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05章
南舟還是沒有吃晚飯。
陳詩叫了她好幾遍,她都沒有出來。
陳宇松囑咐陳詩說:“小詩啊,舟舟說了不吃晚飯那就是真的不想吃,你別喊她了,一遍又一遍的,別惹她心煩。”
“哦,知道了。”
陳詩心裏直癢癢,特別想知道為什麽無論是老爸還是老媽,甚至是爺爺,在面對南舟時都很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悅。
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事?
明明說了都是一家人,其實和真正的一家人相處的狀态相差十萬八千裏。
陳詩跟他們打聽,他們嘴緊得很,一個字都不往外透露。
“不說就不說,我早晚都會知道。”
飯後,陳詩陪陳玉榮聊了會天,快八點鐘,她回房間拿了書包,往南舟房間走時順手從茶幾果盤裏挑了一個最好看的蘋果。
現在是七點五十五分。
走到南舟房間門口,她沒有立刻進去,而是仰頭看牆上的鐘,等到分針指向五十九,秒針走過半圈,她舒口氣,敲了門。
過了很久。
“進。”還是那平淡的聲音,只是多了點不一樣的奇怪音調。
陳詩推開門,“姑姑,我來了。”
本以為一眼看見的應該是南舟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沒成想迎上了一片黑。
“怎麽不開燈啊,我開了啊姑姑。”陳詩将要擡手。
“別。”南舟略顯慌亂地阻止。
“嗯?”
“別開燈。”
“好。”陳詩很聽話。
剛推門關門,借着客廳一晃而過的燈光,陳詩隐約看見了坐在床角的南舟,她用不到兩秒鐘的時間看穿南舟的頹喪,再用長久的沉默裝作那兩秒沒有發生過。
客廳光透進來,陳詩眼睛适應了會,漸漸可以看清楚四周,她卻在視線将要把周遭輪廓包括南舟的一舉一動描繪地一清二楚時,背過了身。
陳詩背身,南舟不知。
她們把清晰的黑夜變混沌,混沌中藏有南舟克制的啜泣聲和陳詩毅然決然裝傻的決心。
“姑姑,我有點渴了,我去喝點水,馬上回來。”
陳詩随便找了爛借口,出去了。
門緊緊關上,一個念頭從陳詩腦海中一閃而過。
姑姑不為人知的一面,是不是只有黑夜和我才見證過。
陳詩将書包丢向沙發,蘋果依然牢牢握在手裏,她沒喝水,而是坐到沙發旁邊的小凳子,困惑地盯着那扇黑乎乎的門。
陳詩沒經歷過什麽悲傷的事,她不懂南舟的悲傷。
以前看別人傷春悲秋,陳詩只會吐槽那人無病呻吟,南舟從未說過什麽傷春悲秋的話,但她氣質裏滿滿當當全是陳詩看不慣的文化人的矯情,太深沉,太憂郁。
南舟是個例外,陳詩不覺得南舟矯情,反而覺得她很神秘很酷。
約莫過去十幾分鐘,南舟房間燈亮了。
陳詩刻意磨蹭兩分鐘,才拎起書包走過去,和之前一樣,陳詩敲門,南舟說:“進。”
南舟開了窗,風灌進來,窗簾被吹得東倒西歪。
真涼啊。
風帶進來濃濃花草樹木香氣,遮不住盤旋在房間裏的眼淚味道。
陳詩聞到了。
南舟屈腿倚靠窗臺,外披一件黑襯衫,扣子不系,兩條光禿禿的胳膊露出環抱在胸前,清清淡淡眨眼時濕稠的睫毛顫了又顫。
陳詩走過去,順手将敞開的衣櫃門關上,學着南舟的模樣斜倚衣櫃前,笑眯眯地不講話。
南舟肩向上向後一聳,襯衫順着平坦脊背無阻滑落,耷拉到腕子,抖了抖雙臂,襯衫脫落于手,再被她脫下來,搭在右腕,剛好遮住那截紋身。
要命,脫個衣服都這麽欲。
襯衫脫去,只剩一件純黑短袖了,衣擺紮進褲腰,相當立整。
哇,腰好細呀,腰型也好看,應該會很好抱吧……
陳詩甩了甩頭,甩掉不切實際的想法,靠着衣櫃的身體緩慢直立,肩骨與粗糙櫃門摩擦出難聽動靜,她笑露一排牙齒,沒話找話,“你不冷嘛?”
“不冷。”
服啦服啦真服啦,這讓人怎麽接話呀,姑姑為什麽總是這麽惜字如金呀。
陳詩直想抓狂。
陳詩無話可說,送出一顆蘋果,“姑姑,給你吃蘋果。”
南舟一手插褲兜,一手将松垮衣領往上提,呼之欲出的溝壑深深裹藏于侵入性視線無法到達的領地,當然,所指侵入者不是陳詩,只是南舟的習慣。漂亮女人被觊觎是常事,她的習慣因此而産生。
對比之下,陳詩單純的目光遠比那些禽獸之眼讓人舒服得多。
面對陳詩,南舟沒有像防備那些禽獸一樣,不過習以為常地與人相處的警惕心并沒有削減半分。
陳詩捧着蘋果的手又往前送了送。
南舟先說:“謝謝。”
然後走到桌邊,随手将襯衫扔到椅子扶手上,她左手撐椅背,站姿懶散,朝陳詩伸出右手。
那截紋身鑽入陳詩眼中。
紋身應該紋了有些年了,部分顏色已經發淡,嵌在皮膚裏,與血肉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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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詩咕哝一聲,“什麽紋身,奇奇怪怪的。”
她将蘋果送進南舟手裏。
今天的蘋果比之前的蘋果更大一點,南舟一手差點握不住,陳詩把家裏最好的蘋果挑來了,足見其有多用心,南舟卻說:“我不吃蘋果,以後不用再給我送了。”
“你不愛吃蘋果嗎?”
