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06章
四方書桌堆滿書,南舟和陳詩并排坐,陳詩本來個子就不高,再加上木椅比電腦椅矮一截,她用力挺直腰板,也比南舟低了一個頭。
南舟正在給陳詩制定學習周計劃,陳詩歪扭身子,用手比量她們之間的身高差距。
南舟餘光有看見,沒理她。
陳詩坐在靠窗一邊,風吹得她有點冷,南舟沒說關窗她也不主動說,涼風直往薄薄的衣服裏灌,她終于沒忍住連打三個噴嚏,一聲比一聲大。
“可惡,誰老念叨我啊。”
“把窗關上吧。”
就等這句話了。
“好嘞。”
陳詩原本還懸空晃悠的腿蹬住地面,屁股往後使勁,伴随凳腿和地板摩擦的刺耳聲音,凳子向後滑出一段距離,她站了起來。
南舟擰緊眉頭。
陳詩關完窗回來,南舟眉頭還是沒有舒展開來。
陳詩剛坐下,南舟嚴肅道:“起來。”
陳詩懵了一瞬,還沒着凳子的屁股緩慢擡起,愣愣地問:“啊?”
南舟張了張唇,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什麽事該怎麽做,不該她來告訴陳詩,哥和嫂子都不管,她也不必多此一舉。
南舟說:“坐吧。”
“哦。”
陳詩慢悠悠地坐下,這回,她克制謹慎,沒鬧出太大聲音,一直盯着南舟,果然,南舟的眉頭徹底松開了。
原來如此。
陳詩為能猜中南舟心思,在心裏偷偷得意,她老老實實地坐着,坐姿端正,刻意咳兩聲,邊觀察南舟眼色邊用不太着調的語氣大聲說:“君子重威儀,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像詩朗誦一樣。
南舟寡淡的臉上觸動出一絲波瀾,新鮮流水在死水灣裏走了一遭,敵不過死水之強大,還是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她微提唇角,“這不是挺有墨水的嗎?”
“哎呀,沒有沒有啦。”陳詩俏皮道。
趁南舟心情還不錯,她連忙補上一句,“姑姑,我這人沒皮沒臉,你要是覺得我哪做得不規矩了,不用跟我客氣,直說就行。”
陳詩字字由心而發,明明她以前一點都不喜歡被人管着。
“我沒跟你客氣。”
“哦,那就好。”陳詩摸了摸鼻子。
“對了,陳詩。”
南舟伸出手,手指向上勾了勾,“把你書包裏那幾本五顏六色的書給我吧。”
陳詩下意識護住手邊小書包。
“別這麽殘忍嘛,這些可都是我的精神食糧,我不能沒有它們,就像小魚兒離不開花無缺,就像小青蛇離不開小白蛇,沒有它們我可怎麽活啊,姑姑,網開一面啊,就放在我這裏行不行,我保證不看。”
說破嘴皮子也沒用,說到盤古開天辟地也沒用。
“不行。”
陳詩抓耳撓腮,一臉不情願,表情像要哭了。
南舟斜了斜身,毫不吝啬言辭之嚴厲,“我不喜歡把話說二遍。”
好兇。
和南舟來的前一晚,陳詩做的那場夢裏的人幾乎沒差,陳詩瑟瑟發抖,再也嬉皮笑臉不出來了,她只能忍痛,将小說全部交給南舟,心中瘋狂咆哮:我究竟是怎麽想出來這個馊主意的!為什麽要讓姑姑給我輔導功課!啊啊啊!
