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08章
周五晚上,南舟沒有回家。陳詩問馮怡,馮怡說不知道。周五周六過完,周日了,南舟還是沒有回來。
南舟不在家,沒人管陳詩了,這是好事。
陳詩不知是怎麽了,幹什麽都心神無寧,有時會發呆半天,有時會像多動症一樣在房間裏走來走去。
擡頭往窗外望去,天越來越陰。
“如果姑姑現在正在回家的路上,天卻下雨了,那麽她一定會淋雨,她那麽瘦體質肯定很差,淋雨肯定得生病,所以作為侄女,我給姑姑打個電話關心她一下是應該的吧。”
別別扭扭地給自己找到聯系南舟的借口,陳詩走出房間,喊命一樣喊道:“媽!”
“媽,你手機給我用一下!”
馮怡的聲音從書房傳出,“你自己過來拿!”
“好嘞。”
陳詩鑽入書房,馮怡正忙,沒空理陳詩,也沒問她要手機幹嘛。
陳詩取了手機就出去了,盤腿坐在沙發,耐心翻手機通訊錄。
翻半天,沒找到南舟。
快翻到底。
噢,原來備注是舟舟。
陳詩也不提前醞釀要講什麽,急切地把電話撥過去,嘟嘟聲響了很久,南舟都沒有接,機械女聲響起,陳詩挂了電話。
人呢,可能是在忙吧。
陳詩沒再撥二遍。
她準備還手機了,南舟回過來一個電話。
陳詩立刻接起,“姑姑。”
南舟反應幾秒才說:“陳詩?”
陳詩從南舟的嗓音中聽出奇怪的音調,南舟嗓子有點幹有點啞,有點像……剛剛哭過。
“姑姑,這兩天都沒有你的消息,你在哪呀?什麽時候能回家啊?”
南舟沉默着。
陳詩換只手拿手機,用小心謹慎的語氣問:“你不會是因為那天生我氣所以才不回家了吧?”
“不是。”南舟答得很快。
陳詩這才安心。
她聽見聽筒裏傳來的噼啪雨聲,看向窗外雖烏雲密布卻沒有下雨的天,猜測南舟可能是去其它城市了,心中頓時很憋很不舒服,明知不該問她還是沒忍住問道:“姑姑,你那裏下雨了嗎?”
“嗯。”
“你在哪?”
問出口,陳詩後悔了,她已經做好南舟會再次沉默的準備,沒成想南舟竟告訴她了。
“海邊。”
哪片海,是在北城嗎?
陳詩沒有問。
南舟那邊雨聲越來越大,陳詩耳朵緊貼聽筒,仰靠在沙發,輕輕閉上眼,仿佛身臨其境了一場雨,和南舟一起。
她們都沒有講話,也沒有挂電話。
陳詩不挂電話是因為不想挂,那南舟呢?
北城一個隐蔽小島,三面環海,寸草不生。
大雨滂沱,澆灌滿地泥濘,南舟站在海邊淋雨,全身濕透了,她希望雨不要停,還希望,陳詩不要挂電話。
南舟木讷地看着手機屏幕,雨水在她眼前鋪成一張厚厚的網,她看不清屏幕,也看不清眼前這片海,倒是漸漸看清了自己的心。
晚之,我真的好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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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詩睜眼天都黑了,外頭雨也下起來了。
她伸個懶腰,“哎呦,腰好酸啊。”
緩了緩,她才想起,下午她似乎在給南舟打電話,打着打着就睡着了。
害,什麽時候睡不好啊,非得那時候睡。
馮怡從廚房走出來,“小詩,你和舟舟打電話講什麽了啊,講了一個多小時,把我手機都講沒電了。”
啊?一個多小時!
陳詩吞了吞口水,“媽,那你有沒有再給姑姑撥回去?”
馮怡點頭。
陳詩揉揉發酸的脖子,“姑姑有沒有說她什麽時候回來?”
“就這兩天吧,具體是哪天她也沒告訴我。”
“不确定啊。”
陳詩發亮的眸子黯淡無光了。
馮怡不解地看着陳詩說:“小詩,你怎麽這麽關心舟舟的事?”
