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07章
陳詩藏不住事。
晚上放學回家,她一反常态,乖乖洗完手,就回自己房間了。
馮怡很納悶,過去推開陳詩房門,看見她正坐在書桌前,認真做作業。
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馮怡轉念一想,也許是孩子想通了,打算奮發圖強開始努力了呢。
她關門退出去,打算晚上多燒兩個好菜。
陳詩裝作沒看見馮怡的小動作,用筆拄下巴,煩躁地翻着根本看不懂的課本。
又被叫家長,這才開學幾天啊,煩死了,等晚飯時候再說吧。
陳詩悶在屋子裏,直到馮怡喊吃飯她才出去,以往人沒露頭聲音就先出來了,今天卻安靜得古怪,幾乎沒說幾句話。
陳宇松随口問道:“小詩,今晚怎麽不嚷嚷着去喊舟舟吃飯了?”
陳詩夾菜的手一頓,筷子懸在半空,“不去了,腿兒都跑細了,而且就算我去喊,姑姑也不會出來的,等會兒去她房間學習的時候,我給她帶水果吃吧。”
筷子落下,夾起幾根青菜,她正準備把王老師讓叫家長的事說出口,馮怡盛了碗湯給她,藏不住臉上喜悅,“小詩最近很勤奮嘛,剛才一放學就鑽進屋子裏學習去了。”
陳宇松:“咱們家小詩出息了,知道努力了。”
陳玉榮露出和藹笑容,稱贊道:“是啊是啊,孩子懂事了。”
陳詩嘿嘿笑,不想掃了他們的興,叫家長的事還是暫時先不說了,往後擱擱吧。
這頓飯吃得她壓力蠻大,好不容易吃完飯,她立刻放下碗筷,“爺爺,爸,媽,你們慢慢吃,我先回房間了。”
她快步往房間走,身後馮怡欣慰的話語直讓她害臊。
“甭管小詩學習成績能不能提上來,看見她知道努力了,我這心裏是真踏實啊……”
陳詩頂着一張紅臉鑽進房間。
他們現在正高興呢,如果把叫家長的事說出來,他們多少會有點失落吧。
怎麽辦啊,好煩好煩。
陳詩快把頭發薅爛了,眼睛一亮,猛地拍手,“姑姑!我還有姑姑啊,我可以讓姑姑去啊。”
但是這事該怎麽跟姑姑開口呢。
想半天,陳詩用下巴蹭了蹭衣領,苦着一張臉.
“還能怎麽辦,只能死皮賴臉去求了。”
說死皮賴臉就死皮賴臉。
七點五十分,陳詩提前十分鐘來到南舟房間,手往睡褲口袋裏伸,笑道:“姑姑,你要不要猜猜,我給你帶了什麽好東西。”
南舟眼皮都不擡一下。
陳詩已經習慣了,她從褲兜裏掏出一個橘子,一手提了提褲子,另一手耍寶似的轉着橘子。
“嘿,沒猜到吧,是橘子,你愛不愛吃橘子呀?”
南舟扶着額頭的手輕彈兩下,一縷碎發彈起落下,亂糟糟地遮住灰沉的眼。
“不愛吃。”
陳詩悻悻地笑,“不愛吃橘子啊。”
南舟搖了搖頭說:“陳詩,我晚上真的不吃東西,以後你不要再給我拿了。”
“好吧。”
陳詩嘴上是答應了,她哪肯放過獻殷勤的機會,再加上她是真的關心南舟,怕她常年不吃晚飯身體會受不住,所以以後她還是會帶不同的水果過來,并且會循序漸進商量南舟吃一點,直到知道南舟最喜歡吃的水果為止。
她們性格很不同,相處模式倒是合拍。
南舟不喜歡說話 ,那就不說,陳詩嘴閑不住,她才不會讓氣氛尴尬。
這會兒有事求南舟,陳詩稍微收斂了點,不像平時那般鬧騰,她把橘子放到桌角,搓了搓衣角。
“姑姑,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說。”
“就是……”陳詩吞吞吐吐。
南舟揉捏眉心,聲音平緩道:“現在離八點只剩五分鐘,你抓緊時間。”
話音落,陳詩把話噼裏啪啦地說出口。
“姑姑,周五你有時間嗎?如果有時間能不能來學校一趟啊?”
