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午飯時間,她們一人面前一桶泡面,泡面蓋上各壓一本書。
陳詩看着南舟扔到桌邊的調料包,心裏泛起嘀咕,蔬菜包和油包全都沒放,只撒了一點鹽,這清湯寡水的泡面還能吃嗎?
反觀自己的。
調料全放,還加了一元一根的火腿腸,一個鹵蛋,一只小雞腿,這樣吃起來才香嘛。
陳詩向上掀起眼皮,偷偷睨了南舟一眼。
這才發現,南舟拄着胳膊,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額前一縷發擋住眼睛,擋不住眼裏的憔悴。
陳詩飛快地收回眼,雙手攥成拳置于桌,身體慢慢向後縮,嘴巴抿起的弧度正在無聲訴說此刻她心裏有多糾結。
這種相處模式,好尴尬。
今天是寒假第一天,就連在一起吃頓飯都這麽別扭了,往後的日子該怎麽過。
要是擱從前,陳詩肯定會小嘴叭叭說不停,可現在,好像兩個不認識的人拼桌吃飯一樣,陌生得不成樣子。
陳詩悄無聲息地嘆口氣,站起身,捧起泡面,準備回屋裏吃。
“坐下。”
南舟終于主動說話了,陳詩沒有順着臺階下,腦袋一昏,說起怄氣的話,“我不想在這裏吃,我要回房間吃。”
南舟把額前那縷發撩到後面,身體往後一仰,聲音微微有點強勢,“就在這裏吃。”
“我不嘛,我就要回房間吃。”
南舟像是嘆了一口氣,緩慢擡起頭,盯着陳詩眼睛,聲音落寞道:“是不想在這裏吃,還是不想跟我一起吃?”
陳詩咬了下唇,眼眶裏酸酸澀澀,她不敢眨眼,怕一不小心會把眼淚眨出來,于是她轉過身,把後背留給南舟。
“我想跟你一起吃飯,特別特別想,但我不知道我是怎麽了,我現在一看見你,就好想哭啊,姑姑,我哭起來很醜,所以我就不跟你一起吃了。”
說完,陳詩逃也似地走了。
南舟保持一個姿勢很久,泡面都不燙了,再不吃的話,該涼了。
她擡手,先是輕輕拭過眼角,抹去一層薄薄的、莫名其妙的淚,而後把泡面上那本書拿下來。
上次吃泡面,記不清是什麽時候了,南舟不喜歡吃泡面,尤其受不了泡面盒子被熱水燙過的味道,但還是願意陪陳詩吃一次泡面,因為陳詩喜歡吃。
事到如今,南舟真的不知該如何和陳詩相處了。
她們之間那層微妙的窗戶紙,早就在一次又一次無聲對視中捅破了。
南舟身上背負太多太多責任,心裏無法再騰出一點位置,來撫平陳詩眼裏的傷痕了。
一只孤舟,一輩子,只能為一個人寫詩。
再為別人寫詩,是言而無信,是不忠,是背叛。
倘若她真的再為別人寫詩了,用不着其他人來譴責她,她心中強烈的道德感和責任感就會先把自己逼死。
南舟有苦難說,誰能體諒她的苦衷。
撕開泡面蓋子,那陣聞不慣的味道讓她皺起眉,她用叉子輕輕攪拌兩下,想起剛才陳詩泡泡面時興高采烈的樣子,眉間的皺漸漸舒展了。
拿起手邊三包調料,撕開,把裏面的油、鹽、蔬菜,全部撚進泡面裏。
攪拌,不停地攪拌。
讨厭重油重鹽,讨厭泡面。
但是……
挑起幾根面,低頭咬住,咀嚼兩下,陌生的味道進入味蕾,陌生的感覺劃過心間。
握着叉子的手微微發顫,南舟一口接一口地吃着泡面,慢慢地,她好像有點喜歡這種味道了,慢慢地,她好像有點克制不住自己的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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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成績很快出來了,陳詩又考倒數第二了,幸虧有孟子池墊底,不然真過不去這個年了。
過年前兩天,陳玉榮出院了,打算先回家過年,等過完年,再回醫院調養身體。
1月27日。
陳詩拖着行李箱回家了,一進家門,說都沒說一句,直接進衛生間洗手了。
馮怡和陳宇松面面相觑。
馮怡小聲問:“你不覺得小詩不對勁嗎?”
