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02章
中午十一點。
一張圓桌被幾個人圍起,陳玉榮左手邊是陳詩,右手邊是南舟。
陳詩悶頭吃飯,夾菜時偶爾瞄南舟兩眼。
南舟換了一身家居服,依然是黑色,從她身上依然找不出其它顏色。
陳玉榮一直在和南舟說話。
陳宇松打趣說:“爸,舟舟這次回來就不走了,你想和她說話有的是時間,你看舟舟一直陪你講話,飯都沒吃幾口。”
陳玉榮立刻詢問南舟,“舟舟,你真的不走了嗎?”
南舟放下筷子,“不走了,陳叔。”
陳玉榮連聲稱好。
南舟沒有再拿起筷子,她盯着桌上一盤可樂雞翅,眼中閃過奇怪的情緒。
陳詩傾身,用公筷往南舟碗裏夾了一個雞翅,“姑姑,你多吃點。”
“謝謝。”南舟說。
南舟說謝謝,陳詩卻沒有從她的話語中感受到絲毫謝意,因為南舟的聲音也像死水,很冷,冷透了。
馮怡反應過來,連忙說:“舟舟,雞翅沒入味,你就別吃了。”
陳宇松:“是啊,舟舟,別吃了,別吃了。”
他們夫妻二人的眼神中鋪滿關切和擔憂。
南舟重新拿起筷子,夾起雞翅,咬了一小口,“嫂子做的雞翅最好吃,沒有人能比。”
她寡淡的眼中閃爍出一陣微小的波瀾,用非常小的聲音說:“晚之喜歡吃雞翅。”
馮怡欲言又止,陳宇松用眼神示意她不要說。
陳玉榮也是擔憂地看着南舟,“舟舟,等安頓下來,你去看看她吧。”
南舟搖頭,“不了。”
一陣沉默。
陳詩嚼着米飯,看着這一桌奇怪的人。
五分鐘後,南舟放下筷子,她沒有離桌,而是安安靜靜地坐着,不講話,不亂看。
陳詩正好和南舟面對面,只要擡眼就能看見南舟,但她沒看,一眼都沒再看。
因為南舟身上的氣質太壓抑了,她的眼神很空很空,空到如果誰伸手一戳,眼球立刻就會碎了。
陳詩邊往嘴裏扒拉米飯邊想,姑姑一定是個有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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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陳詩還在午睡,馮怡敲了她的房門,“小詩,子池來了。”
陳詩被吵醒,她用薄被蒙住臉,不爽道:“哎呀,大中午的來幹嘛呀,讓不讓人睡覺了,煩死啊。”
她翻個身,繼續睡了。
房門隔音不好,客廳裏,馮怡和孟子池的談話聲傳入陳詩耳朵。
“子池啊,小詩最近總捧着言情小說看,你說她是不是有喜歡的男孩子了?”
“應該沒有吧……”
孟子池說一半,補充道:“小詩有沒有喜歡的人我不知道,不過有人喜歡她這事我倒是知道,前幾天隔壁班體育生還跟她表白呢。”
馮怡緊張道:“真的假的?”
“真的,不過小詩沒同意,小詩眼光特別高,根本就看不上他。”
“那就好,那就好。”馮怡這才放心。
“姨,你放心吧,有我幫你看着小詩呢。”
馮怡樂了,“子池,多虧了你啊,你可得幫我多盯着點小詩……”
聽見這話,陳詩睡意全無,她從床上坐起,大聲道:“孟子池!你這個叛徒!”
她下床,推開房門,打算找孟子池算賬。
孟子池一見陳詩,立刻抓起抱枕護臉。
陳詩上小學時,孟子池一家搬來對門,孟子池和她同歲,兩人幾乎從小玩到大,這倆人,都是學渣,倒是誰也不嫌棄誰。
兩人現在就讀于同一所私立高中,英德中學。好巧不巧,他們在同一個班。
陳詩恍然大悟,怪不得她在學校一有小動作,馮怡很快就會知道,原來她身邊有“奸細”呢。她撸起衣袖,準備收拾孟子池一頓。
這時,身後傳來房門響動的聲音。
陳詩轉頭,看見了南舟。
南舟站在門口,手裏攥着一支純黑鋼筆,墨水浸染在手上,素白的手指蔓延出一條黑色的河,河裏流淌是壓抑的水。
她長發披散,額前一縷碎發找不到方向,落在唇邊。
她的眼神也是碎的,很深很空,落在不知何處。
陳詩眼裏的南舟,是美的,是碎的亂七八糟的。
陳詩盯着南舟的手,問:“姑姑,你怎麽了?”
南舟微微晃動了一下手,淡聲道:“我要洗手。”
陳詩點點頭。
南舟去了衛生間。
陳詩站在原地,順着南舟房間敞開的門往裏看,她看見滿桌鋪散的白紙,白紙上是用黑墨水寫着的她看不清的字。
風吹白紙嘩嘩作響。
陳詩移開視線,一張白紙飄落地板,紙上只有三個字,周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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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池留下來吃晚飯了。
陳詩不見南舟,便問:“姑姑呢,姑姑不吃飯嗎?”
馮怡:“我剛才喊舟舟了,她說不吃了。”
陳詩皺眉道:“姑姑那麽瘦,不吃飯怎麽能行。”
她把剛拿起的筷子放下,邊往南舟卧室走邊喊:“姑姑,吃飯了,我媽做了好多好吃的。”
沒有回應。
陳詩敲了一下門,貼在門邊小聲說:“姑姑。”
陳詩正要再敲一次門,南舟開了門。
南舟說:“我不吃晚飯。”
陳詩看着南舟削瘦的臉龐,下颌弧度真好看,明明這張臉那麽精致,陳詩莫名其妙心頭一酸。
大概是因為南舟太瘦了?