後悔也來不及了。
“距離高考還有一年時間,時間還算充足,我們先按周計劃慢慢來,等你基礎夯實上來後……”
接下來南舟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和學習有關,她果然學識淵博,邏輯缜密,說話精簡,全在刀轫上,沒有一句廢話。
南舟嚴肅的表情就像在主持新聞聯播,多少有點催眠了。
陳詩一開始還假模假樣地裝作認真聽,聽着聽着,就感覺特無聊,開始摸摸這,看看那,多動症犯了一樣,坐不住了。
南舟用筆敲桌,眼神陰沉下來。
把陳詩盯得心裏直打怵。
太……太可怕了。
她抿抿唇,貓貓腰,兩條小短腿乖乖并攏,老老實實地端坐,再也不敢有小動作了。
南舟這才收眼,繼續往下講。
兩個小時,陳詩精神一直處于高度緊張狀态。
第一天,南舟并沒有強往陳詩腦子裏灌很多東西,倒是問了她很多問題,原本是想針對她的薄弱學科制定更完善的補習計劃,問來問去才發現陳詩的薄弱科目是每一科。
數學就三十幾分。
這……
南舟搖了搖頭。
陳詩低喃道:“三十幾分已經是超常發揮了,十幾分才是穩定水平。”
南舟沉默良久,将桌上淩亂草稿紙整理成一摞,淡淡瞥一眼陳詩,“從明天開始,補習時間延長一個小時,如果一段時間後你的成績還是沒有提上來,那就繼續延長時間。”
真狠啊,比班主任老王女士還狠啊。
陳詩快把後槽牙咬碎了,也不敢說出一個“不”字,她擠出一個假笑,違心地點頭,“好的好的,聽你的,都聽你的。”
“今晚就到這吧。”
一聽這話,陳詩臉上假笑立刻轉換為真心實意,她快速把書往書包裏塞,想逃離這裏的迫切之心通通表現在動作裏。
南舟靠上椅背,擡手揉了揉發酸的脖子。
陳詩拉上書包拉鏈,起身準備撤,見南舟揉脖子,想都沒想反手把書包扔在椅子上,邁出兩步站到南舟身後,非常自然地把雙手搭上南舟的肩,還未發力去按,南舟雙肩猛僵,本能地擡起胳膊,甩掉了陳詩的手。
一直搖晃的白熾燈光和她們僵硬的表情一并停滞了。
陳詩看着南舟的背,南舟看着牆。
有點尴尬了。
陳詩揉揉頭發,有點懊悔剛才的冒失之舉。
南舟瞳孔渙散,掐緊的手心随着時間流逝漸漸松開,感受到身後陳詩無措的呼吸聲,她才發覺自己剛才的動作有點傷人了。
她低下頭,說了聲:“抱歉。”
又涼又顫的聲線正撞陳詩胸口,撞得她整顆心飛速跳動,要從胸腔裏蹦出來了。
卧槽卧槽,怎麽回事。
陳詩深呼吸好幾次,随後用大大咧咧的語氣緩解尴尬,“哎呀,沒事沒事。”
燈光晃了晃,在她們之間劃分出一道明确界限。
南舟是南舟,陳詩是陳詩。
南舟在陳詩眼裏,也在陳詩的世界之外。
陳詩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南舟身上,心不知被什麽戳到了,就是平複不下來,她久久站在南舟封閉的世界外面,哪怕被白熾燈光刺疼了眼,也不想離開。
直到南舟轉過頭。
陳詩的心轟隆一聲,仿佛炸開了。
像破土而出的嫩芽,小雨滴一澆,就害羞地想要縮回泥土裏。
陳詩仿佛做了虧心事,提起書包,語速很快道:“我走了我走了,姑姑,晚安。”
只幾秒,尾音和她一起從這間屋子消失。
又剩南舟一個人了。
南舟蜷縮身體,剪下所有光亮,熟練地把自己隐沒于暗無天日的孤獨裏。
思緒卡頓,她又與白牆對峙半晚。
隔壁房間。
陳詩仰躺在床上,不知現在是幾點,只要一想到那場失控的心跳,心裏就會湧出一股異樣的感覺。
小嫩芽蠢蠢欲動,擡起好奇的小腦袋,等待小雨滴再來疼愛她一次。
心好癢啊,癢到她好想在床上打滾。
于是她就真的在床上打了一夜的滾,以至于第二天馮怡怎麽喊她都喊不起來。
“困死了,我的好媽媽,你就讓我再睡十分鐘吧,就十分鐘……”
陳詩把自己卷在被子裏,直直一條,像條随時準備赴死的毛毛蟲。
馮怡去掀她的被子,“都幾個十分鐘了 。”
稍一使勁,将陳詩捂在頭上的被子往下拽,直到半顆腦袋露出,她順了順陳詩毛躁的頭發,哄道:“聽話,小詩,再不起來就要遲到了。”
陳詩不耐煩地哼唧兩聲,翻了個身,繼續賴在床上不起。
馮怡舍不得兇她,耐心跟她商量。
房門敞開。
