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男孩和貓
第25章 男孩和貓
林樹要離開江城了嗎?
為什麽他從來沒有提過這件事。而且林永森剛剛帶隊打完聯賽,難道也要一起離開?
方嘉鳴想不通。很快,身後走來了一對情侶,兩人聊着天沒看路,砰就撞到了方嘉鳴身上。
男生剛想理論兩句,一擡眼發現方嘉鳴目光陰冷,吓得拉着女友加快速度走遠了。
方嘉鳴也沒有再廣告欄前多停留,轉身慢步走回了球館,找到了自己停了半月沒開的機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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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過去,江城的氣溫升高又回落,秋老虎也總算是偃旗息鼓。
氣溫一夜驟降,樹影婆娑,涼風凜凜,連方嘉鳴這樣不怕冷的人也換上了長袖衛衣。
從校門口去球館的路上,方嘉鳴再次路過那個廣告欄。那張領養啓事已經不見了蹤影,不知道是板栗已經被人領養,還是被其他海報覆蓋掉了。
林樹的朋友圈已經許久沒有更新。他退出了球隊的群聊後,方嘉鳴也找不到合适的名目再去打擾他。
兩個人的對話框,一直沒有新的氣泡跳出來。
至此,最後一點和林樹有關的消息,也就這樣斷了。
新來的領隊沒有加班的習慣,倒是一副官樣做派,每天早上清點人數訓話,晚上天一黑就開始趕人鎖門。
更衣室裏,林樹慣用的那個櫃子也被新領隊征用,用來放保溫壺、文件夾之類的雜物,沒幾天就被塞得滿滿的。
球館已經徹底沒有了林樹存在過的痕跡。
傍晚,方嘉鳴結束訓練回了家。聯賽結束後,隊員們都要上課,訓練也不像往常那般緊張,他加練的頻次也減少了。
等方嘉鳴鑽進夜幕,一路油門加速趕到家時,擡頭發現家裏的窗戶已經亮起了燈。
今天是周五,大約是方又又放學回來了。
方又又結束夏令營後不久就開學了,這所重點高中是寄宿制的。原本方嘉鳴準備幫她打包好行李親自送去學校,但開學那天方嘉鳴剛好在外打聯賽。
他只得給方又又打了好幾個電話,叮囑她把東西帶齊,又給方又又的班主任打了個電話,讓老師多注意她的哮喘,提醒她別忘了定時服藥。
新上任的班主任也年輕,一聽電話那頭對面自稱是學生的哥哥,還有些驚訝。
倒是方又又比放假還開心,每到下晚自習時就會給方嘉鳴發微信,分享她嶄新的高中生活。這所重點高中也有籃球校隊,方又又會偷偷帶手機去上課,在大課間跑去籃球場看人打球,然後拍一段并不高清的小視頻傳給方嘉鳴。
視頻下面還附言:“打得一般。”
方嘉鳴一般懶得理她,大多時候只會回個敷衍的微笑。
方嘉鳴把車停好,背着包爬上了頂樓,拿出鑰匙擰開了門鎖。客廳的燈光大亮,方又又窩在沙發上吃薯片看電視。
方嘉鳴背過身去換拖鞋,沙發上的人一下彈射起步,嗖地撲到了他背上。
“大球星回來啦!”
方嘉鳴知道方又又又在譏諷自己,轉頭沒理會。
“摸底考考得怎麽樣?”他把背包丢在一旁。
“啧。”方又又瞥了他一眼,“我考試什麽時候讓你擔心過?數學143,物理89。”
“物理怎麽才80多啊?”
“滿分100啦,你這個學渣。”
方又又拽過方嘉鳴的背包:“給我帶禮物了嗎?”
“我是出去打比賽,又不是旅游。”方嘉鳴伸手把背包奪了過來,結果争搶中背包側袋忽然掉出了一張白色的小卡片。
卡片輕飄飄地落了地,方嘉鳴一看,立刻低頭撿了起來。
“什麽啊?”方又又手快,嗖地一下把卡片奪了過來。
她垂眼看了幾秒鐘,倏地擡頭看方嘉鳴:“北市的俱樂部?”
“嗯。”方嘉鳴扯了回來,“給我。”
“你要去北市打球?”方又又一屁股坐回了沙發,仰頭看向他的眼睛。
方嘉鳴頓了頓才回答:“還沒決定。”
兄妹倆之間沉默了大約半分鐘。
方又又先撕破了安靜的空氣:“北市的俱樂部很好吧,我在轉播的時候看到了。解說說他們是國內頂級的俱樂部。”
“你看了聯賽轉播?”
“當然。”方又又點了下頭,“我們食堂的電視每天都在播。”
“我們的場次沒有直播。”方嘉鳴自嘲地笑了下。
“所以,難道你不想嗎?”方又又忽然反問,惹得方嘉鳴一怔。
“想什麽?”方嘉鳴瞥她。
“去電視臺會直播的俱樂部。去更好的俱樂部。”
方嘉鳴依舊沒有正眼跟她對視:“我怎麽去?”
“你怎麽不能去?人不是都來找你了嗎?”她用指尖敲了敲桌面上的名片。
“我去了你一個人呆在江城?你才幾歲?我一走了之了你怎麽辦?”