陳詩不知道。
陳詩見南舟是真的不想吃飯,沒再多唠叨,她說:“姑姑,你等我一下。”
她轉頭去茶幾的果盤裏拿了一個又紅又圓的蘋果,雙手捧着遞給南舟,“姑姑,如果你不想吃晚飯的話,那就吃一個蘋果吧。”
陳詩嘴角含着一個陽光的笑容,讓人無法拒絕。
南舟接了蘋果,“謝謝。”
陳詩笑容未收,她在南舟的手握住門把手、準備關門之前,語氣歡快道:“姑姑,以後每天晚上你都要吃一個蘋果,以後每天晚上我都會來給你送。”
南舟眨了下眼,關了門。
“晚安,姑姑。”
門“哐當”關上的聲音響起的剎那,陳詩聽見門裏傳來南舟微弱的聲音。
“晚安。”
陳詩小聲念叨說:“飯這麽好吃,怎麽會有人不愛吃飯呢。”
她回了飯桌。
陳宇松正在和孟子池聊關于籃球的話題。
陳詩湊到馮怡身邊,好奇道:“媽,你能跟我講講姑姑的事嗎?”
馮怡愣了一下,“舟舟沒有什麽事可講。”
陳詩好奇心不死,繼續問:“姑姑多大了?”
“三十八。”
“完全看不出來啊,我還以為姑姑才二十幾歲,怎麽都三十八了啊。”
“三十八怎麽了,我還四十四呢,你嫌我老?”
陳詩笑着擺手說:“媽,你看起來跟二十歲小姑娘沒差,我可沒有說你老的意思啊。”
“就你會說話。”
陳詩見馮怡被誇得美滋滋,趕緊又套話,“媽,你就跟我講講姑姑的事呗。”
馮怡眼神鈍了一瞬。
陳玉榮拍拍身邊的空椅,沖陳詩招了招手,“小詩,來爺爺身邊坐。”
“哎。”陳詩應完,過去坐了。
陳玉榮慈愛地摸了摸陳詩的頭,“小詩,你喜歡姑姑嗎?”
陳詩點頭,“喜歡啊。”
陳玉榮欣慰地笑了,繼續說:“那以後你能做到像喜歡爺爺,喜歡爸爸媽媽一樣,去喜歡姑姑嗎?”
陳詩點頭,“當然能了。”
陳玉榮嘆口氣,“舟舟這孩子命苦,南家就剩下她一個人了,我和她爸親如兄弟,這些年,我早就把舟舟當成家人了。”
他看着陳詩,鄭重道:“我們和舟舟是一家人,小詩,你也要把她當成家人,她是你的長輩,以後你要像尊重父母一樣尊重她,知道嗎?”
陳詩認真道:“好。”
“說話要算數。”
“我從來都說到做到。”
“小詩,你要記得你今天說的話,就算有一天爺爺不在了,你也……”
陳詩迅速打斷道:“爺爺,你不許說這種話。”
陳玉榮無所謂地笑,“生老病死每個人都得經歷,沒什麽不能提的,我總會死,我就怕我死後,再也沒有人惦記舟舟了。”
陳宇松插話道:“爸,還有我呢。”
陳玉榮笑了笑,沒接他話茬。
陳玉榮了解南舟的性格,能治愈她的人少之又少,他不行,陳宇松不行,馮怡也不行,只有陳詩行。
陳詩就像溫暖的太陽。
陳玉榮确信,有陳詩陪在身邊,南舟一定可以從過去的傷痛中走出來。
陳詩可以治愈南舟。
陳玉榮再次叮囑說:“小詩,以後不管發生什麽,都不能忘了今天你對爺爺的承諾。”
陳詩重重點頭,“好。”
陳詩在放空想陳玉榮的話。
馮怡對孟子池說:“子池,我聽你媽說,她給你請了個家教,你感覺怎麽樣,有沒有效果?成績有沒有進步?”
孟子池摸了摸後腦勺,心虛道:“還行吧。”
陳詩還在記仇,她絲毫沒給孟子池面子,說:“能有什麽效果啊,這次周考,我倒數第二,他倒數第一。”
孟子池鬧了個臉紅。
“你這孩子啊。”
馮怡又對孟子池說:“沒事,子池,慢慢來,只要你肯努力,一定能進步。”
孟子池笑了笑。
陳詩悠哉悠哉地晃着雙腿,她正朝孟子池瞪眼,馮怡說:“都高三了,雖然我也不強求小詩在學業上能有多大出息,但該做的我還是得做到位,我也應該給小詩請一個家教了。”
“不要啊,媽!”陳詩騰地站起來。
陳宇松附和說:“早該請了。”
陳詩心如死灰地癱在椅子上,滿臉抗拒地聽陳宇松和馮怡研究給她請家教的事,她不想聽,便扶剛起身準備離開飯桌的陳玉榮回房間了。
經過南舟房間,看着裏面亮起的燈,陳詩問:“爺爺,姑姑是做什麽工作的啊?”
“舟舟很厲害,她是詩人。”
陳詩感覺很新奇,滿眼放光。
“詩人?那姑姑有沒有名啊?我在百度上能不能搜到她啊?”
陳玉榮輕笑,“應該能吧。”
陳詩又問:“那姑姑每天都在幹嘛呢?”
“寫詩啊。”
“寫詩。”
陳詩嘴上說一遍,心裏念一遍。
寫詩。
姑姑在寫詩,而我是陳詩。
姑姑在寫什麽詩?
陳詩心裏忽然湧出一絲很強烈的好奇與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