“幹什麽?”
陳詩嘆聲道:“這不是剩一年就要高考了嘛,我班主任王老師想讓我的家長去學校和她探讨一下關于我學習的事。”
原來是被叫家長了,說得倒好聽。
南舟撩了下眼前碎發,神色動容一瞬,“你的家長?”
“嗯嗯。”
南舟想說“我又不是你家長”。
陳詩搶先一步說:“姑姑就是我的家長,我們是一家人嘛。”
一家人……
一道長長的傷痛之色彙入南舟的眼,從眼角劃向眼尾,再鑽進陳詩瞳孔逃向一望無際的地方,南舟眼中灰沉不在,倒是多出一絲逗弄意味。
“我不想去。”
陳詩急得直跺腳,拖鞋上兩只棕色熊耳朵彈起又跌落,跟她起起落落的心情差不多,她有點挫敗,嘴巴快要撅上天。
有點好笑。
南舟的手順着眉骨滑落,剛好遮住欲上揚的唇。
陳詩開始打感情牌,“姑姑,我也是沒辦法才來麻煩你的,你想啊,我爸我媽嘴多碎啊,爺爺一直對我的學業抱有期望,萬一到時候他們再把這事講給爺爺聽,肯定不利于爺爺病情恢複。”
一提陳玉榮,南舟立刻低下頭,沒讓陳詩看見她的擔憂。
馮怡有告訴陳詩,陳玉榮生病了,但沒有告訴她究竟有多嚴重。這事南舟知道。
不再推拉,南舟答應了,“好,我去。”
陳詩笑了,去她的木椅坐下,腦袋左晃右晃,開心得直哼跑調的曲兒。
南舟眨了眨眼,将那個橘子還給了陳詩。
八點了。
陳詩去拉書包拉鏈,眼神完完整整落在南舟側臉。
南舟的長相具有攻擊性和侵略感,尤其是那雙丹鳳眼,微微有點下三白,會顯得有點兇。
燈光沖撞臉龐,濕重睫毛顫來顫去,好漂亮一張臉,卻總是吝啬言笑,讓人不敢接近。
陳詩敢。
陳詩把下巴磕在桌上,手指在桌底繞來繞去,“姑姑,我想……我想跟你說一句話。”
“嗯?”
陳詩看着南舟,用比蚊子還小的聲音說:“你真好。”
南舟一愣,嘴角微抖,稀裏糊塗地笑了。
南舟笑起來很好看,眼睛會跟着彎起來,緩解了長相裏的攻擊性,像春天第一捧溪水,像夏天第一口冰可樂,像秋天第一陣微風,像冬天第一縷暖陽,給人一種很舒服很好相處的感覺。
陳詩眼睛先發直,再發亮,下意識捂住滾燙的胸口,這裏怎麽又開始瘋狂地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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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
第三節 課下課鈴剛響,數學老師剛走,陳詩立刻轉頭和後桌聊小說,聊得非常盡興。
聊差不多了,陳詩才發現班裏人幾乎走空了。
陳詩詫異道:“奇怪,人都去哪了。”
後桌劉美低頭看課表,“下節課也不是體育課啊。”
有兩個人回來了。
陳詩朝她們招手,刨根問底道:“藝嘉,郭郭,人都去哪了,外邊是不是發生什麽稀奇事了,跟我分享一下呗。”
“我們都去看大美女了,老漂亮了,卧槽,漂亮就算了,那氣質絕了。”
藝嘉興奮地用胳膊肘撞了郭郭一下,“我可一點都沒往誇張了說哈,郭郭,你說是不?”
郭郭狂點頭,“那辦公室門口都堵得進不去人了。”
陳詩發出疑問,“都是去看她的?”
郭郭說:“對啊,不信你去看看,你要是不去看,肯定得後悔。”
陳詩還真不信了。
“瞧你們那誇張勁兒,大家都是一個鼻子倆眼,那人再好看能好看成什麽樣,還能賽過天仙不成?”
