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喜歡的人
第23章 喜歡的人
八月的最後一天,出伏一周,陰雨天氣。
清晨,球館裏沒有開燈。陰雲透過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倒映。
方嘉鳴早早來到了球館,咚的一聲把大門關上,門鎖沒有歸位,大門晃蕩了兩下又打開了一條縫隙。
方嘉鳴彎腰數了一下收納筐裏的籃球,數了兩遍都只有二十四顆。他直起身子環視一周,也沒找到漏掉的那一顆。
咚——
不遠處傳來了球落地的聲音,方嘉鳴轉身望去,孟昀站在通道盡頭,手裏握着一顆籃球。
“來這麽早?”方嘉鳴朝他伸手
“你要去北市了?”孟昀擡手,揮動手腕,把籃球扔了過來。
“你聽誰說的?”方嘉鳴微微蹙眉。付教練昨天晚上才來找的他,孟昀這一大早就得到了消息?
“昨天下訓之後,我在路上遇到了那個北市來的球探。他問我方嘉鳴是不是還在球館。”
方嘉鳴的動作頓了頓。
“看來是真的。”孟昀笑了笑,走到了他面前。
“還沒決定。”方嘉鳴運了兩下球,走到了罰球線的位置,擡臂壓腕出手。球嗖地飛向籃筐。
“你在猶豫?”孟昀擡頭望去,籃球的角度有些低,砰地一下砸中了籃筐,反彈向高空,又旋轉落了地。
“我想先專心打完聯賽。”
“其實你知道的。”孟昀坐到了場邊,順着天光仰頭看他。
“知道什麽?”方嘉鳴垂眼跟他對視。
“聯賽對你來說沒有那麽重要。你跟我們這種蠢材不一樣。”孟昀難得露出這樣認真的表情,“我也明白,你跟我們組隊對你來說是種折磨。”
方嘉鳴有些訝異他用詞的直白。
“像我們這種人,沒有天賦,身體素質也一般,還拖累了你三年。你應該也很郁悶吧?”孟昀說着說着笑了,卻難以掩蓋語氣裏的尖銳。
方嘉鳴沉默了,他猜到孟昀對自己有積怨,只是沒想到他會這麽直接地說出來。
“我有時候很羨慕你,或者說是嫉妒,也沒錯。”孟昀起了身,走到球館的角落,撿起剛剛那顆沒有進的籃球,然後走回了方嘉鳴的身邊,朝着籃筐重新投了出去。
只可惜,球依舊沒有進,砰地彈射了出來。
籃球落地彈跳的聲音,像是兩人之間對峙的省略號。
“你到底什麽意思?”方嘉鳴不想跟他彎彎繞。
孟昀深呼吸了一口氣,看向他:“我希望你去。”
方嘉鳴愣住了,喉結滑動了一下才開口:“什麽?”
他沒想到孟昀會說這句話,他還以為孟昀是來刺探他的态度,斥責他是個背叛球隊的無恥之徒。
“趁林永森還不知情,你應該盡快做決定。”孟昀垂下眼睛,“今年北市的集訓名單很稀缺,他來找你,肯定是很看重你。你不應該再猶豫。”
窗外似乎下起了小雨,靜谧的球館裏,想起了水滴滴滴噠噠擊打玻璃的聲音。
“我以前剛剛開始打球的時候,最大的夢想就是去北市打球。”孟昀說着說着攥緊了手心,“後來我知道了,我根本不是打職業的料,我那只是在癡人說夢。但是現在,你有了這個機會......”
方嘉鳴知道他沒說出的後半句話。
你應該去,我沒有完成的夢想,你應該義無反顧地去完成。這樣我的人生似乎也就沒那麽遺憾。
“我......”方嘉鳴的一個音節還沒說完,門口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兩人一齊回頭看去,是林永森來了。
孟昀立刻換上了慣常嬉皮笑臉的表情:“林教練!”
林永森朝他點了下頭,旋即看向了方嘉鳴:“跟我出去一趟。”
方嘉鳴一愣,沒反應過來。
一側的孟昀也倏地看向了他。
“技術交流會,前兩天跟你說過的。”林永森見他表情狐疑,補了一句。
方嘉鳴這才松了一口氣:“好,要換個衣服嗎?”
