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袁無功說:“啊。”
袁無功說:“竟然這麽快就——”
袁無功說:“小秋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清純,但背地裏都已經和相公滾到一張床上去了。”
謝澄站我背後,臉色漲紅,偏偏又找不到理由反擊,畢竟是他自己主動敲開了我的門,并毫無反抗睡到了我的床上。
孩子被調戲成這樣,我出言調解道:“他只是怕蟑——”
“我,我就是怕聞人鐘跑了!”謝澄打斷我,聲音擡得很高,“他素來無恥,要是趁着夜黑人靜,獨自溜回黑風嶺可怎麽好!”
我們三人站在客棧外,迎着晨光等姬宣,袁無功順手往自己那匹黑馬嘴裏塞了把糧草,他笑道:“就這麽個小客棧,若是相公真要走,憑你的功力,難道隔着牆壁,聽不見相公房裏的動靜嗎?”
謝澄臉色更紅,簡直和番茄沒什麽區別了。
唉,不管武功多麽高強,實力多麽深不可測,謝澄說到底,也只是個初次走進紅塵的小孩子,害羞又敏感,做大人的該多讓着他點。
上一輩子,我死在十七歲,又在這邊的世界呆了好幾年,兩世加起來,我看謝澄,就真的是在看一個小孩兒。
雖然這個小孩兒一劍可以削掉半個山頭吧。
我瞥了袁無功一眼,示意他适可而止。
袁無功就乖乖用雙手捂住自己的嘴,只露出一雙勾人的鳳眼,眼角輕顫,沖我彎起來。
這時,姬宣也牽着馬來了,他奇怪地看了冒熱氣的謝澄一眼,又看看賣乖的袁無功,最後目光落到我身上來。
“走吧。”他淡淡道。
從黑風嶺到京城,騎馬得花上兩個月的時間,我問謝澄,他師父寒山真人,可交代過關于女兒的什麽事嗎。
謝澄目光躲躲閃閃的,不願意跟我對上,揉着耳朵說:“師父的女兒走失時才三歲,小名叫小花,如今大約十八九歲上下……有消息打聽到,當年動亂,有很多小女孩子都被人販子賣到了京城,所以我先去京城碰碰運氣。”
姬宣冷不丁插話道:“若真是如此,真人的千金多半是在花樓一類的地方,我記得有幾位姑娘曾提過,自己是從外鄉被販賣到——”
“喲,清高如二殿下,也會去花樓這樣的地方啊!”袁無功故作驚訝,“真是失敬,沒想到二殿下也有這麽像人的一面!”
姬宣沒把他的挑釁當一回事,繼續說:“花樓的姑娘年齡都差不多,如果有外貌上的特征就更好辨認了。”
謝澄皺起眉,說:“旁的沒有,只說她後頸上有三顆紅痣……但這樣隐私的地方我怎麽好去看。”
姬宣點點頭:“有了這個就好辦多了,我會派人去搜查的。”
過了一會兒,謝澄才說:“多謝。”
“不用謝我。”姬宣說,“寒山派欠我的這個人情,我會好好使用的。”
看着謝澄被噎得半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我實在忍不住,偏過頭笑了起來。
笑完了,心情也跟着輕松許多。
億萬世界有一個共同點。
那就是它們都會孕育出天選之人。
天選之人是支撐世界運轉的核心,他們強大傲慢,高高在上睥睨衆生,他們的命運聯系着世界的安危,這麽不得了的怪物……也是人。
會怕蟑螂的人。
說話不懷好意,會插科打诨的人。
心如明月清清朗朗的人。
他們活在這個與我無關的世界上。
就算不是為了我自己的任務,出于良知,我也該幫他們度過這幾個死劫,好讓這個世界不至于走向崩塌。
更何況,我也不希望看見他們死去。
不管他倆菜雞在吵什麽,袁無功笑着朝我低語道:“跟着相公,日子變得這麽有趣,誰還會想着尋死呢?”
我看了眼袁無功,分不清他話裏的真假,可也已經習慣他這作風了,并不覺得自己被耍弄,便只說:“那就好。”
他似乎短暫一愣,眼角彎彎的,笑得更深了。
心情從被逼給無良上司打工,過渡到半推半就幫他們一把,眼前的一切都明亮多了。
我正要開口問姬宣昨晚休息得如何,姬宣就一副若有所覺的樣子擡起頭,而謝澄也警惕地捏住了馬缰,放慢速度,朗聲道:“誰!”
