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如果有地縫,陳詩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鑽進去,再也不出來了。
羞死了,根本擡不起頭。
南舟再次開口:“我問你話呢。”
深深嘆口氣,在陳詩對面坐下了。
陳詩不能繼續裝死了,只好擡頭,縮縮脖子,小心翼翼道:“姑姑,你都聽見了?”
南舟面不改色,“嗯。”
陳詩整個人霜打茄子一樣,蔫了,一雙眼睛轉來轉去,別人把心眼藏在心裏,她把心眼都放在臉上,一眼就能看穿。
南舟伸出手。
陳詩護寶貝一樣把手機護到身後,“幹嘛呀,手機裏都是我的隐私,你不能看。”
南舟把手往前伸了伸,“給我。”
“你這是侵犯我的隐私權。”
“給我。”沒有任何情緒的聲音。
陳詩琢磨兩秒鐘,乖乖把手機給南舟了,和害不害怕沒有關系,她不是特別害怕南舟了,更多的是敬畏的成分在裏面。
喜歡一個人,要麽是仰視一座山,要麽是平視一座山,要麽是俯視一座山。她在山頂,在半山腰,在山腳。而你,可以選擇任何角度去看她。
南舟這麽優秀,大多數人會選擇把她捧到天上,把她當神一樣供起來,祈求她施舍一點愛來人間普度衆生,接住一點愛,就該感恩戴德了。
這是愛一個神,不是愛一個人。
你看見神的第一反應,是不是會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向她磕幾個響頭,磕磕巴巴說幾句話,然後再也不敢擡頭了。
這是害怕。
神看見你的誠意,對你微微一笑,笑出聲音,你聽見了,覺得她沒那麽可怕了,慢慢擡起頭,和她對視一眼,你覺得神就是神,溫柔,寬容,大愛。她全身散發暖洋洋的金光,你想靠近她,控制不住地想靠近她,但你不敢。
這是敬畏。
你該如何靠近一個神,你不能走近她,人怎麽能去冒犯神靈,你只能等她褪去神的光環,或者,讓她渡你成神。
這是平等。
你應該愛一個人,不該愛一個神。
你應該擁有一個平等的愛人,你們應該同時站在山腳,站在半山腰,站在山頂,而不是誰來仰視誰,誰來俯視誰。
陳詩喜歡南舟,甚至有時會自卑會難過,覺得自己哪兒都不好,但她不會放下身段,去懇求一段愛情,更不會莽撞地把南舟拉下神壇,她不要南舟為她褪去光環,她要南舟看着她,一步一步往上爬,她要從山腳爬向山頂,爬到南舟身邊。她想要肩并肩,想要和愛人一起“一覽衆山小”,想要一段平等的愛情。
姑姑,不,南舟,如果在我離你只差一步時,你假裝沒看見我,我會不留遺憾地下山,但如果你朝我伸出手,我願意跟你一起,你想下山,那我們就一起下山,你想跳崖,那我們就一起跳崖。
所以現在南舟朝陳詩伸了手,陳詩就把手機給她了。
看就看,陳詩不怕。
陳詩以為南舟會嚴肅起來,訓斥她幾句,沒成想南舟只是把藝嘉發來的那條全是小說名的消息删除了,随後一聲不吭地把手機還給她了。
陳詩接過手機,微微詫異,“你不打算說點什麽嗎?”
南舟搖頭。
“不打算罵我幾句?”
南舟眨眼頻率變快了,“我為什麽要罵你?”
陳詩以同樣頻率眨眼,“你為什麽不罵我!”
南舟覺得這個問題有點無理取鬧,又有點可愛,确切來說,不是這個問題可愛,而是陳詩可愛。
南舟時常會很無厘頭地覺得陳詩可愛,的确,陳詩是個很讨喜的小姑娘,眼睛水汪汪的,總是笑嘻嘻的,性格大大咧咧但很有分寸,不會讓人不舒服。
南舟想不出她覺得陳詩可愛的原因,使勁想一想,可能跟她喜歡柯基差不多吧,柯基腿短,陳詩嘛,她看一眼陳詩盤起來的兩條小短腿,輕輕笑了。
陳詩摸不着頭腦,“不罵就不罵嘛,你笑什麽嘛?”
南舟收住笑,眉頭微微皺起,像在思考什麽,“這種情況下,我應該罵你幾句嗎?”
“對呀。”
南舟為難道:“可是,我不會罵人。”
陳詩撲哧笑了,往前一湊,小聲說:“要不要我教你幾句呀?”
南舟已經對陳詩時不時的突襲免疫了,沒躲,她先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再是一本正經地搖搖頭,過去能有一分鐘,她開口說:“陳詩,關于這件事,我沒必要罵你,但我确實應該說幾句。”
陳詩認真道:“姑姑,你說。”
“你知道我為什麽删去那一條消息嗎?”
陳詩想了想說:“因為那不是我這個年紀該看的。”
南舟搖頭,“跟年齡無關,其實我并不是絕對不允許你看那種東西。”
“啊?”陳詩張大嘴巴。
“但有前提。”
“什麽前提?”
“第一,你自制力足夠強,不會因為看小說耽誤正事。第二,你擁有成熟健全三觀,不會被某些小說裏傳遞的某些不健康思想所影響。第三,你分得清是小說還是現實,不會去模仿小說裏的情節。”
“就這三點?”
