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
南舟沒有回家,去哪了,陳詩不知道。
陳詩沒吃幾口飯,第一個撂筷了,心事重重地離開飯桌,大家全都擔憂地盯着她,孟子池更是直接跟了上去。
“小詩,等等我。”
陳詩不僅沒等他,反而加快腳步,“別跟着我。”
大人們以為他們鬧別扭了,沒當回事,悄聲嘀咕,玩笑他們幾句,又開始互相吹噓了。
陳詩穿上外套,直接出門了。
孟子池追到門口,沒敢繼續追了,電梯合攏之前,鼓起勇氣說道:“小詩,我真的是認真的,我可以等你,等你多久……”
完全合攏的電梯将他沒說完的話阻斷,餘音随着不斷下降的電梯堙滅,陳詩看着依次遞減的樓層數字,眼神變得越來越冷漠。
剛才在室外連廊,孟子池附在她耳邊說的那句話是——
小詩,我喜歡你。
聽見這句表白的話,陳詩心裏一點喜悅的感覺都沒有,相反,她覺得很煩很無奈,她可以接受跟孟子池做朋友,做親人,做哥們也行,做姐妹也行,唯獨不能做戀人。
當初提出讓孟子池跟她演戲騙家長,也是因為這段友情給了她極大的安全感,認識這麽多年,雖然孟子池是男生,但她相信他們之間的關系夠鐵,絕對不會發展成男女之情。
她突然覺得有點惡心,不知道為什麽,別的不太熟的人跟她表白,她都沒有這種感覺,但是一想到從小一起長大,關系鐵到可以忽視對方是個男生的人喜歡自己,身體每根汗毛就豎起來了,那陣強烈的惡心感讓她從身到心都決定遠離這個人。
為什麽會這樣?
電梯下降到一層,電梯門緩緩打開,陳詩邁出去,回頭看着電梯門合攏的那個瞬間,那句孟子池沒有說完的話,突然一片一片拼湊成完整一句。
等你多久我都可以。
不是“陳詩,等你多久我都可以。”
而是“姑姑,等你多久我都可以。”
孟子池是男生,且和我同齡,我尚且會覺得他的這份喜歡對我來說是困擾。姑姑,那你呢,知道我喜歡你,你會不會有同樣感覺。
陳詩捂住疼到快要四分五裂的頭,快步跑出去了。
沒有看路,于是,莽撞的陳詩,撞到了一個人懷裏。
撲面而來是烏木沉香加上紙質書味道,還有一點淡淡煙草飄在風裏的清香,很自由很舒服,聞一下,身體和靈魂就好像跟着她見過無數山川了。
第一次撞到南舟懷裏,陳詩飛快地離開了。這一次,陳詩選擇賴在南舟懷裏,然後擡起那雙無辜的、時刻水汪汪的眼,久久凝視南舟望不穿的眼睛深處。
陳詩雙手抓在南舟腰間,發洩委屈般,一下更比一下用力,手心衣服快被揉碎了,手心汗水快把南舟的腰弄濕了,還是不松手,南舟也不推開她。
不是相對無言,而是相對不能言。
南舟懂陳詩眼裏的淚為何打轉不停,陳詩懂南舟眼眶為何微微發紅。
陳詩頭向下一低,靠在南舟肩上,左右來回輕蹭,蹭去眼裏的淚,小聲問:“新年快樂嗎?”
南舟緩慢擡起右手,想去揉陳詩腦袋,但那手擡不起來,壓着她的不止是責任和道德,還有周晚之愛她時的臉龐。
手在風中直打顫。
最終,她用想去揉陳詩腦袋的手,推開了陳詩。
陳詩眼裏的難過瞬間溢出來了,變成一行渾濁的眼淚,挂在臉龐。
南舟很想伸手接住陳詩的眼淚,但她不能,她只能冷眼旁觀陳詩的難過,然後言不由衷一句話,“陳詩,你在跟長輩拜年,你該叫我一聲姑姑的。”
陳詩局促地笑了兩下,胡亂抹去臉上狼狽的淚水,開口講話時聲音裏哭腔是那樣明顯。
“行,剛才是我失禮數了,那我重新說一遍,姑姑,新年快樂。”
她朝南舟伸出手,開玩笑語氣說:“我都拜年了,那我有紅包嗎?”
