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34章
“嫂子。”
馮怡很想問問南舟,你和我女兒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可是聽着南舟極度沙啞的嗓音,她瞬間把想質問的話抛諸腦後,關切道:“舟舟,少抽點煙,你聽聽你這嗓子,啞成什麽樣了。”
“我沒事。”一陣停不下來的咳嗽聲跟着響起。
馮怡嘆聲道:“你啊你,真讓人放心不下,好了好了,不說了,挂了吧。”
沒有開燈的房間,馮怡沿着門滑蹲在地,她哭了很久很久,陳詩和南舟,她誰都舍不得質問,封建的她什麽都不懂,于是想到上網求助網友,當年南舟去了南城,毫無音訊,她擔心南舟,為了搜索關于南舟的近況,下載了微博,關注了南周超話,她不會改微博id,用的一直是注冊時系統自動形成的id,用戶xxx。
她登陸微博,點進南周超話,她知道超話裏有很多les分享她們的故事,這個群體從60後到00後,每個年齡段的人都有,或許,可以問問她們的意見。
馮怡在超話裏發出去一條微博——「大家好,我是一個母親,我偶然得知我的孩子可能是同性戀,并且喜歡上了一個比她大很多歲的女人,我現在很慌張,不敢告訴我的丈夫,所以我想問問大家,我應該做什麽,才能盡可能保護好我的女兒和她喜歡的那個人。」
立刻有人回複——「阿姨,你人真好啊,保護自己女兒天經地義,你為什麽想要保護你女兒喜歡的人啊,按理說,你應該恨你女兒喜歡的那個人呀?」
陸續出現很多評論,馮怡先回複那條——「她們都是我在意的人,我恨不起來,舍不得。」
下面評論基本都是誇誇,并沒有哪條針對馮怡的問題給出建設性意見。
大概是飯點,評論數量定格在十三很長時間,馮怡不死心地刷新,然後刷出來兩條同一分鐘但只差幾秒鐘發出來的評論。
王者峽谷誰的腿最短——「從現在開始,阻止她,幫助她,不要讓她繼續往這段關系裏陷了。」
如果海裏沒有海水——「和那個女人斷絕關系吧,不要讓她再接近你的女兒,她不配。」
電話響了,馮怡接完電話,匆匆穿好衣服去醫院了,沒有帶已經煲好的湯,因為她這趟去,是接陳玉榮回家。
治不了了,也治不好了。
醫生說最多還能堅持三個月,是在醫院等死,還是在家等死,陳玉榮選擇回家,他不想再每天看着前幾天還聊得好好的病友今天便進了停屍房,他想回家,和兒子兒媳還有孫女,當然,還有南舟,一起度過最後的時光。
聽見馮怡走了,陳詩坐起來,開了燈。
拿起手機,她看着自己發出去的那條評論下面的那條評論,小聲念道:“如果海裏沒有海水。”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陳詩習慣閑下來就泡在南周超話,讀讀南舟寫過的詩,看看她提名諾貝爾文學獎那一年新聞關于她的報道,什麽都看,就是不敢看南舟給周晚之寫過的詩。她在這裏尋找心靈的慰藉,默默療傷,直到上一秒,她念出那個id,很神奇,靈魂與這簡單的幾個字達成某種共鳴,一向沒有文學細胞的她脫口而出一句話——
“如果海裏沒有海水,那麽我可以愛你嗎?”
“我不知道。”陳詩自問自答。
應該不可以吧,如果可以,她就不會給馮怡發出去的微博評論那句話了。
陳詩很确定那個人就是馮怡,不僅時間問題對的上,還有她微博顯示的手機型號——華為mate9,通通對得上。
知道那條微博是馮怡發的人不止陳詩,還有南舟。
南舟在哪裏?
她在漆黑的房間裏,在濃濃的煙霧裏,在愛欲與死欲最強烈時枯萎、木讷,把靈魂扔進倒計時的炸彈旁邊,等對陳詩的思念登峰造極,她看見維納斯從海裏升起,看見愛神的誕生,愛欲戰勝死欲,然後,靈魂在爆破聲中灰飛煙滅了。
一口煙霧吞下去,一行熱淚湧出來。
她看着自己發出去的微博評論上面那個id,這一次,她選擇帶着即将爆破的炸彈,無視愛神的誕生,把炸彈和自己一起扔進深海。
“小寶,王者峽谷裏腿最短的究竟是魯班還是蔡文姬呀,這輩子,我可不可以問你,你可不可以告訴我。”
炸彈在海底爆破,她聽見海的聲音——
如果海裏沒有海水,那麽你可以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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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玉榮把自己的病情告訴陳詩了。
陳詩早就猜到了,聽見陳玉榮親口說出來,還是沒忍住抱着馮怡哭了。
三人圍坐陳玉榮床前,臉色都不好,陳玉榮笑着看着他們,“到我這個年紀,活一天賺一天,你們都別喪着臉了,高興點,我們一家人……”
話沒說完,他嘆出去一口氣。
陳宇松補充說:“爸,你是想讓舟舟回來吧。”
“也不知道舟舟為什麽不肯回來,是不是家裏住不慣啊,還是你沒有跟她好好說,宇松,你再給她打一通電話吧。”
“不行啊爸,她不聽我的,想讓她回來的話,你親自給她打電話吧。”