方又又纖瘦的手背微微攥緊。
“所以你想為了我留在江城,是嗎?”
方嘉鳴剛好走到了冰箱前,拉開冰箱門。冷氣撲向他的胸膛。他聽到了方又又的深呼吸。
“方嘉鳴,我不喜歡你這樣。”方又又的語速很慢,幾乎一字一頓。
方嘉鳴回頭看她,手裏什麽都沒拿。
“什麽意思?”
“媽也為我犧牲,你也要為我犧牲。我不喜歡這樣。你明白嗎?”
“什麽叫犧牲?”方嘉鳴微微蹙起眉頭,“我走了,萬一你挨欺負了怎麽辦?我怎麽跟媽交代?”
“那你要顧我一輩子嗎?這是你想要的嗎?”
“如果你需要,我會的。”方嘉鳴篤定地點頭。
“我不需要。”方又又偏過頭去。
“你不需要?你懂個屁!”方嘉鳴語氣重了。
“我懂個屁?”方又又的眼眶一下紅了,音調也拔了高,“我告訴你,我什麽都懂。”
“我知道你之前選擇留在江城是因為我。你不要再把我當傻子了。媽也是為了我才一直拖着,如果她不辭職,如果她早早離了婚,也不會那麽突然就......”
“媽媽的死跟你沒關系!方又又!”方嘉鳴砰地把冰箱門甩上,回頭看她。
方又又那張瘦削倔強的臉上,眼淚卻開始簌簌地往下滾。
“那是個意外。誰都算不準什麽時候會出意外,跟你沒關系。”方嘉鳴察覺到自己情緒有些失控,硬生生壓低了聲音。
“意外,意外,所有人都告訴我那是個意外!但是事實不就是這樣嗎?如果沒有我,你們的生活都能過得更好,媽不會那麽累,不會在高速上出事故,你也能早早地就去更好的球隊。我在你們心裏一直就是個負擔,難道不是嗎?”
方嘉鳴沒有再回話。
“不要再讓我覺得自己是廢物。你們所有人……所有人都要為我犧牲。但是你們有沒有想過——”
“我不想這樣。”方又又撇過臉去,用力地用手背蹭掉眼眶的淚,“我不想一直背負着你們的犧牲感生活!讓我活得理直氣壯一點好嗎?你走你的路,不要再為了我停下來了,我讨厭這種感覺,好嗎,哥。”
最後一個字的尾音無法抑制地帶着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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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方又又就回了卧室,門被輕輕帶上。小小的出租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天晚上,方嘉鳴睡得很晚。
客廳的燈幾乎到了後半夜才熄滅。他枯坐在沙發上,看着電視機的雪花點,腦袋裏一片空白。
他大約是察覺到了心底的一絲失落,與方又又有關,但歸根結底似乎又跟她無關。
第二日是周六。周末清晨的江大操場,晨霧剛剛散去,操場上幾乎沒有人。
不知為何,今天方嘉鳴并不想太早去球館。他在有些冷冽的空氣裏跑着步。
或許是這幾日總是陰雨的緣故,瀝青跑道有些濕滑。
他正繞圈跑着,一個不注意,斜刺裏突然竄出來一個黑影。
砰!方嘉鳴緊急停下了腳步,卻仍是被那黑影撞了個趔趄。
然而當他低頭看清那黑影時,心跳卻忽然重了一拍。
“板栗?!”
不遠處傳來了一個女孩的聲音:“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沒看住它。”
方嘉鳴往後撤了半步,看着女孩把貓抱了起來,重新塞進了航空箱裏。那只貓咪隔着小門一直盯着方嘉鳴的眼睛。
“不過,這只貓是從哪裏來的?”方嘉鳴又仔細看了兩眼貓,确實是板栗沒錯。
“......你是?”
“我......我跟這只貓的原主人是朋友。貓是叫板栗沒錯吧?”
“沒錯。”女孩點頭,這才卸下了一些防備,“你也認識許岑嗎?”
方嘉鳴一愣:“許岑?”
“對啊,這只貓是許岑聯系我讓我去領養的。”
“數學系那個許岑?”
“對啊。”
“這是許岑的貓?”方嘉鳴懷疑自己是不是記憶力出了什麽問題。
“哦,好像也不是。我去領養的時候,是一個男孩把貓交給我的。”
“男孩?是不是差不多這個個頭,看起來有點瘦,短發的男孩。”方嘉鳴拿手掌橫在自己鼻梁下比了個高度。
“對對對。”女孩連連點頭,“他還給我了好幾頁的飼養指南,人挺細心的。”
“他人現在在哪兒?”
“他啊,我不清楚诶。我去領完小貓,他就走了。我們也沒加微信什麽的,就沒有再聯絡了。”
“那許岑呢?你跟許岑有聯絡嗎?”方嘉鳴轉而問。
女孩一下面露難色,欲言又止。
“怎麽了?”方嘉鳴追問。
“她......前兩天走了。”
“走了?去哪兒了?”
女孩垂眼猶豫了片刻,才擡頭看他:“她過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