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媽,我知道啦,你放心吧,我不會給姑姑添亂的,哎呀,不跟你說了,你把電話給爺爺,我要跟爺爺說幾句話。”
“爺爺,這兩天身體怎麽樣呀,過幾天就期末考了,等考完試,我和姑姑就回家看你……”
陳詩在次卧打電話,南舟在廚房準備晚飯。
今天是她們住進來的第三天,家居生活用品基本買齊了,綠植一盆盆擺上了,置物架也沒空着,每一層都塞滿陳詩愛吃的零食。
蠻有家的感覺。
只是吃飯成了大問題,外賣不健康,天天去外面吃也不現實,只能自己在家做。
南舟真的跟廚房不對付,真的不會做飯,忙活半天,一道菜沒做成功,她沒半途而廢,還在研究百度搜索出來的菜譜。
陳詩打完電話出來,吸了吸鼻子,“姑姑,怎麽一股糊味兒啊?”
進廚房一看。
好家夥,一片狼藉。
“我靠。”
鍋裏一條鯉魚已經燒糊了,陳詩拽住魚尾,把整只魚豎着提起來,從上到下欣賞一遍,啧啧嘴說:“果然是小鯉魚歷險記啊。”
南舟嘆口氣,碎念的聲音意外有點可愛,“明明跟食譜步驟一模一樣,究竟哪裏出錯了。”
“你放了多少油?”
“兩滴。”
陳詩一臉無語道:“兩滴?就是做小魚崽也不能只放兩滴油啊。”
南舟擡頭,看向陳詩,一本正經道:“油放多了,會膩。”
陳詩把魚扔回鍋裏,仰天長嘆一聲,“我就知道,這個家不能沒有我。”
她佯裝無奈地擺擺手,“姑姑,你出去吧,以後做飯燒菜的事,還是交給我這個賢惠的侄女來做吧。”
“賢惠的……直女?”
陳詩把拿起的抹布扔到竈臺,大聲反駁道:“是侄女,不是直女。”
南舟似乎聽不得這話,嚴肅道:“你是直的。”
陳詩忽然感覺很煩,沒來由的煩,她拿起抹布,使勁去擦竈臺,帶着怨氣說話:“沒錯,我是直的,我就是直的,直成魚刺了,等會兒我就把魚肚子剖開,看看到底是魚刺直,還是我直。”
南舟像做錯事一樣,垂落身側的手慢慢蜷曲起來,她沒講話,無措地站在陳詩身後,看着陳詩通紅的耳朵。
陳詩一生氣耳朵就會紅,估計眼睛也是紅的,因為她剛才說話聲音都抖了,抖得小心翼翼,委屈巴巴。
一個從小到大,被所有人慣壞了的女孩子,遇見南舟之後,學會把委屈往肚子裏咽了。
南舟總是強調直女直女,其實對方是不是直女她們早就心知肚明了,卻還要說這種雙方都知道是謊言的謊言。
好像只有這樣,她們才能以姑侄身份,坦然相處。
陳詩很想打開天窗說亮話,可她賭不起,她不敢做一個賭徒,不是因為自身懦弱膽小,不敢去争取愛情,而是怕給南舟徒增煩惱,怕南舟不開心。
她寧願自己煩惱,寧願自己不開心。
發洩怨氣一般,更用力地去擦竈臺,把臺面擦到反光,一回頭,南舟果然不在了。
本就不該期待什麽,南舟永遠走在她前面,永遠不會站在她身後。
陳詩雙手攥着抹布,一下又一下把抹布擰成麻花結,心裏也出現一條同樣的結,越擰越亂,亂成死結,再也解不開了。
腦袋一點一點低下去,嘴角一點一點撇下去。
她的心裏下了一場綿綿細雨,從東向西,從南往北,四面八方,一望無際。
小太陽的世界,出現烏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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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詩的确有做飯天賦,看着菜譜,學的是有模有樣,至少從廚房裏端出來那兩盤菜,色香味俱全,看起來能吃。
燒菜功夫,陳詩已經調整好情緒了。
這會兒,把菜端上桌,盛好米飯,擺好碗筷,她邊解圍裙邊朝卧室喊道:“姑姑,吃飯啦!”