“有。”
南舟從兜裏掏出一個紅包塞到陳詩手裏,指尖不經意相觸,她沒有很快縮回手,指尖似乎在陳詩掌心留戀三四秒,這才克制着收回。
她邁開步子走了。
陳詩不舍地看着她的背影。
南舟這個人,像一張網,複雜,難解。像一片汪洋,深沉,神秘。
陳詩懼怕這種強大氣場,她退出去兩步,打算撒腿就跑,像遠離喜歡她的人一樣,遠離她喜歡的人。
這時,南舟的聲音穿透厚厚雲霧,浩浩蕩蕩從高空墜落,四面八方飄進陳詩耳朵裏。
“新年快樂,小詩。”
小詩不是什麽稀奇的昵稱,有很多人這麽叫陳詩,可是這兩個字從南舟口中說出,陳詩心跳慢了好幾拍,像是經歷了一次轟轟烈烈的表白,心動不已。
這一刻,陳詩站在天地之外,站在解不開的網裏,站在深不見底的汪洋裏,和南舟一起。
這一刻,陳詩站在陽光和黑暗之間,站在南舟孤獨的世界門口,南舟拼命推她出去,她偏不,而是毫不猶豫地向前邁出一步,從光裏邁進黑暗裏,抛棄愛她的全世界,選擇了孤零零的南舟。
南舟不需要,頭也不回地走了。
陳詩打開那個厚厚的紅包,抖出幾十張紅票子和一張上下對折,再左右對折的紙。
打開,看見鋼筆寫下的兩行文字。
縱有千古,橫有八荒。
前途似海,來日方長。
陳詩突然淚目,她讀過《少年中國說》,明白這兩行字的寓意,也明白南舟對她的期望。
只是有一點她不明白,南舟是詩人,為她寫一首詩是信手拈來的事,為什麽不為她寫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陳詩在一個夜深人靜的晚上,找到了。
南舟沒有注冊微博賬號,但粉絲為她建了一個超話,超話名字叫南周。
超話包括經典語錄和文學解析等版塊,陳詩讀了幾個帖子,文字太深奧,讀不太懂。
于是她點開最新帖子,發現一個名為“南周永遠不分開”的博主五分鐘前發布的一條微博:
「大家還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帖子下面已經有幾十條評論了。
1L:「當然記得,周老師生日快樂。」
2L:「沒忘,根本忘不了,太痛了,嗚嗚嗚,周老師,想你了。」
回複2L:「我們這些局外人都釋懷不了,我都不敢想南老師得有多難過。」
16L:「又到了周老師生日了,每一年這天都會回來看看。」
31L:「第一次了解les這個群體就是因為她們,南老師真的好浪漫,也是真的好愛周老師,見過的最好的愛情就是她們了,當初南老師直接把周老師寫進詩裏,高調官宣,一晃十多年過去了。」
回複31L:「我還記得當年雜志采訪,南老師說的一句話,簡直了,偶像劇都不敢這麽寫。」
底下沒有人回複了。
陳詩躺在床上,捧着手機也不開燈,眼睛又酸又疼,直想流眼淚。
她面無表情,麻木地眨眼,鍵盤敲出幾個字,回複了那條評論。
「哪句話?」
刷新,再刷新。
很快有人回複了。
「我這輩子,只為晚之一個人寫詩。」
陳詩盯着那行字,攥着手機的手漸漸發力,咬緊牙根,咬不碎心裏的嫉妒,嫉妒到呼吸紊亂,她恨不得鑽進時空裏,阻止那年的南舟和周晚之相愛。
把頭蒙進被子裏很久,陳詩并沒有平複好心情,反而越來越煩躁,于是接下來做出的事,完全是沖動之下的行為了。
她翻身下床,拖鞋都沒穿,來到南舟房間門口,門也不敲,直接推門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