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都怪月光,偏偏要去照亮那兩個空盤子和垃圾桶裏的菜。多虧了月光,讓她們看見彼此眼裏的悲傷。
陳詩連條褲子都忘了穿,只穿一條白色小內褲,上面是吊帶背心。頭發很有剛從被窩裏爬出來的樣子,亂成草窩,原本紮頭發的頭繩也掉到發尾。
她雙眼通紅,嘴角慢慢掀起一絲笑意,扶着門把手說:“姑姑,你回來了呀。”
太黑了,太亮了。黑到南舟看不清腳下的路,亮到南舟只能看清陳詩的臉。
南舟一動不動,看着陳詩愣了神。
可能是愧疚心作祟,南舟主動道歉:“對不起。”
“沒關系。”陳詩笑着說。
她沒有回房間穿一條褲子,也沒有躲起來,就那麽心酸地朝南舟笑,一步一步地奔着南舟來了。
她走得很慢,慢到南舟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南舟在扭頭就走和趕陳詩走之中,選擇留在原地,留在陳詩委屈的眼神裏。
南舟又說:“對不起。”
這一次,陳詩遲遲沒有說話,停下腳步,站在離南舟一米遠的地方,她深深低下頭,很久很久,久到心裏一場潮濕小雨下完了。
擡起沉重的頭,往前邁一大步,來到南舟面前,仰頭看着南舟,眼角一顆豆大淚珠搖搖欲墜,她哽咽道:“我不要你跟我說對不起,我也不想跟你說沒關系。”
一根鋒利的針刺過心尖,南舟心疼了。
陳詩沒奢望過南舟能給她什麽回應,心情沉到谷底,她聲音喑啞道:“我有點冷。”
一貫冷靜自持的南舟呼吸一緊,快速看一眼陳詩暴露在外的肌膚,局促地移開眼。
陳詩雙手緩慢擡起,顫聲道:“你可以抱抱我嗎?”
勇敢地将渴望與情不自禁赤裸裸擺在南舟面前,再帶上一點小心機,挺起因情緒波動而上下起伏的胸膛,流下忍耐許久的眼淚,她的目的有點單純,又有點可憐,只想讓南舟看看她年輕鮮活的肉.體和熱烈滾燙的靈魂。
南舟一眼都沒看,她抿着嘴唇,把眼睛逼到通紅,沉默再沉默,猶豫再猶豫,齒縫裏逼出兩個字,“回吧。”
她們之間距離極近,腳尖差一點抵上腳尖,陳詩完全可以讓這點距離消失,但她沒有,她給了南舟喘息餘地,同時,給了南舟逃跑機會。
南舟站在那裏,被動到極致,慌張到極致,就是沒有逃。
陳詩似乎看見一點渺小的希望,“那麽,我可以……抱抱你嗎?”
南舟深深嘆氣,慢慢将視線移向陳詩臉上,餘光沒忍住往下瞄了一眼,略顯慌亂地移開了。
陳詩個子矮,但身材好,很有料。
南舟臉紅了。
陳詩會錯了意,以為南舟願意讓她抱了,喜出望外地要往南舟懷裏鑽。
南舟身體一側,躲開了。
陳詩撲了個空,一瞬間,尴尬,難受,委屈,通通湧上心頭。
她咧開嘴角,想笑但沒笑出來。
她看了一眼身側冷淡的南舟,撩了一把亂七八糟的頭發,心煩意亂道:“抱歉,我可能是沒睡醒吧。”
頭一低,語氣落寞幾分,“我回房了。”
呼吸間隐隐能聽出克制的啜泣聲,她轉身就走,卻被南舟一把拉住胳膊。
陳詩回頭問:“有事嗎?”
南舟點點頭,脫下身上開衫,走到陳詩面前,親自為陳詩披上衣裳。
南舟的衣服,有和她身體一樣的味道,穿上她的衣服,就像抱住她一樣。
陳詩明白南舟的意思,親耳聽她說出來,還是難過到半死。
“陳詩,我可以給你衣服穿,但我不可以抱你,你也不可以抱我。”
南舟語氣很冷漠,不給人留有餘地。
陳詩還是想争取一下,“以後呢?”
南舟背過身,用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說:“以前不可以,現在不可以,以後更不可以。”
“為什麽呢?”陳詩聲音都抖了。
南舟轉過身,認認真真把陳詩看一遍,而後輕輕用手背拭去陳詩臉上的淚,溫柔地看着她的眼睛說:“不早了,回去睡吧,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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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菜被南舟倒掉之後,她們就沒在一起吃過一頓飯,陳詩晚上餓了就點外賣,她已經連續吃一周外賣了。
南舟晚上又開始不吃飯了,至于中午吃不吃飯,吃什麽了,陳詩一點都不清楚。
明天期末考,考完試,就放寒假了,她們就要整天待在一起了,一直這樣下去,總歸不是辦法。
陳詩都快抑郁了,已經好幾天沒有笑臉了,早上,藝嘉開玩笑問她是不是失戀了,她幽怨地看了藝嘉一眼,垂頭喪氣地走了。
她好不開心,因為南舟對她的态度。
沒有冷漠,也沒有疏遠,而是變得特別特別客氣,客氣到每當她們對話,雙雙老幹部附體。
這會兒,陳詩站在門口,長舒一口氣,手指摁在門上等待解鎖,滴滴一聲響完,身後一陣女聲随之響起。
“你過來。”
陳詩詫異回頭,“姐姐?”
