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領養啓事
第24章 領養啓事
翌日清晨七點,去往機場的中巴車準時從球館門口出發。
方嘉鳴坐在倒數二排靠窗的位置,耳朵裏塞着無線耳機,卻沒有播放任何音樂。
新領隊坐在中巴最前面一排,正拿着麥克宣讀這次聯賽的注意事項。
“今天落地之後,我們先休整半天。明早八點,吃完早飯酒店樓下集合去适應性訓練。球服大家都帶好了吧?每個人兩件,每天訓練記得帶去場館。別拿錯號碼!”
前排傳來了嘈雜的交談聲,混着細細密密的笑聲,方嘉鳴把耳機塞得更緊,打開音樂軟件,開始随機播放。
司機踩下油門,車開出了校園。江城的夏天随着加速的車轍開始收場。球員們很快接受了林樹的離職,新領隊被拉進了群聊。
方嘉鳴從通訊錄裏找到了林樹的名字,點進了兩人的聊天窗口。
兩人的對話停留在去前海淺灘游泳的那一天。那個晚上,林樹第一次蜷縮在自己的懷裏,第一次流露出了一點男孩的脆弱和欲望。當時方嘉鳴還自以為是個很好的開始。
如今再回頭看,林樹不過是抽出了自己人生中最無關緊要的兩個月,與自己周旋了兩個回合。
時間走完,他又目不斜視地回到了自己既定的人生軌道上,再沒回頭看。
中巴即将離開大學城,方嘉鳴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門口無人停留。
晨霧漸漸将那扇大門攔在了視線之外,這個迷幻的夏天就此落幕。
方嘉鳴垂下了眼睑,好像聽到了裁判吹響的終場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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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聯賽是賽會制,球隊不需要跑主客場。這對于球員教練員來說是件好事,少了很多舟車勞頓。
主辦地在西北的一座省會城市。從江城這座東南沿海城市飛過去幾乎要跨越大半個中國。
方嘉鳴從沒來過這裏,一落地就感覺有些不适應。
雖然已經進了九月,江城仍有夏日的餘溫,而這裏卻已經有了濃郁的秋意。他穿着無袖訓練服走出廊橋,玻璃門的間隙闖進來一陣涼風,讓他打了個哆嗦。
主辦方安排了一輛十六座的商務車來接機。全國聯賽的規格比之前的友誼賽高很多,甚至連機場都有一整面的LED屏印着聯賽的廣告。
廣告海報中央的是國內這兩年很出名的年輕球員。方嘉鳴也認識,曾經他們也跟自己一樣在北市的少年隊集訓過。
商務車抵達酒店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不知道是不是氣候的原因,西北城市的氣壓似乎比江城低一些。方嘉鳴一路上昏昏欲睡,直到下車後才緩過來一些。
聯賽的主辦方出手大方,給每個人安排了一個單間。這次倒是不用考慮分房間的問題了。
方嘉鳴的房間是1327,位于整個13層的最裏側。窗戶朝西南向,每天日落時,光線剛好能從玻璃外透進來。
這裏緯度高,人口也少,似乎連天空都比江城更透一些。下午六點,太陽漸漸沉入地平線。
随之而來的是短暫的深藍色天幕。方嘉鳴一楞,看着那道藍色許久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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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規賽要連打十天,江大的比賽大多沒有電視臺直播,因此節奏也控得比其他大熱球隊的比賽更快一些。
新領隊每天會拿着教練給的文件去技術統計臺,确定出場順序。方嘉鳴和其他球員,在另一側的訓練館裏等候通知。
運動員檢錄完之後,林永森會跟大家确定每天的首發隊員,報送給裁判組。
剩下六個隊員倒還有些戰戰兢兢,猜測今天自己會不會首發。但方嘉鳴沒有這樣的困擾,他幾乎場場打滿四節。
其中有一天,對手相對比較弱,林永森有問過方嘉鳴,要不要休息一天,調整一下狀态。
方嘉鳴卻直接拒絕了。
雙拳難敵四手,縱然方嘉鳴幾乎每場都能砍下三十分左右,但最後江大依舊沒能順利進入季後賽。
常規賽的排名比去年進步了兩名,對于林永森來說,似乎也是個不錯的答卷了。最後一天比賽結束時,他心情頗佳,說要請全隊球員吃飯。
比賽結束大家松了一口氣,也都興奮地響應。唯獨方嘉鳴搖了搖頭,跟領隊請了假。
“怎麽了嘉鳴,身體不舒服?”林永森越過兩個球員問他。
方嘉鳴怔了一秒,晃了晃自己的右手:“手腕有點反應。”
方嘉鳴沒有說謊,他的手腕原本就有舊疾。這次連打十天,幾乎沒有完整地休息過,手腕關節處确實會隐隐作痛。
隊醫也對這場聚餐沒有太多興趣,立刻朝方嘉鳴走去:“那去我房裏給你冰敷一下吧。”
十分鐘後,其他人都吵吵嚷嚷去了聚會的餐廳,方嘉鳴單肩挎着背包,跟在隊醫身後去了酒店房間。
隊醫的房間和方嘉鳴的房間隔着兩個屋子,一推門,裏面倒是收拾得很幹淨。
“你坐沙發,我先給你針灸下。”隊醫拉開堆在一側的箱子,取出了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
方嘉鳴老實地照他說的做,靠坐在沙發上,右手搭在一側扶手上。
隊醫打開箱子,取出了一把針灸的器具,正在給手消毒。
“鄭醫生。”方嘉鳴忽然開口。
“怎麽了?”隊醫偏過頭看他。
“你跟着林教練多久了?”