“是有點。”
馮怡一臉擔憂,等陳詩出來,招手說:“小詩,你過來,跟媽媽說說話。”
陳詩走過來,沒像以前那樣又蹦又跳,多了幾分穩重,多了幾分憂愁。
馮怡拉過陳詩的手,讓她坐下,仔細打量過後,詢問道:“小詩,怎麽不開心啊,是不是因為考試沒考好,傷心了呀,沒事沒事,一次考試而已,不用太放在心上。”
陳詩點點頭,意識到自己不該讓父母擔心,強擠出笑臉,大大咧咧道:“哎呀,我怎麽可能因為考試而傷心啊,我就是有點暈車,睡一覺就好了。”
馮怡這才稍微放心,給陳詩剝了個香蕉,随口問道:“對了,舟舟有沒有跟你說,她幾點回來啊?”
“應該……得晚上吧。”
陳詩眼神一閃,把香蕉放到茶幾,起身說:“媽,我有點累了,我想回房睡一覺。”
“行,去吧。”
陳詩往卧室走,腦袋漸漸耷拉下來,她心裏很清楚,今晚,南舟大概率不會回來了,因為早上,南舟和安梨一起離開了。
今晚是除夕夜,人們都會跟自己最愛的人待在一起。
南舟去找周晚之了。
陳詩知道。
她沒有阻攔南舟,也沒能力阻攔。
走不進南舟心裏,她只怪自己無能。就像今早,一次又一次從南舟身邊走過,一次又一次被南舟無視。她也沒怪過南舟什麽。
她只是靠在南舟房門口,看着南舟化妝,搭配衣服。
似乎只有去見周晚之,南舟才會這麽在意自己的外表。塗口紅的時候,會認真選擇色號。選衣服的時候,會連試好幾件。
全身鏡照出的不止是剛搭配完的一身衣服好不好看,還有倚靠在門口的陳詩落寞的眼神。
她們在鏡中對視。
南舟問:“好看嗎?”
陳詩笑道:“好看。”
南舟依然直視鏡中陳詩的眼,又問:“她會喜歡嗎?”
陳詩臉上笑容消失了,眼中傷痛久久消散不去,心酸一笑,邊轉身邊說:“她會喜歡的,她一定會喜歡的。”
陳詩已經走了,南舟還是自我洗腦般說道:“那就好。”
她不确定陳詩有沒有聽見,陳詩聽沒聽見不重要,這話不是說給陳詩聽的,而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可惜,她沒有洗腦成功。
可惜,陳詩聽見了。
陳詩郁郁寡歡一上午,直到現在,回了家,還是開心不起來,騙馮怡困了想睡覺,實際上,她一點困意都沒有。
她只想躲起來,躲進沒有南舟的地方。
可她能躲到哪呢。
哪裏都是南舟,心裏,眼裏,夢裏,全都有南舟的影子。
神就是神,可望不可即,不是誰都那麽幸運,能夠得到神的青睐,陳詩不想去追了,追不動了,她好累,累到忘了怎麽快樂,她認命了,她只是一個普通人,根本爬不到山頂,她寧願這輩子只能站在低處仰望南舟,也不想繼續這樣下去了,她懷念以前無憂無慮的日子,那時候真好,沒有煩心事,每天都很快樂。
怎樣才能回到過去呢?