南舟走出來,應該是還惦記剛才那碼事,先是看陳詩一眼,見陳詩滿臉帶笑,這才安心,然後看向桌上兩盤菜,清炒藕片,手撕包菜,色相不錯,就是不知道味道怎麽樣。
“姑姑,你快坐。”
南舟拉開椅子坐下,“你不是無肉不歡嗎?”
陳詩中午在學校吃飯,南舟一個人在家,中飯索性不吃了,直接等陳詩回來,兩人一起吃晚飯。
陳詩當然不可能只顧自己口味,還是緊着南舟來。
“大晚上誰吃肉啊,吃點素的,健康。”
說着,把菜盤往南舟那邊推,“快嘗嘗,好不好吃。”
南舟夾起一小塊藕片。
陳詩也不動筷,捧着臉,滿眼期待地看着南舟。
南舟還沒把藕片送進嘴裏,聽見有人敲門了。
“我去開門。”陳詩站起身。
“等等。”南舟眼神微妙,把藕片放進碗裏,放下筷子,起身去開門了。
陳詩納悶地坐回去,扭頭看着南舟。
安全起見,開門之前,應該隔着門,問問來人是誰,但南舟仿佛已經知道外面是誰了,問都沒問一句,直接開了門。
門敞開,門外的人,第一眼看的人,不是南舟,而是陳詩。
陳詩也盯着她看。
那是一個幹瘦的女人,中等個頭,長相是大街上一抓一大把那種。
被盯久了,陳詩後背隐隐發涼,女人眼神很古怪,跟容嬷嬷差不多,無時無刻準備把人刀死,好在微微克制住了。
陳詩自來熟,主動打招呼了,“姐姐,你有沒有吃飯呀,沒吃的話,跟我們一起吃吧。”
安梨冷聲道:“不吃。”
她應該是白了陳詩一眼,随後看向南舟,“回來也不來見我,還有,你為什麽換門鎖?”
“感覺指紋鎖方便一點。”
“哪天換的?”
“上周。”
“具體哪天?”
南舟搖搖頭,無可奈何地看了安梨很久,她走出去,淡聲道:“過來,阿梨,我們談談。”
陳詩伸長脖子往外看,看着她們進了對門,1202。
門砰一聲關上了,這裏只剩陳詩了。
剛才她們的對話陳詩都有聽見,一字不落。
陳詩郁悶地趴到飯桌,“阿梨阿梨,叫得好親熱啊,都沒有這麽叫過我,每次叫我,都是連名帶姓,有時候連大名都不喊,就一聲喂。”
飯菜還在呼呼冒熱氣,陳詩夾起一塊藕片,送進嘴裏,咀嚼兩下。
“真脆,真好吃。”
第一次下廚,就做出讓人驚喜的味道。
可惜……
陳詩放下筷子。
可惜姑姑沒有嘗到。
陳詩走到門口,把敞開的門關上,靠着門,疲憊地搓了一把臉,好累,好想睡覺。
回了次卧,門一關。
心裏那場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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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周晚之一家從院裏搬出去,住上市區大房子,周晚之轉學到一所好學校,認識了安梨,兩人從小就一起背書包上學,算是青梅吧。
安梨是周晚之最好的朋友,南舟和周晚之在一起之後,周晚之怎樣對安梨,南舟就怎樣對安梨。
周晚之管安梨叫阿梨,南舟也跟着這樣叫。
安梨性格很好,特別陽光,跟陳詩差不多,自從周晚之去世,一夜之間變了一個人,不愛說話,整天糟踐自己。
晚上不睡覺,抽煙酗酒,白天做什麽都提不起精神,活死人一樣。
癱在沙發,點上一支煙,她問:“那個小姑娘是誰?”