從方嘉鳴進隊開始,隊醫就在,據說他也是跟着林永森來的江城。
“啊,得有個四五年了吧?”隊醫笑了笑,手下卻穩準狠地給他紮了一針。
方嘉鳴蹙了下眉,繼續問:“那你知道林教練一家為什麽會來江城麽?”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不過像他們這種人物,全國跑都很正常啊。江大給他開的待遇應該也不差。”
“我是說,為什麽他原本那麽風光,現在卻住在江大的教職工宿舍裏?”
隊醫的神色一怔,過了半晌才回答:“具體我也不清楚。但他找到我的時候,據說家裏的經濟情況已經不算太好了。可能是發生了一些變故吧。”
方嘉鳴想再問些什麽,也問不出口了,只得嗯了一聲表示默認。
針灸和理療都結束時,已經是晚上九點有餘。方嘉鳴走出隊醫的房間,轉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卻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叫他。
“方嘉鳴?”
方嘉鳴倏地回頭望去,走廊盡頭站着一個人。
那人笑着朝他走了過來:“還真是你。你們也被安排在這個酒店啊。”
“付教練。”方嘉鳴朝他點了下頭。
兩人在狹長的走廊裏相對而立。
“這幾場看你打得不錯,底子還在。”付教練拍了拍他的胳膊。
“謝謝。”方嘉鳴禮節性地回了一個微笑。
“上次跟你說的事情考慮得怎麽樣了?”
“......我還在考慮。”
付教練一垂眼,看到了他的右手腕。
“舊傷?”
方嘉鳴擡起手看了一眼,嗯了一聲。
“你看,你在這裏,沒什麽好的保障團隊,以後要是上強度了,這種舊傷會越來越嚴重。”
方嘉鳴知道他的言外之意。在這裏拖着打不出成績,還不如早點跟我去北市。
“我考慮好會聯系您的。”
“一個星期。”付教練看向他,“我給你最後一周的時間,下周集訓名單就要封鎖了。”
走廊盡頭傳來了吵鬧的人聲,孟昀的笑聲夾雜在其中。聚餐的球員們似乎都回來了。
“好。”方嘉鳴點了點頭,兩人就此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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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嘉鳴再次回到江城的時候,九月已經進入了中旬。
而這期間,林樹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毫無音訊。
他和林樹之間并沒有什麽交集的課程,況且已經大四了,很多學生也都不在學校裏上課了。
這天剛好是周三,根據之前林樹給F的信息,他每周三四都會來圖書館。
方嘉鳴去了圖書館,繞着自習區走了一圈,卻沒有看到任何一個熟悉的人影。
自習區旁的書架還是老樣子,只是返校的學生多了,多了很多亂放的書。方嘉鳴繞着書架看了一圈,卻沒有找到那本數獨集錦。
他思忖了片刻,打開了手機找到了之前存好的書號,走回了登記處,快速翻了幾頁登記簿,才發現那本書在上周就被一個陌生的名字借走了。
他又前前後後翻了幾遍,這兩周裏,林樹的名字再也沒有出現在登記簿上。
“哎,同學,不借書的話不要一直在這裏翻哦。”管理員用手指敲擊了一下桌面。
方嘉鳴這才松開手,如夢方醒地離開了圖書館。
他沿着小路往球館方向折返回去。
“小林!”背後突然傳來了喊叫聲。
方嘉鳴下意識回頭一望,才發現分明是兩個陌生人。太陽落山了,路燈剛剛亮起,成群結隊的學生逆着燈光向宿舍樓走去。
他順着小路繼續往前走,路過了學校的廣告欄。開學伊始,不少社團都開始張貼廣告,布告欄裏層層疊疊貼滿了海報。
方嘉鳴原本準備徑直走開,餘光一掃卻被一張白底黑字的告示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張過于簡單的廣告單,上面用加粗的黑體寫着四個大字:領養啓事。
下面是幾行小字:因原主人即将離開江城,家養田園貓求領養,已打疫苗,并定時驅蟲。希望領養對象有愛心,有固定居所,陽臺封窗。
再往下是一張彩色的照片:一只貓咪趴在地板上,棕色的毛發,碧綠的眼珠。
白紙的最下方,是一串方嘉鳴早就倒背如流的手機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