陳詩眼睛左右亂轉,“我關心關心我姑姑不是很正常的事嘛。”
“我還是你媽呢,也沒見你關心過我。”馮怡笑着說。
一陣糊味從廚房飄出來,陳詩使勁一聞,“是什麽東西糊了嗎?”
“哎呀,我的排骨!”
馮怡焦急地往廚房跑去。
陳詩心煩意亂地玩手指。
是啊,我為什麽會這麽關心姑姑呢?
.
晚上十一點多。
房間只亮一盞小夜燈,陳詩側卧在床,從房門敞開的一個小縫往外面看。
都快十二點了,明知今晚南舟大概率不會回來了,陳詩還是不肯睡。
再等等吧。
她想。
明明一小時前,她也是這樣想。
終于,聽了幾輪風卷雨亂飛的聲音,外邊響起鑰匙擰鎖聲。
姑姑回來了!
陳詩翻身下床,踩着脫鞋小跑出去,往外探出一個頭,她在黑暗中看清一個模糊人影,根據身形判斷出是南舟。
陳詩小聲道:“姑姑,你回來啦。”
“嗯。”
尾音拖得長且慢,和南舟平時講話語調一點都不一樣。
陳詩站在原地,等南舟朝她走來,她在漆黑混沌中不斷揉眼,只為能把南舟看得更清楚,南舟越走越近,混沌不再混沌,南舟的狼狽撞進陳詩眼裏,陳詩一頭栽入南舟的悲傷裏。
南舟搖搖晃晃地走,無精打采地耷拉着頭,濕發亂七八糟地粘在臉上,衣服全部濕透,褲腳濺了很多泥濘。
陳詩情不自禁地伸出雙手,做出想要扶南舟的動作,腳剛邁出,陳詩後退了,她不能越界,因為南舟會不開心。
陳詩将卧室大燈打開,方便南舟能看清路,別的,她都不打算去做,可是就在南舟頂着一雙通紅的眼經過她身邊時,她的心悶得快要窒息了,她不管不顧地伸出手,扶住顫顫巍巍的南舟。
南舟醉了,沒有推開陳詩。
陳詩這才聞到南舟身上的酒氣,很濃很重,是烈酒的味道。
南舟很瘦,瘦到陳詩伸出半臂就能圈住她的腰。
即使醉得不成樣子,南舟還是說:“別吵到他們。”
“好。”
陳詩把南舟扶進北浴室,這離他們房間遠,折騰出聲音他們也聽不見。
推開浴室門,南舟進去,陳詩站在外面說:“姑姑,洗個熱水澡就能舒服了。”
南舟揉了揉發痛的額角,輕聲說:“陳詩。”
“嗯?“
南舟提了點勁,說:“你去我房間衣櫃裏……”
胃裏翻江倒海,她痛苦地擰眉。
衣櫃?是要衣服吧。
陳詩會意,“你等我,姑姑。”
快步走進南舟房間,開燈,打開衣櫃,陳詩驚了一瞬,衣櫃裏整齊劃一挂着的衣服全都是黑色。
就這麽喜歡黑色嗎?
陳詩不懂。
陳詩沒有亂翻,掃視一遍,從衣櫃中層拿出一套睡衣,一條毛巾,準備關櫃門,她猶豫幾秒,拉開第一層抽屜。
咦,沒有。
拉開第二層抽屜,她低呼一聲,滿滿一抽屜全都是信,不能不經過別人允許窺看別人隐私,趁好奇心還沒起來,她趕緊把抽屜關上。
再拉開第三層抽屜,她終于找到她想找的東西了。
但是……
陳詩害羞地抿唇,眼一眯,兩指捏起內褲邊緣,紅着臉跑到浴室,将衣物遞給南舟。
南舟醉着,沒有覺察出不妥,接過衣物,關了浴室門。
陳詩被擋在門外,雙頰緋紅遲遲不褪。
浴室裏嘩嘩水流聲響起,陳詩使勁拍拍臉,邊往卧室走邊呢喃說:“幹嘛啊,有什麽可臉紅的。”
回到房間,陳詩先關小夜燈,再關大燈,随後她把客廳沙發旁邊的小板凳搬到南舟房間門口,乖乖坐在那裏等南舟。
她雙腳并攏,雙手覆于膝,眼睛睜得炯炯有神,豎起耳朵聽浴室動靜,生怕一分心,南舟會跌了撞了。
陳詩沒有照顧過誰,可她想照顧南舟。
半小時後,南舟出來了。
陳詩快步走過去。