此時我們一行人正穿過銀杏樹樹林,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視線盡頭都是鋪天蓋地的金黃,謝澄倒轉過馬頭,漠然地說:“要玩游戲嗎,好啊,我來找你們,找到了就全殺了。”
我:“……”
昨天還在我床上哭唧唧怕蟑螂的小白花,轉眼就露出了食人花本性兇猛的一面。
一只麻雀趁亂飛過來,停在我肩頭,我擡手摸摸它的頭顱。
“不出來是嗎?”男人反手按着後頸,掰了掰脖子,眼睛亮得可怕,“那就來玩玩吧。”
姬宣:“等——”
身邊刮起一陣騰然大風,謝澄已經從馬上飛竄出去,輕盈地越上臨近的一棵樹,枝葉搖晃,肉眼難以追上他的行動,我只覺一道虛影在樹枝間閃過,然後便是噼裏啪啦毫不客氣的一頓暴揍聲,一個接着一個的刺客就鼻青臉腫地從樹上被丢了下來。
哇,哇哦。
我麻木地看着眼前下餃子一般的場面,心裏只有一個問題。
就謝澄這樣的戰鬥力,到底要怎樣的死劫才困得住他啊。
我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嗎?啊?
袁無功手放在唇邊,懶洋洋道:“小秋,留個清醒的,別全部弄死了啊——”
“別喊我小秋!!!”
謝澄拎着最後一個清醒的人跳下來,一把丢到我們面前,不耐煩地說:“這是誰招來的人,自己認領。”
可憐的刺客在接下這樁倒黴差事前,約莫也是個實力深不可測的冷面高手。
我盯着刺客那開了染坊的臉,再看看謝澄不屑的表情,同情地想,兄弟,你把路走窄了。
玄鳳所言,字字回響在我耳邊。
謝澄,寒山派真傳弟子,內定下任掌門,如無死劫,遲早會一統江湖,當上武林盟主。
如無死劫……他就是未來的天下第一高手。
這是多麽不開眼,才要往他手裏撞啊。
又是數道黑影落下,為首那人面色凝重沉重,重得頭都擡不起,剛說一句“屬下失職”,姬宣就滑下馬,淡聲說:“罷了,是我沒攔下他,你們繼續警戒周邊,出現新的刺客,随時來禀報。”
“是!!!”
謝澄聽出點不對味了:“你早就知道有人在跟蹤?”
“那邊那個笨蛋太莽了,但身手還可以,剛才他那幾招你們看清了嗎?”
“勉,勉強!”
“嗯。”姬宣走到癱成一團軟泥的刺客面前,蹲下來,口裏說,“那就好好學。”
“是!!!!!”
被徹底忽視的謝澄開始跳腳,憤怒道:“喂!你當我是什麽了!”
袁無功:“剛才他不就說了嗎,笨蛋啊。”
謝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視身後的嘈雜,姬宣掐起刺客的臉,忽然頓了頓,他回頭剛要說什麽,謝澄就翻了個白眼,說:“我把他下颔關節卸了,免得他咬舌自盡,你要問話就自己裝回去。”
姬宣卻不是問他這個,他說:“聞人鐘。”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我尴尬地指了指自己:“你喊我?”
姬宣深色的眼睛看着我,我只好走到他面前,說:“什麽事。”
“你覺得這會是誰派來的?”
我沉默片刻:“我怎麽知道。”
他又看了我一會兒,把我瞧出一背冷汗了,方低頭,自顧自道:“被你攔下來沒去成宴會,秦王肯定很不甘心,我判斷這會是秦王派來的人,你覺得呢?”
“你的判斷肯定是正确的,你說是,那就是。”我笑了笑,“冰……宣殿下,山賊是給不出什麽好建議的。”
他微微勾了勾唇角,掌心輕輕拍拍刺客的臉,随後幹脆利落把對方的下巴上了回去,在對方恐懼的瞪視下,悠然道:“那你呢,你覺得,我說得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