這一幕,剛好被經過門口的南舟看見了。
南舟原本已經走過去了,聽見馮怡的聲音,又退回來,見陳詩死賴在床上,她敲了兩下門,僅憑敲門的節奏聲,就可以聽出她的不悅。
馮怡回頭,看見南舟就像看見救星一樣,長長舒了一口氣。
南舟走進來,看了馮怡一眼,馮怡會意,轉頭走了。
短短時間,陳詩床邊的人便換了,正四仰八叉躺在床上争分奪秒睡覺的她毫無察覺。
南舟站在床邊,順手抽走陳詩壓在枕頭下面露出一角的言情小說,将其在手裏握成半弧狀,用它敲了陳詩的頭。
陳詩眉頭擰成麻花,閉着眼不耐煩道:“大清早的,就不能讓人睡個好覺啊。”
“不能。”
嗯?
陳詩腦子遲鈍半秒,睜眼看見南舟那張不茍言笑的臉,她使勁甩頭,瞌睡瞬間沒了。
心髒突突跳起來,和昨晚那陣跳動不一樣,此時,完全是緊張害怕。
沒錯,南舟只要嚴肅起來,就好恐怖啊。
陳詩不敢再看,迅速從床上爬起來,大喊一聲,“媽!”
救命啊!
“來了來了。”馮怡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
陳詩邊下床邊說:“我那套校服是不是挂在陽臺上了,你幫我拿過來呗。”
馮怡從外面探進來半個頭,“好。”
南舟卻說:“嫂子,你去忙你的。”
馮怡笑着走了。
陳詩腿一哆嗦,腳沒有踩進拖鞋裏,而是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地板真涼,涼不過南舟身上快要把人凍死的氣息,她連鞋都不打算穿了,撒腿就要跑,不過她沒跑起來。
南舟伸出胳膊一攔,擋住她的去路。
陳詩提起一口涼氣,“我……我去洗漱。”
南舟放下胳膊,轉身走了,留給陳詩一個背影和一句話,“自己去陽臺拿校服應該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吧。”
她停步,扭頭看着陳詩說:“用我幫你拿嗎?”
那眼神,看上去溫溫柔柔,內裏全是刀子。
陳詩再次提起一大口涼氣,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被這眼神刀死,趕緊保證說:“不用不用,這種小事我自己能做,以後肯定不會再麻煩我媽了。”
她先南舟一步閃出房間,末了,補充一句,“還有姑姑!”
南舟好心情地走出去,已經完全忘了,她只答應馮怡會管陳詩的學習,現在怎麽連生活的瑣事都管上了。
一小時後,筆尖将白紙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南舟慢半拍地想起這件事,給出自己答案。
大概是閑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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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詩緊趕慢趕,還是遲到了十幾分鐘,偏偏她運氣不好,一進教室,就看見班主任王老師站在講臺上,不知剛才是誰惹了她,臉上怒意還沒消。
陳詩暗嘆倒黴,撞槍口上了,不過她還是抱有一絲僥幸心理,悶頭往座位走。
枯葉蝶快快附體,隐身隐身,看不見我,肯定看不見我。
“陳詩。”
服了,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啊。
陳詩被王老師叫到走廊裏,語重心長地教育了半個早自習,終于,面對面對視将近一分鐘,王老師沒話說了。
這下該放我回去了吧。
陳詩松了口氣。
王老師在陳詩身上沒少費心力,奈何陳詩半點長進都沒有,數着日子高考也不遠了,王老師蠻喜歡陳詩,還是希望她能争一個好前程。
單在學校老師使勁沒用,在家她的家長也應該督促起來。
王老師左思右想,做出這個決定。
“陳詩,這周五讓你家長來學校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