藝嘉:“你去看看嘛。”
陳詩已經起身了,“哪個辦公室?”
藝嘉:“三班隔壁那個。”
陳詩邁開大步走出去,腦袋短路的她已經完全忘了三班隔壁是王老師的辦公室,還有,今天南舟會來。
陳詩擠在人堆裏,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往辦公室裏望,望見那張熟悉的臉龐,一瞬間,呼吸成為累贅,她屏住呼吸。
南舟坐在王老師對面。
她白得驚人,皮膚好到離譜,看不出來化沒化妝。黑長發披散,沒燙沒熨,就那麽順下來。坐姿也沒板着,很随意很放松,但就是給人一種這人很貴很有氣質的感覺。清淡如水,不豔不媚,表情寡淡極了,卻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吸引力,注定成為焦點成為衆星捧月。
陳詩愣在原地。
第一次在人群裏看南舟,她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她和這些人是一樣的,只能遠遠看着南舟,走不近,碰不着。
這念頭轉瞬即逝。
陳詩從人群中退出去,站在人群之外,看着那些或為南舟長相或為南舟氣質而折服的人。
她是我的姑姑,我能走近她,也能碰着她,我和那些人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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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師是個話痨,幾件事翻來覆去地講,第四節 課結束,她才放南舟離開。
有關陳詩的學習,她們也深入溝通了。
對于陳詩的情況,南舟了解得差不多了,她打算回去就給已經制定好的學習計劃加以完善。
南舟走出去,學生們正往外湧,現在是午飯時間。
她等在門口,打算等人少點再走。有好多人在看她,從頭到腳的那種看。她沒有局促沒有不安,淡定地站着,不分給別人丁點眼神。
陳詩和藝嘉、郭郭、劉美一起走,她們在猜今天中午食堂做了什麽菜。
劉美說:“肯定又是那幾樣,豆腐,土豆,就不能換個花樣……”
“诶诶!你們快看啊。”藝嘉激動道。
郭郭最先看見,她比藝嘉還激動。
“我靠我靠,我看到了什麽,是那位姐姐啊,她怎麽還沒走啊,大膽猜一下,她該不會是學校新來的老師吧?”
叫得這麽親熱,還姐姐?
陳詩輕哼一聲,“什麽新老師,好事都被你想了去。”
她們将要走到南舟面前,陳詩喊了一聲:“姑姑!”
南舟看向她。
陳詩身邊三人驚訝不已,張開嘴巴,久久閉不上。
她竟然是陳詩的姑姑?!
陳詩被羨慕的眼神包圍,虛榮心直接爆棚,挺了挺胸脯,得意地揚起笑臉,急切地從人群中穿過,站到南舟面前,然後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親昵道:“姑姑,我們去吃飯吧。”
南舟眼神一冷,下意識想掙脫。
陳詩将臉完全轉向南舟,用只有她們才能聽清的聲音說:“姑姑,就讓我虛榮一次吧,讓她們羨慕死我吧。”
南舟不是很懂,也不知陳詩要搞什麽幺蛾子,但沒那麽抗拒了。
挽一下胳膊而已,随她去吧。
于是,陳詩挽着南舟,如願以償地收獲數不勝數的豔羨目光。
校園裏,她們并肩走在鋪滿青石板的路上,穿校服的陳詩比一身黑飒風衣的南舟矮大半個頭,她們背影依偎。
從遠處看,真是一副溫暖的畫面。
事實并不是這樣。
陳詩挽着南舟的胳膊越來越熱,而南舟的眼神越來越冷漠。
南舟好像有點生氣了。
意識到這點,陳詩被虛榮心沖暈的腦袋徹底清醒,迅速松開手,很有自知之明地拉開和南舟之間的距離,略帶歉意道:“對不起啊,姑姑。”
“沒事。”
南舟腳步明顯加快,沒幾步,就把陳詩甩出去差不多一米。
陳詩怕再惹南舟不開心,沒有再追上去了,原本咕嚕直叫的肚子也感覺不到餓了,她很是懊悔,同時,對于南舟這個人,更加好奇了。
陳詩忽然改變了想法。
她是我的姑姑,但我和人群裏的那些人,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