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50.鴛鴦
鴛鴦
哭完,他捂着胸口蜷縮在被窩裏沉沉睡了半日,幹涸的淚痕挂在臉上,等到渾身不再疼痛,他迷迷糊糊地睜眼,察覺到已經是深夜,房內完全沒有一點燈光,窗外風雪交加,枝桠輕輕敲打着窗棂。
燕慈覺得很渴,爬起來,腳伸下床,冷不丁碰到旁邊一個柔軟的東西,他頓了頓,腦袋湊過去,借着窗外微亮的月光瞅了瞅那團黑影,直到聽見對方一陣輕細的呼吸聲。
燕慈當時沒想到是誰,只見到那團黑影一動不動地坐在地上,似乎在沉睡。燕慈抿抿嘴,伸手輕輕拍了拍那厮腦袋,啞聲道: “江聿嗎不用睡在這裏。”
對方身體僵僵地動了動,随後緩緩偏過腦袋,燕慈想要努力看清對方的臉,但是沒辦法,如今視力也不大好了,他擡手推了推人: “你快回去睡吧,地上涼。”這句話說完,那厮已經轉過身來,随後一股清淡的龍涎香沖入他口鼻。
燕慈的手僵在那裏: “你是。”宣謙嗎。他愣愣地瞪着那道人影慢慢湊上來坐着,直到身板被人輕輕抱住,那厮的胸膛依舊寬厚溫熱,燕慈呆滞地被他擁在懷裏的時候,宣謙微微嘆息聲: “是不是渴了。”
燕慈這才想起今日午後自己發病,吐得滿身都是血的場面,而宣謙趕來此地,竟然是為了将他身上的毒轉移到自己身上,燕慈伸手推開他,聲音涼涼的: “誰允許你進來的。”
“阿慈。”
燕慈咬着嘴唇: “你出去好不好。”
宣謙沉默很久,嗓音顫顫地回答他: “好,你別哭,我出去。”
燕慈看着他遠離的身影,咬咬牙,伸手拽住他衣袖,聲音生硬地質問他: “你為什麽要做那種事”宣謙轉身,黑暗下那雙眼睛隐晦不明,卻緊緊盯着燕慈,他說: “因為我不想看着你死。”
“救了我,你呢”燕慈擡頭瞪着他, “你呢你明明清楚自己是什麽身份,還這般縱容自己胡來。”
“我沒辦法。”
燕慈深吸一口氣,聽自己平靜地問他一句: “什麽沒辦法。”
宣謙淡淡開口: “我沒辦法看着你死。一個男人就算再不濟,也得牢牢保護自己心愛的人。”
燕慈手揪着被褥,低低道: “鐘雲之亂那日你沒聽見元徽的話嗎”
“聽見了。”
“那你還!”
“我不管你是誰。”
燕慈怔怔擡頭,看着黑暗中雙眸微微明亮的宣謙: “但,宣謙,你真的聽明白了嗎,起初是我編出你們每個人,也是我将你的人設弄得那麽不好。”
宣謙擡手摸住他臉頰,嘴角微微彎起來,回答他: “但若不是你,我也不會存在,也不會遇見你,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但,你應該。”
“應該怎樣”
“應該恨我的。”
“哪來這麽多恨。”宣謙撐住他腦袋, “這些事明日再談,你再睡會兒,我下樓端壺熱茶。”
宣謙端來熱茶,将燕慈輕輕喚醒,他見到茶水,便咕咚咕咚地直喝個不停,吐血後差點把渾身的水分都吐了出來,如今實在是幹渴。
宣謙撫着他背脊: “還想喝點嗎。”
燕慈搖搖頭,左手一直揪着他衣袖。
宣謙輕道: “你睡吧,我過會兒就走。”
燕慈擡眼瞧着他,見到燭火下宣謙那張好看的臉,左手再次揪緊他的袖子,扯了扯,啞聲道: “陪我。”
宣謙眼神亮了亮,嘴角蔓着笑意: “好。”着手掐滅住火後室內頓時陷入黑暗,宣謙脫衣,剛上床,燕慈便伸臂抱住他腰板,因為他實在是太想他了,就算宣謙他昨日做了那種糊塗事,他也狠不下心再次把人趕走。
宣謙翻身抱着人,氣息輕微,燕慈忍不住在他懷裏蹭了蹭,尋着舒适的位置再度躺好,宣謙低低笑了兩聲: “你這樣蹭真不怕我獸性大發”
燕慈閉着眼輕輕道: “你來就是了。”
宣謙很久沒有動靜,燕慈好奇地睜眼,隐約見到他的那雙眼正炯炯發亮: “宣郎”這麽一喚,對方還是沒有動靜,燕慈無聲地笑起來, “你打算睜着眼睡覺嗎。”
宣謙卻忽然抱住他,慢慢搖了搖頭,唔聲: “睡吧。”