南舟走到窗邊,把窗戶打開,散一散屋裏煙味,“我侄女。”
“親侄女?”
“不是,陳叔你知道吧,晚之應該跟你提過,她是陳叔的孫女。”
安梨眼神一閃,忽然坐直,把煙在煙灰缸槽裏摁滅,“南舟,你是不是忘了晚之是怎麽走的,你是不是把她忘了啊?”
南舟轉過身,反手撐住窗臺,微微皺眉,“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我剛看見,你家裏有擺放好幾盆綠植,葉子上有水珠,應該是剛剛澆過水。茶幾上有好幾包零食,開了封的,餐桌上也有。對了,如果我沒出現的話,你應該會和你的侄女共享一頓晚餐,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吧。”
“所以呢?”
安梨嘲諷一笑,“所以沒有誰會記得誰一輩子,人都會變的,晚之去世也有十多年了,你開始新的生活,也是人之常情。”
南舟低下頭,無奈地笑了,“對,我不應該養綠植,不應該給陳詩買零食,不應該吃晚飯,我應該陪着晚之去死,只有我死了,你才能滿意,是不是?”
“我沒說要你去死,南舟,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她忘了……”
“我沒忘。”南舟打斷道。
安梨大聲笑了起來,笑到直不起腰,“沒忘啊,你聽聽你說的話,再看看你做的事,開始新的生活沒有錯,死不承認才真讓我瞧不起。”
聽完安梨這番話,南舟感覺,她連笑一下都是錯。
是的,她就是錯了。
和周晚之相愛一場,結局是周晚之死了,她活着。
無論如何,她都對不起周晚之。
周晚之比南舟大五歲,平時都是她照顧南舟多一點,直到她們被迫出櫃那一天,周晚之還是擋在南舟前面,挨下所有責罵,說是她先勾引南舟的,說一切都是她的錯。
那兩年,周晚之被造黃謠,被雙方家長謾罵,她很堅強,沒有妥協,也沒有放棄和南舟之間的感情,她說只要挺過去,就能和南舟在一起一輩子。
可惜,她沒有挺過去。
不是不堅強了,也不是不愛南舟了,而是再不死,她就要嫁人了。
不能嫁給南舟,她寧願去死。
最後,她跳了海,轟轟烈烈地告訴全世界,她非南舟不可。她愛南舟的決心,全世界都知道。她們有多相愛,全世界也知道。
如果南舟對不起周晚之,全世界都得看不起她。
包括南舟自己。
從安梨那裏離開,南舟回了家。陳詩房門緊閉,已經睡下了。家裏沒有開燈,很黑很安靜。
借着月光,南舟坐在飯桌前,看着兩盤已經涼透了的菜,想起陳詩看着她時期待的眼神,她應該嘗兩口的,于是她拿起筷子,夾起碗裏那塊藕片,但也只是夾起來,沒有吃。
她不喜歡吃藕片嗎?
不,她喜歡。
她最喜歡的素菜就是清炒藕片。
那她為什麽不吃?是不敢吃嗎?
不是。
是不能吃,不該吃。
南舟擡頭,往前看,看着牆上不走針的挂鐘,舊了,壞了,那些滴答滴答走針的日子,變成一段回不去的時光。
回不去的時光,最終結局,是不是只能被遺忘。
南舟用力搖頭,放下筷子,搬了椅子過去,把牆上挂鐘取下來,再去抽屜裏找電池,給挂鐘換上新電池。
可是,換電池也沒用。
舊了就是舊了,壞了就是壞了。
她抱着挂鐘,坐在地上好久,想起許多從前的事,那些記憶循環往複,撞得她胸口悶痛,忽然喘不過氣了。
她猛地站起來,跌跌撞撞地來到飯桌前,把那兩盤菜倒進垃圾桶裏。
撐着桌沿緩了緩,終于平靜下來了。
南舟一擡頭,陳詩推門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