南舟拉開椅子坐下,“嗯。”
濕濕的睫毛被風幹不少,已經看不出難過的痕跡,她又無趣成一座冰雕,惜字如金地将陳詩想要展開的話題打發了去。
涼飕飕的風吹得陳詩一哆嗦。
南舟目光空如枯井,死氣沉沉地呼吸,不知在放空什麽,三兩秒後,她屈指扣在桌面,輕敲兩聲,“過來坐吧。”
“好嘞。”
陳詩提着書包,邊低頭開書包拉鏈邊挪着步子過去,她總是毛毛躁躁,這會兒,專心致志與怎麽都拉不開的拉鏈戰鬥,連路都不看了。
“這個破拉鏈,一天要壞多少次啊,看我……”
停下腳步,将書包按在腹部,她呲牙咧嘴地使勁,連帶着腿都在發力,根本沒注意到她離南舟有多近,于是因用力過猛她的右腿慣性向上頂起,緊接着,膝蓋重重地磕向椅子堅硬的扶手。
書包一扔,她倒吸一口涼氣。
南舟無奈嘆氣,“疼嗎?”
“疼,怎麽可能不疼啊。”
“看看磕傷了沒有。”
陳詩皺巴一張臉,委屈道:“疼死了,真的疼死了,肯定流血了,我都已經感覺到血往下淌了……”
南舟彎腰,從櫃子裏翻出一瓶未開封的碘伏和一包棉簽。
陳詩瘸着腿,從南舟身後繞過,一瘸一拐地走到窗邊木椅坐下。
南舟見陳詩走路艱難,猜測應該撞得不輕,她起身,拿着碘伏和棉簽走到陳詩面前,順手放在窗臺上。
陳詩緩慢地将褲管向上提,動作十分小心,膝蓋露出來,她扯了扯嘴角。
這……怎麽連青都沒青一塊啊,好歹青一塊意思意思啊。
她尴尬地擡眼,尴尬地眨眼,尴尬地笑了。
南舟看着陳詩,空洞的眼中流轉過剔透亮光,眼尾輕輕翹起,眼睛似乎在笑,雖然她臉上表情依然寡淡如水。
陳詩看着南舟,不可置信道:“你笑啦!我天!你是不是笑了,姑姑!”
“沒笑。”南舟眼睫扇了一下。
笑就笑呗,還不承認。
陳詩仰起臉,裝可憐說:“我的膝蓋好痛啊,今晚應該是不能學習了,姑姑,你就通融一下嘛,我們明天再開始補習好不好?”
“膝蓋痛和要不要補習有關系嗎?”
“當然有了啊。”
陳詩開始胡說八道了,“膝蓋疼啊,連帶着腿兒啊,胳膊啊,手啊,都開始疼了。”
南舟認真地聽陳詩胡說八道完,走回去坐下,比風還涼幾分的聲音傳入陳詩耳朵,“你擦點碘伏,我給你二十分鐘時間處理傷口。”
“那二十分鐘後呢。”
“學習。”
好嚴厲哦,嚴厲到陳詩根本不敢說“不”。
陳詩垂頭喪腦地從窗臺上拿過碘伏和棉簽,邊擰碘伏瓶蓋邊碎嘴道:“我學習一直都不好,姑姑,你說當好學生是什麽滋味啊?”
這話戳起南舟心深處一層厚厚的灰,心在灰燼裏晃來晃去,轉了好幾個彎,來到遙遠的十七歲。
什麽滋味,南舟記不清了,就連在石板屋旁和她一起淋得那場惬意且酣暢淋漓的雨,也記不清了。
陳詩用棉簽蘸碘伏,南舟沒有回答她上句話,她便扯了別的話題說:“姑姑,你不喜歡吃蘋果,那你喜歡吃什麽水果呀?”
“是……又酸又甜的滋味。”
陳詩反應幾秒,才意識到南舟答得是上句話。
“又酸又甜,那到底是酸多一點,還是甜多一點啊?”
剛才南舟是答非所問,她所說的又酸又甜和學習無關。
“是甜還是酸呀?”陳詩追問。
“那就酸吧。”
陳詩嘿嘿笑兩聲,陽光氣在臉上蔓延開來。
“既然你在當好學生的時候少了許多甜,那以後我就全都給你補上,蘋果不夠甜,我明天就給你拿一種別的水果,保證比蘋果甜!”
南舟手肘撐桌,扶着臉,埋在掌心裏的唇不自知地彎了上去。
南舟說:“謝謝你,但是不用了。”
陳詩笨手笨腳地将碘伏往膝蓋上抹,一下又一下地畫圓圈,像玩似的。
“不用也得用。”
南舟一如既往地不作聲。
陳詩已經習慣南舟總是沉默,沒關系,南舟不愛講話,那她多講一點呗,怎麽想她就怎麽說了。
“吃甜的心情就會好了。”
陳詩沉浸于在膝蓋畫圓圈這件趣事,自己玩了起來,她看不見的地方,一道警惕性極強的目光掃過她頭頂,順窗随風離開,靜靜懸浮天空許久,最終埋進深不見底的黑夜。
剛才,陳詩看見我狼狽的眼淚了嗎?
南舟心神恍惚地摩挲腕上紋身,一雙鳳目壓着冷意,眼神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