抱着馮怡的陳詩聽見他們談論南舟,做了虧心事一樣,眼神閃躲,身體微微抖了起來,她變成一個膽小鬼,下意識逃避關于南舟的一切,這時,馮怡按住她的胳膊,阻止她想要起身的動作,像小時候哄她睡覺一樣,安撫着拍去她心裏的惶恐。
陳玉榮還在猶豫要不要打電話。
“我來打吧。”
馮怡拿起放在床邊的手機,沒有推開抱着她的陳詩,按下號碼,她把手機放到自己耳邊,也放到陳詩耳邊。
陳詩的呼吸伴随電話尚未接通的嘟嘟聲變得急促起來。
陳詩正在過獨木橋,橋很窄,一次只能通過一個人,媽媽沒有站在她身後,也沒有站在她身前,而是站在橋底,舉起雙手,托着她一步一步穩穩地往前走,直到把她送到等在橋那頭的南舟身邊,媽媽松手了,欣慰地看着她們笑了。
“嫂子。”南舟說。
回答南舟的是陳詩慌亂的呼吸聲。
那聲音很微小,卻隔着聽筒,翻過千山萬嶺,跋山涉水來到聽筒那一邊,左手夾煙右手拿筆的南舟耳邊。
筆尖劃破紙張,秘密昭告天下。
幸好,天下人暫且聽不見她們的秘密。
剛剛馮怡把陳詩帶出陳玉榮房間,再把手機留給陳詩,讓她單獨和南舟講話,然後門一關,替她們把注定會被全天下唾棄的秘密保守起來。
她們的秘密只有她們知道。
南舟聽見了陳詩的啜泣聲,陳詩聽見了南舟的嘆息聲。
陳詩不能再往前走了,她怕南舟再嘆息,于是她乖巧地退回侄女的位置,用最尊敬最禮貌的語氣說:“姑姑,是我。”
南舟停頓兩秒。
“有事嗎?”她回以冷淡無情的語氣。
陳詩吸氣呼氣,眼角在淌淚,明明已經淚流滿面,卻還是能用剛才那種語氣說:“爺爺時間不多了,他想讓你回來住。”
“好。”
南舟答應得很痛快。
甚至沒等陳詩反應過來,電話挂斷了。
陳詩沒有自作多情,她知道南舟願意回來,僅僅是心疼爺爺,和她沒有半點關系,可是她怎麽辦啊,南舟把她一個人丢在橋頭,沒有媽媽在橋底托着她,她不敢往回走了。
也許,她該找一個人陪她走回去。
那天下午,宋驚春約她出去,她赴約了。
宋驚春看出來陳詩心情不好,并沒有帶她去那種嘈雜的地方瘋玩,而是帶她去了一家環境輕松的甜品店,點了兩塊蛋糕和兩杯白水,坐着聊天。
陳詩拄着下巴,打算發呆到底。
回神是因為看見一個熟人。
宋驚春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只見孟子池和一個女孩手牽手走在一起。
她們認識那個女孩,她叫杜淼,明戀孟子池三年,告白過很多次,孟子池都拒絕了,不過現在看來,這倆人應該是成了。
孟子池很小的時候就喜歡陳詩了,喜歡了很多很多年,礙于很多原因一直沒有表白,卻在終于到了可以光明正大談戀愛的階段,選擇了別人。
他都沒有怎麽追求過陳詩就放棄了。
可是當初他給陳詩說的那句承諾字字發自肺腑——小詩,等你多久我都可以。
陳詩沒有因為喜歡自己的人去喜歡別人而失落,相反,她為孟子池感到開心,她當即想到——孟子池,我要是能跟你一樣就好了。
我也想去喜歡別人,我也想試着跟別人在一起,我是真的很想從這段錯誤的感情中抽離,可我的心都在她那裏,看不見別人,也牽不起別人的手。
但宋驚春接下來的話讓陳詩動搖了。
“陳詩,你覺得孟子池喜歡杜淼嗎?”
陳詩看着他們親密依偎的背影,“當然喜歡,不喜歡怎麽可能在一起。”
宋驚春與她望向同一處,“現在一定喜歡,但一開始不一定喜歡。”
陳詩看向宋驚春,“你怎麽知道?”
“他跟杜淼在一起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麽?”
“他說。”宋驚春刻意停頓,身體前傾,湊得離陳詩很近,意味深長道:“選擇一個自己愛的人,不如選擇一個愛自己的人。”
那一刻,陳詩看着宋驚春的臉,想到南舟推開她的模樣。
那一刻,陳詩确定,她不是孟子池,做不出和他一樣的選擇,但她走投無路了,她好羨慕孟子池,好想跟他一樣,說走出來就走出來。
那晚,燥熱的夜晚給了她走出來的機會。
路燈昏暗,夏蟬躲在樹枝間,蟬鳴聲吸引了宋驚春的注意力,她停下腳步,仰頭望向高高的枝頭。
陳詩沒有等她,繼續往前走。
起風了,搖晃的柳枝把路燈燈光切割成兩半,亮的一處站着宋驚春,暗的一處走着陳詩,陳詩沒有回頭往亮處走的意思,可是宋驚春不顧一切地從亮處奔向暗處的陳詩了。
蟬鳴聲再次響起,把搖晃不停的柳枝拉了回來。
切割成兩半的燈光變成完整一塊。
宋驚春來到陳詩身邊,光亮也來了。
她們一同站在光亮裏。
上天還是眷顧陳詩,已經替陳詩把路鋪好了,眼前美好的一切在朝陳詩招手,選宋驚春吧,往後的路會好走一點。
宋驚春的手試探地朝陳詩的手靠近,蟬鳴作襯,夏夜為月老,十八歲的女孩去愛十八歲的女孩全世界都在祝福她們,這給了宋驚春前所未有的勇氣,于是她毫不猶豫地牽住陳詩的手。
陳詩沒有甩開宋驚春的手。
因為——月光和路燈都照不到的地方,女人凄楚的眼裏閃爍着淚花,克制成一道隐隐約約的水光,然後,沒有任何理由,成為陳詩世界裏最亮的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