“真不打算對我做什麽”
宣謙鐵心地搖搖頭,伸手堵住他嘟嘟囔囔的嘴巴: “要是再不睡我就去隔壁屋了。”
經他這麽一威脅,燕慈果真聽話了。
大雪一夜掩埋山路,隔日清晨卻是陽光盛好,關山踱步出了左院落看雪,見兩小厮正在客棧門口清掃雪路,還有幾位客官正在拉拽弓箭,前面是幾個靶子,那麽一看,此處場地還挺大的。
掌櫃的捎來一把弓箭,遞給關山: “這天怪冷的,客官也練練手活動活動”
關山接過: “好,多謝。”
關山拿來一根箭矢,上安,拉開弓箭,腦袋斜傾,目光對住中心圈,深吸一口氣後,蓄力發射,箭矢飛出,卻中了靶子邊緣。
子瀾道: “公子,你似乎有心事。”
關山搖頭: “我只是不太擅長射箭。”
子瀾面無表情地開始指正: “公子,你眼睛應該往這邊中心對準了。”邊說,邊伸手指了指他眼睛應該靠在箭矢哪邊位置。
在張馳的視線裏,能瞧見兩人舉止之間顯得十分親密,他将瓜子慢慢咬進嘴裏,瞥了眼,不情願地繼續坐在屋檐下吃酒,旁邊的江聿還不忘刺激他: “子瀾這半月裏跟在先生身旁,兩人感情似乎更好了。”
于是張馳瞥了他眼: “感情很好嗎”
江聿見到自家公子這樣,額聲: “不好,不是很好!公子何不過去親自教授關山先生射箭”
張馳冷啧聲: “誰會教他。”結果這厮慢慢站起身,出屋,有意無意地靠近靶場,直到江聿看見方才那位說鐵了絕不會教他的張馳公子站在關山旁邊,動作僵硬地指了指他哪裏動作不大好哪裏姿勢不太對。
江聿哈聲: “……”對自家公子再次改觀。
關山拍開他的手,冷聲道: “張公子不必費心,此地寒冷,回屋歇着吧。”
張馳瞧着他問: “關山兄這是拿我當姑娘驅趕呢”
關山道: “當你是姑娘簡直糟蹋了那些真正的姑娘。”
“……”說話也說不過的張馳沉默很久,眼見着他拉弓射箭來來回回折騰的,依舊沒有射中靶心。
這回又見關山拉開弓箭對準了靶心,張馳一眼看出這方向還是不大對頭,只能過去,手把手教,右手握住他右手腕,左手上前抓住對方緊并的五指,身體貼上去,關山僵了僵,想離開,卻再度被張馳握緊了: “別動,我教你。”
随後緩緩拉開關山雙臂,平穩住了,關山聽到頭頂張馳那麽一句靜悄悄的話: “手臂張開,視線要平,腳力得穩。”
下午燕慈才清醒,如今他借助自身靈力暫時封存毒性擴張,所以走路也很穩當,随後宣謙親自捎來一些他喜愛吃的膳食,燕慈吃了些,同時忽然察覺到自身味覺正在逐漸消退,他微微蹙眉,旁邊的宣謙正在為他剝蝦殼: “如果很辣的話就吐給我吃。”随後遞到他嘴邊。
燕慈啊嗚一嘴張開,吃了進去,評價道: “不是很辣啊。”
宣謙瞧着他靜靜笑了笑: “好。”
“你不餓嗎。”
“還行。”
燕慈噢聲,漫不經心地問他: “你這麽出城,宣國怎麽辦。”
“交予太子暫時打理,陳斯輔佐。”
燕慈驚訝道: “阿黎他那麽小,萬一。”
“別擔心。”宣謙伸手抹去他嘴邊的湯汁, “其實他很聰明。”
燕慈點點腦袋,低頭繼續喝湯,喝得正起勁,張弛那厮推門走進房間,坐在了燕慈面前,燕慈剛好擡眼,只見張弛左臉上赫然印着一塊紅腫,他噗地一聲,差些将湯水噴出來,當場咳得滿臉通紅: “你臉怎麽回事”旁邊宣謙默默替他撫了撫背脊。
張弛手握竹筷,夾了口醬牛肉塞進嘴裏: “猜不出來關山揍的。”
燕慈哈哈笑兩聲: “還沒和好”
張弛悶悶地瞧着眼前這對你吃我夾給你吃的恩愛場面,咳一聲: “閉嘴,食不言寝不語。”
惹得燕慈又在那裏笑: “說真的,關山嘴硬心軟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跟他實話實說,他肯定也會體諒你的。”
張弛再度瞥他眼,燕慈只得閉嘴。
掌櫃的親自端菜進屋,見到三位客官,滿臉笑眯眯地詢問: “三位客官,若是哪道菜的味道不符合您們的口味,掌櫃的我立馬給你換上新的,多虧客官們,昨日打獵打了不少野物呢!”