“差輩了,你進來,我有話跟你說。”
“好吧,阿姨。”
陳詩脫了鞋,光腳走進去,這才發現,安梨家裏和南舟家裏裝修得一模一樣,家具一樣,地板一樣,擡頭一看,我的天,吊燈都一樣。
安梨倚着牆,眼神犀利地盯了陳詩很久,問:“你幾歲了?”
“十八。”
“哦,成年了。”安梨目光不夠友善,說話咄咄逼人,“那你為什麽要和南舟住在一起,你不知道不方便嗎?”
陳詩後知後覺,原來是質問她來了。
她算哪根蔥啊。
陳詩沒在怕的,直言直語:“她是我姑姑,我跟她住一起怎麽了,住你家啦。”
安梨鼻腔哼出一聲冷笑,“你別以為你那點小心思我看不出來,你瞞得過南舟,你瞞得過我?我一眼看出來你對她心思不單純了。”
姑姑還管這人叫阿梨呢,她們關系應該不錯,別生氣,別跟她一般見識。
陳詩擠出一個标準微笑,“嘿嘿,阿姨,您在跟我開玩笑吧?”
“我沒那麽閑。”
陳詩小聲嘟囔,“不閑?不閑把我叫來幹嘛?”
安梨不拐彎抹角了,直言不諱道:“我告訴你,你離南舟遠一點。”
“憑什麽?”
“要你管。”
“那也別管我。”
陳詩這人,你好好跟她說話,好話哄着,她什麽都聽你的,但你非要逼她做什麽的時候,她絕對不會聽你的。
陳詩扭頭就走。
安梨不急不躁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你知道周晚之嗎?”
陳詩停下腳步,“嗯,怎麽了?”
安梨走上前說:“這房子是晚之的房子,對了,這個房子和南舟那個房子,都是晚之設計的。”
陳詩抓緊書包帶,“設計個房子而已,那又怎樣?”
“不怎樣,我沒說怎樣,你是南舟的侄女,我才跟你說這些的,別人我都不告訴他們。”
安梨淡淡地笑了,“她倆感情特別特別好,前半月住這,後半月住那,以前我在她們那裏過夜,她倆一起睡,睡得就是你那屋。”
陳詩臉色變得特別難看。
“我就沒見過比她倆還恩愛的情侶,所以啊,要是有誰想要插足她們的感情。”
安梨狠狠瞪陳詩一眼,“那可真是不要臉。”
陳詩攥了攥拳,深呼吸後說:“行了,知道了,我回家了。”
陳詩已經往外走了,安梨還在喋喋不休地說:“這年頭啊,總有人愛當三兒……”
門咣當一聲關上了。
陳詩突然感覺頭很痛,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滋味,有點難堪吧,臉慢慢燒紅了,她一直問自己一句話——
我這樣算是小三嗎?
她蹲在家門口,不敢進去面對南舟了,她真的很煩,但沒有一個人能來開導開導她,告訴她,接下來,應該怎麽辦。
該跟誰說呢。
說我暗戀大我二十歲的姑姑,而我姑姑心裏,有一個忘不掉的白月光。
該怎麽說呢。
如果匿名往網上投稿,估計得被罵好幾百樓吧。
陳詩眼睛又開始發酸了,最近她哭得越來越多了,每一次,都是為了南舟,每一次哭完,下一次又很快到來。
陳詩意識到自己不能繼續這樣了,但她找不到任何走出困境的辦法,只能摸索着前進,橫沖直撞,頭破血流。
她站起身,推開家門。
一眼望過去,南舟房門緊閉。
走到餐桌前,發現她的手機和昨天一樣,放在桌角,那是南舟留給她點外賣的,她摁開手機,看着滿格的電量,清楚是南舟給她充的電。
她把手機放回原位,回了房間。
不想吃飯,不想玩手機,只想睡覺。
她躺到床上,剛閉上眼睛,想到安梨說的那句話。
——她倆一起睡,睡得就是你那屋。
陳詩猛地坐起來,委屈地下了床,站在床邊,用力搓了一把臉,不想繼續待在這裏了,于是她出去了。
門一推開,看見南舟站在餐桌前。
南舟看了陳詩一眼,不自然地別開視線,問:“不吃飯了嗎?”
陳詩同樣不敢直視南舟,“嗯,不餓。”
“現在不吃,半夜不餓嗎?”
“到時候再說。”
“嗯。”
對話到這裏就結束了。
南舟明顯還有話想跟陳詩說,欲言又止半天,轉身走了。
陳詩疲憊不堪地嘆口氣,回了那間她不想待的屋子。
門關上那瞬,南舟扭頭看向那扇門。
陳詩現在一定站在門裏面,以一種受傷的眼神看着門口,等待南舟走進去,摸摸她的頭,哄哄她。
南舟知道。
你心疼一只小貓,就一定要把她帶回家嗎?
你養不好她,而她,以後大概率會遇見比你更好的主人。
所以,等在門裏的陳詩失望了,南舟分明看出她情緒不對勁了,卻沒過來關心她一句,敷衍一下都沒有。
那一夜,陳詩坐在飄窗,數了一夜的星星,可是,天上沒有星星,一顆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