭心有餘悸。
比任何時候都要深刻地感受到前路缥缈。
也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目睹姬宣臨死前的一幕,靈魂在這具不屬于自己的身軀裏,發出無人知曉的悲鳴。
而就在這時,我聽見了笛聲。
“……”
我走到院子裏,仰頭看去,迎着清風月色,屋檐上坐着吹笛子的人。
我看向他的時候,他就停下來,垂眼望過來。
對視片刻,我說:“你這算擾民。”
“……”姬宣沒生氣,拍拍旁邊的位置,“上來坐。”
我左右掃視,便三步踩着柱子上房,就是落地姿勢不太優雅,差點踹翻一片瓦。
不錯,很形象地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我隔着一段距離坐下,雙手撐在身後看月亮,姬宣則繼續開始吹笛子。
我這才發現他吹的不是笛子,就是随便摘的一小片葉子。
真虧他能吹出這種演唱會的效果。
雖然前世我也沒機會去過什麽演唱會。
姬宣跟我沒什麽話好說,碰巧都失眠,搭伴坐會兒而已。
閉上眼還看得見他的死相,而姬宣本人此刻就坐在我身邊,想到夢境裏,姬宣至死難以相信,是至親在謀害自己,我就有點不大舒服。
我忍不住偷偷瞥他,這一瞥便愣住了。
姬宣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衣衫露出的一小截簪子,伸手取出來,遞給我:“你在看這個?”
我沒接,謹慎道:“嗯……很漂亮。”
那支玉簪綴着流光,在他手指上旋轉了一圈,姬宣平淡道:“這是我本來打算送給妹妹的新婚賀禮。”
“……啊。”我尬得頭皮發麻,“嗯。”
下一秒,姬宣掌心合攏,一聲脆響,簪子就斷掉了,他随手往下面一扔,便嚴肅地說:“沒了。”
我重複道:“沒了。”
這是哪兒來的智障對話。
那麽貴的簪子,你不要給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