“嗯,但你現在,并不具備。”
陳詩仰頭看着天花板,搖頭晃腦地笑了,“那我都能做到的話,是不是就能看啦。”
“嗯。”南舟點頭,又說:“人們好像都弄錯了,覺得十八歲是分水嶺,覺得高中畢業是分水嶺。十八歲之前不能做的事,十八歲之後就能做了。高中畢業之前不能做的事,上大學就能做了。好像一個人從出生之後,條條框框都給你安排好了,到什麽年齡就該做什麽事,到什麽階段就該完成什麽目标。每一歲都在焦慮,每個階段都在緊繃。生怕出錯,生怕自己比別人走的慢了。我覺得這樣很奇怪,你呢?”
陳詩似乎懂了,卻沒完全懂。
“是很奇怪哈,但是,怎樣才算不奇怪呢?”
南舟指着陳詩的手機說:“之前沒收你手機和小說,是因為你沒有節制,熬夜看,上學看,不分時間不分場合地看,但以後,只要你能做到那三點,你可以随時來找我,要小說要手機,我都給你。”
陳詩捧着臉,聲音微微興奮,“真的呀。”
“真的。”
陳詩猶豫後說:“到時候,我可以去看任何小說嗎?”
“嗯。”
“像剛才藝嘉發給我的那種也可以?”
“嗯。”
“我的天啊,姑姑,我沒聽錯吧,你怎麽這麽好,這麽開明啊!”
南舟眼神聚焦在陳詩臉上,“你不是問我,怎樣才算不奇怪嗎。你記住,分水嶺不是十八歲,也不是高中畢業,阻礙你去做一件事的因素不是年齡和身份,而是是否擁有成熟心智和健全三觀。陳詩,我沒有走出那個怪圈,你替我,走出去吧。”
陳詩快速捕捉到南舟眼中一閃而逝的淚花。
很亮很滿一團,在眼眶裏蓄起來,你不知道那些淚水是什麽時候消失的,飛走了一樣。就像南舟,她就在你面前,但你很不安很惶恐,你怕她随時會走。
陳詩可以接受坦坦蕩蕩的告別,就是無法接受一場不辭而別。
陳詩說:“你會看着我走出去吧。”
南舟看着她,沒有說話。
陳詩又說:“如果你看着我,那麽我一定會走出去。”
“如果我不看呢?”
對視兩三秒,陳詩失落地低下頭,“如果你不看,那麽,我也會走出去。”
南舟又不說話了。
陳詩擡起頭,目光堅定,“因為,你希望我走出去。姑姑,我聽你的,從頭到尾,我都會聽你的。”
南舟好像笑了,她從衣兜裏掏出一個風車,“給你。”
陳詩往身後看了一眼,沒有看見水,這才後知後覺,南舟剛才出門,是專門給她買風車了。
這個五色塑料風車,中間鑲嵌一朵太陽花,好幼稚,分明就是兒童玩具。
陳詩想象一下那個畫面。
南舟站在賣風車的攤前,“我要一個風車。”
賣風車的奶奶看着就特別和藹,八成會跟南舟閑聊幾句,八成會問她:“你家孩子喜歡風車呀?”
南舟性子冷,百分百會沉默,不去解釋。
孩子的話,該管南舟叫什麽啊,叫媽媽。
陳詩聯想到剛才那句被南舟聽見的、十分羞恥的話,沒忍住臉紅了,頭很重,慢慢低下去了。
南舟問:“不喜歡?”
“沒沒沒,喜歡,我特別喜歡。”
陳詩連忙接過來,吹了一下,風車轉了起來,南舟的眼睛跟着彎了起來。
陳詩看見了,想讓南舟一直開心,于是她一直吹,吹到呼哧呼哧喘粗氣,吹不動了,腰一貓,上氣不接下氣道:“姑姑,我這……我這肺活量還可以吧?”
“還可以。”南舟滿足了一下陳詩的虛榮心。
陳詩特容易滿足,手肘撐住腿,把嘴擋上,偷偷去笑。
南舟站起身,邊往陽臺走邊說:“別笑了。”
“你怎麽知道我笑了?”
“你沒擋住。”
啊……這……
為什麽總是出糗啊。
陳詩轉移話題說:“姑姑,剛才你聽見我說那句話了,你會不會覺得,我這人不正經啊?”
南舟拉開陽臺門,“哪句話?”
“哎呀,就那句話呀。”
“哪句?”
“那句那句嘛……”
南舟微一側頭。
粗心的陳詩終于發現,南舟上揚的嘴角。
陳詩恍然大悟,站起身,朝南舟小跑過去,“你逗我呢,姑姑,你怎麽變得這麽壞啦。”
南舟身體似乎往邊側了一下,給陳詩讓出一點位置。
陳詩站過去。
她們一人扶着一側門,深深看着對方。
南舟說:“我不覺得你不正經。”
陳詩笑着歪歪頭,“如果我非要不正經呢?”
“你喜歡孟子池,你是直女。”
“你喜歡男人,你也是直女。”
南舟移開視線,看向窗外,“嗯,所以你不能不正經。”
陳詩的目光沒有一瞬間舍得離開南舟,她心酸地笑了,“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