他身上還穿着無袖訓練服。
“不用,沒那麽正式。”林永森拿戰術板拍了拍他的胳膊,“我車就停在門口車位,五分鐘後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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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嘉鳴最後還是換了一件新T恤,穿上了一條像樣的休閑褲,走去了停車場。
林永森的車是一輛老款豐田,銀灰色的車身大約是許久沒洗,看起來有些舊了。
方嘉鳴走到車旁,徑直拉開了副駕的車門。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副駕已經坐了人。
林樹側過頭看他,也是一愣。三秒鐘後,林樹擡腿從副駕下來了:“你坐。”
方嘉鳴剛想說不用換座位,林樹已經拉開了後座的車門,鑽了進去。
林永森坐在駕駛位,催促他:“上車,我這車後座空間小。”
方嘉鳴只得坐進副駕。林永森點火挂擋,踩下油門,車勻速駛出停車場。
方嘉鳴沒忍住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後座的林樹。結果,後視鏡裏,林樹也正好看向他。
兩道目光透過窄窄的鏡面碰撞到一起。
不到一秒鐘,兩人又同時避開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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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什麽技術交流會,其實就是個林永森的單人分享會。參會的人都是江城一些不知名的籃球俱樂部,來找曾經的知名球員取經。
林樹坐在一側,拿着相機,拍了幾張照片,很快導入到了手機裏,回傳到了球隊群聊裏。
今天是他當職領隊的最後一天,該他做的一點也沒少。
林永森的長篇大論講完,又回答了一圈教練員的提問,在主持人的引導下,臺下進入了自由讨論的時間。
林樹沉默地走到一側給林永森接水。
“嘉鳴,你是幾歲開始練球的?”間隙,林永森轉頭問他。
本來已經昏昏欲睡了,突然被這麽一提問,方嘉鳴一愣。
“......大概六七歲吧?記不太清了。”
“那你啓蒙還算早的。”林永森露出了一點放松的微笑,“我兒子就練得晚,八歲才開始練球。要是他一直練下去,現在水平肯定也不錯了。”
方嘉鳴倏地回頭,一臉不解。林樹八歲練過球嗎?為何他剛來球隊的時候,卻一副完全不懂籃球的樣子。
他還沒想明白個中緣由,林樹已經拿着接滿水的保溫杯回來了。
林樹把保溫杯輕輕放到了林永森的手邊,然後坐回了自己邊緣的座位,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麽。
方嘉鳴想開口說些什麽,卻又被主持人高昂的聲音打斷。
“來,我們進入到今天最後一個環節啦。想跟我們林教練合影的老師可以來臺右側排隊。”
嗡——臺下瞬間騷動起來,很快林永森就被人潮包圍住了。
方嘉鳴只得把話咽下,背起随身的背包走去了後臺。
而當他再想回頭尋找林樹時,卻發現他已經沒了蹤影。他順着通道又找了一圈,卻依舊沒有看到林樹的身影。明明剛剛在臺上,還看到他坐在位置上,他是什麽時候走的?
等林永森應付完上臺的一幫人,回到後臺時,方嘉鳴已經在後臺枯坐了半個小時。
“小林領隊呢?”見林永森朝他走來,方嘉鳴連忙起了身。
“哦,他先回家了。”
“回家?”
“嗯。”林永森只是點了下頭,沒有多說什麽。方嘉鳴也不好再更明顯地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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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一整個下午,林樹都沒有再出現。
倒是那個游泳隊來的新領隊過來視察了一次。其他球員都說,小林領隊是正式卸任了。
方嘉鳴一開始不相信,直到他看到球隊的群聊裏忽然有人發言。
“小林領隊退群啦?”
他擡眼一看群聊窗口,原先10個人的群,已經只剩下9個成員。
方嘉鳴感覺一口氣哽在喉頭,憋悶得難受。
作為聯賽前最後一次集訓,今天下訓的時間提前到了下午五點。
林永森交代大家晚上早點休息,明早七點出發去機場,提前去聯賽場地适應訓練。
天空的陰雲彌散了一整天,身邊不斷有球員跟方嘉鳴打招呼,他卻始終沒什麽回應。
直到五點的鐘聲響起,方嘉鳴獨自背上了包,往圖書館的方向跑去。
暑假的最後一天,校園裏的人越來越多,人聲嘈雜。瀝青步道上也三三兩兩聚着不少推着行李箱的學生。
方嘉鳴穿過人群一路小跑,額頭都沁出了一層汗。
圖書館裏的人也變多了,他側過身擠進人潮,磕磕絆絆地跑到了自習區旁的書架旁。
方嘉鳴揉了揉眼睛,順着書架一層層地尋找。那本數獨集錦卻不在原來的位置,他心底跟着一緊。
直到五分鐘後,他在書架的角落看到了那眼熟的書脊,半懸的心才放下半截。
而随之而來的是很快重新起速的心跳。那本書就那樣靜靜地躺在他的手裏。方嘉鳴甚至能感受到夾在其中的那張便簽的厚度。
只要他翻開,他就能收到林樹的答案。
方嘉鳴手背的青筋微微凸起,指尖有些顫抖。
嘩——
他翻開了書頁,那張便簽精準地出現在他眼前。
方嘉鳴垂眼一看,卻良久沒有說話。
來時的路上,他想過無數個可能收到的回答。比如可以、我需要考慮、我有別的安排,諸如此類。他自認為自己都能接受。
而此刻,那張便簽下面,只有一行工整的字跡。
——我有喜歡的人了。
方嘉鳴站在原地,許久都沒有動。明明是30攝氏度的夏末傍晚,他卻像是被遺棄在雪地裏的盲犬,身上結了厚厚一層冰殼,連骨骼都好像被死死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