只有一個辦法。
那就是不再喜歡南舟。
聽說忘記一個人有兩個辦法,要麽時間,要麽新歡。
如果選擇時間,怕是這一生都不可以,但選擇新歡的話,也許是個好辦法,也許明天就能把南舟忘了。
想到頭疼,她閉上眼睛,打算好好睡一覺,再睜開眼,新一年就來了。
陳詩,要振作起來,要快樂。
聽話,不要再喜歡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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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孟子池一家過來拜年了。
長輩們在家裏聊天,陳詩和孟子池搬了兩個凳子,坐在室外連廊打游戲。
玩了能有三四把,就沒贏過。
孟子池吐槽道:“你怎麽回事啊?怎麽一點都不在狀态?”
陳詩退出游戲,把手機摁滅,再摁亮,重複好幾遍這個無聊的動作,煩躁地把手機揣進兜裏,“不知道,就是很煩。”
為了逗陳詩開心,孟子池開玩笑道:“大過年的,有什麽可煩的,你聽見剛才他們在屋裏說什麽了嘛,他們說啊,咱倆,一個倒第一,一個倒第二,天造地設的一對。”
陳詩嫌棄道:“誰跟你天造地設了,你滾啊,別說這話。”
孟子池站起身,靠着欄杆,用非常不正經的語氣調侃道:“從小一塊長大的,誰不知道誰啊,要我說,你早晚得嫁人,嫁誰都是嫁,還不如嫁我呢,知根知底的,再說了,多省事啊,推兩扇門就把自己嫁出去了,而且咱爸咱媽……”
陳詩聽不下去了,起身踹了他好幾腳,“你有病吧,孟子池,我告訴你,少用你那男性思維來代入女性視角,誰規定我一定要結婚了,我想結就結,不想結就不結,你少來管我。”
孟子池尴尬地撓撓頭,“哎呀,真生氣了呀,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
“滾滾滾。”陳詩不耐煩道。
孟子池也不動彈,等陳詩消氣了,這才好聲好氣地說:“對不起,小詩,我錯了,我再不說那種話了。”
陳詩沒好氣地瞪他一眼。
孟子池一副懊悔樣子,抓住陳詩胳膊,讨好地晃了晃,“小詩小詩,全世界最寬宏大量的小詩,我以後一定不亂說話了,你別生我氣了。”
“我沒生氣,我就是有點無語。”
“別無語嘛。”
陳詩嘆口氣,“你松手,我得回去了。”
孟子池不松手,眼珠一轉,小聲說:“那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你就別生氣了,好不好?”
“什麽?”
孟子池湊過去,彎下腰,附在陳詩耳邊,小聲說了一句話。
陳詩瞪大眼睛,視線不經意往樓下一瞥,整個人瞬間愣住了。
樓下的南舟仰頭看着他們,且不知看了有多久。
陳詩忘了推開孟子池,忘了此時他們之間的距離會引人誤會,她滿眼都是南舟。
離得那麽遠,看不太清南舟的臉,只能看見,南舟從兜裏掏出一盒煙,抖出一支,含進嘴裏,再拿出打火機,卻遲遲沒按下去。
她看着陳詩,一直看着陳詩,像在等待什麽。
陳詩傻了一樣,一動不動。
南舟困在風裏,風吹的長發和指尖都顫抖了,陳詩似乎看見南舟眼神的顫抖了,那樣惆悵那樣悲傷,風再吹狠一點,一定能吹出來眼淚。
陳詩無能為力,只能低下頭。
下秒,全世界都靜止了,陳詩聽見咔嚓一聲響,随之發酵成轟隆巨響,由遠及近,地表竄上來,通過空氣,竄進胸腔,發出鑽心刺骨的痛。
打火機終究還是按響了。
陳詩猛一擡眼。
南舟背對她而站,左手夾着一支點燃的香煙,右手伸進衣兜,掏出一個五色風車,再把右手背到身後,風車緩緩轉了起來,轉了幾下,轉不動了。
南舟吸了口煙,手緩緩向下垂落時,回頭看了陳詩一眼,悲哀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