張弛嘬了口酒,靜道: “河蝦太辣。”
掌櫃的哎呦聲: “好的客官,我立馬給你換道不辣的成不”
宣謙淡淡開口: “不用換,這天吃辣暖身。”
掌櫃的看看他又看看他: “好嘞好嘞,那掌櫃的我就去安排熱水招待客官沐浴吧。”
燕慈笑道: “麻煩掌櫃的了。”
掌櫃的立馬笑起來: “沒事兒沒事兒!不麻煩!那二位客官要不來一個鴛鴦浴”
燕慈又給嗆住了,掌櫃的還在那裏唠叨唠叨着: “我前幾日去小鎮采購物資,新進了一只超大的鴛鴦盆呢!”
當時宣謙以為掌櫃指的人是燕慈和自己,冷靜道: “麻煩掌櫃了。”
燕慈紅着臉瞪他眼: “麻煩個屁麻煩!掌櫃說的是我和張弛!”
掌櫃有些傻眼地看着他倆: “難道不是嗎我說得不對嗎”
“……你說錯了掌櫃的。”宣謙眼神冰涼涼的,瞥眼張弛,又瞥眼掌櫃的,緩緩握住阿慈的手後,向他們鄭重介紹, “我才是他夫君。”
掌櫃的讪讪然告退,宣謙瞥眼旁邊一直看好戲的張弛: “你是不是該走了”
張弛微微挑眉: “宣謙兄,我還沒吃飽。”
“嗯。”宣謙平靜道, “我帶你去關山房間。”關山那間廂房一直被單獨反鎖,以防張弛這種賊人闖進去瞎搞。
張弛擱下筷子: “我吃飽了。”
燕慈微妙地瞧着他們: “……你們好可怕。”
關山很擅長潛入別人的夢境,直到今日午後在房間休憩的時候,很罕見的,他闖進了自己曾經年少時的夢裏,那時候他的母親還在人世,尚在襁褓裏的聽藍在母親懷裏咿呀咿呀地對他張手咯咯地笑,母親對他說這是你妹妹,是不是很可愛。
關山伸手想要觸摸嬰孩的臉,結果眼前的夢境再度轉換,雪白的景,他在深山裏悄然行走的時候,恍然驚覺有個大人在牽着他。
關山微微愣住,腦袋擡上去看,想要看清那個人的臉,可他發現怎麽拉扯也看不清那個大人的臉,身後一大批官兵舉着火把喊打喊殺地追過來,他害怕極了,拉着那個大人說: “快走!後面有人!快走!!”那個大人依舊聽不見,周圍的雪簌簌地飄灑,那個大人在他面前半蹲下來,嘴角緩緩彎起來的時候,讓關山覺得很親切,但是依舊,看不見那個人的臉。
那個人從兜裏拿出一包糯米糕塞到他懷裏,發出的聲音像是卡帶: “你……拿着……快走……別回頭……快走!”
關山沒有回頭。冰涼刺骨的寒雪砸在他臉上,冷風呼嘯,四肢凍僵,他沿着雪路不斷地逃亡,不斷地喘氣,不斷地哭泣,仿佛這個漆黑寂靜的雪夜裏只有他一個人活着,他非常想念他母親,非常想念他的妹妹,還有一個人,他非常想念。
但他就是想不起來那個人的臉,明明很熟悉的一個人,明明應該記得的那個人。
關山驚然睜眼,坐起身後察覺到臉頰兩行冰涼的液體滑下去,他擡手擦了擦,坐在床上久久失神。
直到他聽見客棧外面陣陣激烈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地向此地接近,關山赤腳走到窗棂口,見到外面七八個便衣俠客下馬,瞧他們舉止神态不像是普通人,難道是元徽那厮派來的人如今情況并無可能,那厮最喜歡作妖!
關山咬牙切齒,轉身推門出去,卻冷不丁撞上正守在門口不知道該怎麽敲門的張弛,張弛見到人,眼睛亮起來: “關山。”
完沒說還,嘣的一聲,張弛差點迎面撞上房門。
獨留在外的張弛納悶片刻,憋出句: “……我想和你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