南舟手裏拿着已經洗好的衣物,倚靠門邊,無力地喘氣。
她的頭發只用毛巾擦過,沒有吹,串串水珠沿着發根滑落,經過性感脖筋再淌入聳起的鎖骨裏,那裏盛滿水,水裏倒映出陳詩失神的模樣。
陳詩掐了掐掌心,“姑姑,你快回房間吧。”
長發遮住南舟側臉,陳詩不知道南舟有沒有點頭,只是在南舟走到她身邊,長發擦過她的肩後,她知道她的心又開始不安分了,不安分到她根本就控制不了,她回了頭,目光遍遍從南舟背影碾過,看不膩,很上瘾。
陳詩不想去細究上瘾的原因,也不想去戒毒,她任由心狂跳,毒瘾發作一樣想靠近南舟,她跟着心走,快步過去接過南舟手裏的衣物,去晾上了,然後關了浴室燈,去了南舟房間。
南舟還沒有睡覺,坐在床邊發呆,她看上去有很多心事,很難過很難過。
陳詩無能為力地杵在一邊站,接不住南舟的難過,只能嘆氣,燒一壺熱水過來。
陳詩提着水壺回來了,南舟還是保持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只有眼睛在眨。
姑姑是怎麽了。
陳詩鼻一酸,突然覺得南舟很可憐,好想過去抱抱她,拍拍她的背,像小時候哄一排芭比公主睡覺一樣溫柔,告訴她,你不要難過了,你難過我怎麽也跟着難過了。
陳詩将水壺放到桌上,走到南舟面前,蹲下身,滿臉擔憂地看着她。
陳詩用很輕很柔軟的聲音安慰她說:“姑姑,別不開心啦。”
南舟空洞的眼中恢複一絲神采。
“你困不困?想不想睡覺?”
南舟輕微地點下頭。
陳詩鼓起勇氣朝南舟伸出手,“別濕着頭發睡覺,你去椅子上坐,把頭發吹幹再睡好不好?”
“好。”
南舟身上僅存的力氣不足以支撐她站起來,用手撐床,還是不行,頭痛欲裂,太想趕緊睡覺了,于是她将手搭上陳詩的手,再握住。
手指從相觸到相握,小羽毛的尖尖掃過陳詩心尖,不輕不重,力度剛好控制在讓她心癢,讓她頭皮發麻,讓一向口齒伶俐的她變成一個啞巴,意識不知被誰偷走了,整個人都懵懵的。
她們從床邊走到椅子前,半分鐘不到,陳詩把這個手牽得又濕又燙。
南舟松了手。
陳詩的意識一瞬間拉回來了,心卻空了。
陳詩找到吹風機,插上電,心事重重地遞給南舟。
“給,姑姑。”
南舟沒接,陳詩低頭一看,南舟靠着椅背,閉了眼。
陳詩沒再叫她,而是鬼使神差地站到她身後,按下吹風機按鈕,熱風吹起,她的五指穿過南舟柔軟的長發,吹走濕濕的水,吹不走指尖的顫抖。
陳詩恍惚再恍惚,只見南舟的長發在她手裏翩翩起舞,舞得她分不清東西南北了。
吹風機聲音蠻大,可以蓋過講話聲,陳詩大着膽子講了。
“姑姑,你好漂亮呀。”
南舟似乎發出一聲:“嗯?”
陳詩一驚,莫非她聽到了?
陳詩心中忐忑,想去看看南舟有沒有醒,她關掉吹風機,鬼鬼祟祟地彎腰探身去看,錯亂呼吸灑向南舟額頭,好熱好癢,南舟睜了眼。
陳詩猛地退後,手忙腳亂地拔下插頭,心虛道:“差……差不多吹幹了,姑姑,你把熱水喝了,我回房間了。”
沒等南舟回應,她就走了,連晚安都沒講。
南舟醉得糊塗,沒琢磨陳詩的異常行為,關了燈,上床睡覺了。
隔壁房間的陳詩,胸口小鹿亂撞整晚。
南舟,南舟,滿腦子都是南舟。
陳詩躺在床上,想了一夜,關于南舟,關于陳詩,關于南舟和陳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