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F的告白
第22章 F的告白
機車疾馳在無邊的黑夜裏,身後的人一直沒有聲音。方嘉鳴也找不到話頭開口。
二十分鐘後,機車停在了教職工宿舍的山腳下。路燈已經漸次亮起,一格一格延伸上去。
林樹摘下頭盔時,神色已經無異。
“你沒事吧?”方嘉鳴接過他手裏的頭盔問。
“沒事,有點困。”林樹朝他輕輕擺了擺手,“你早點回去吧。”
方嘉鳴深呼吸了一口氣,拽住了他的胳膊。然後緩緩張開了雙臂,做出了一個預備擁抱的姿勢。
林樹的目光一頓,手臂在身側微微擡起,又很快放下。
“我要回家了。”他偏開了視線,向後轉身走去。
獨留方嘉鳴一個人站在了樹蔭下,雙手仍未收回。
方嘉鳴看着他越走越遠的背影,沒忍住喊了一聲:“林樹!”
林樹腳步放緩,回頭看他:“還有什麽事?”
想說的話在喉嚨來回打轉,最後他卻說:“明天你會來球館的吧?”
“會。”林樹點了點頭就轉身離去。
望山跑死馬。哪怕他已經察覺到了林樹的奇怪情緒,他依舊沒有任何立場去幹涉林樹的生活。
林樹的腳步很慢,一階一階地向上攀爬。上方的路燈爆了一盞,橙黃的燈光在半路漏了個空。林樹就那樣隐入了黑暗中,沒有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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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林樹如約抵達了球館。夏訓已經進入了尾聲,球館頂上的聯賽倒計時只剩下最後兩天。
八月一旦結束,林樹就要離開球隊。這是所有人的共識。
“五公裏熱身。”林樹站在場邊,吹響了哨子。
七個隊員開始繞圈跑步,球鞋摩擦地面發出了規律的聲響。林樹站在球場的東南角,身後剛好是巨大的玻璃窗。方嘉鳴每每看向他,都感覺林樹像是要被那閃爍的日光吞噬。
或許是因為聯賽越來越近,林永森這天一直呆在球館裏。林樹給球員們預定的新球服也到了。原先江大的球服一直是淺藍色,今年換了新的打樣,改成了深藍色。
趁着午休前,林樹把球員召集起來,根據登記表的尺碼給大家發球服。
“孟昀,M碼。”林樹彎腰找出兩套遞給了孟昀。
“小林領隊,你是不是要走啦?”孟昀接過衣服,擡眼問他。
方嘉鳴就排在孟昀身後,餘光掃向林樹。
林樹只是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什麽。
“方嘉鳴,XXL。”他面無表情地拿起兩套球服。
兩人的指尖相碰。這是今天第一次,他們面對面說話的機會。
在球服的掩蓋下,方嘉鳴忽然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背,然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今天晚上你有空嗎?”
方嘉鳴以為他們之間有這種默契。
但他沒想到的是,林樹卻默默地把手抽了出來,朝他露出了一個平淡的微笑:“算了,今天我有點累。”
不需要過多的解讀,語義非常明确。
方嘉鳴怔住了,似乎沒想到林樹會這麽直接地拒絕。
難道球隊的工作結束了,他們之間的接觸也就到此為止了嗎?
明明之前他也很享受,就這麽甩手無情,一點退路都不給自己留嗎?
後面的隊員已經走到了林樹的面前,方嘉鳴被擠到了一側。
一行人領完了球服,正午的太陽剛好升至最高點。方嘉鳴沒好氣地回到了更衣室,孟昀緊跟着推開了門。
“哎。”孟昀拍了下他的胳膊。
“怎麽了?”方嘉鳴沒壓制住語氣。
“你又吃炸藥了?這麽沖?”孟昀瞥了他一眼,“跟你說八卦呢。”
孟昀每次帶給他的八卦都讓他不爽,方嘉鳴幹脆直接轉過頭去。
“嘿,你這人油鹽不進啊。”孟昀抱住了胳膊,執意開口,“聽說下午新的常駐領隊要來了。到時候老林會帶他來看我們訓練。”
方嘉鳴猛地回頭:“這麽快?”
“對啊。”孟昀點了點頭,順手把新球服丢進了衣櫃裏,“據說是學校特派下來的,以前是游泳隊的領隊的,管思想管生活可嚴了。以後沒好日子過了。”
方嘉鳴沒說話。
“你想什麽呢?你說我們要不要喊小林領隊聚個餐什麽的啊,人都要走了。這倆月他也忙前忙後,估計也沒拿工資。”
“你想去就自己去問他。”方嘉鳴轉過去,避開了孟昀的視線。
“什麽啊,我還不是看你們之前聊得挺好才來問你的。”
方嘉鳴想,何止是聊得好,他都在我面前高潮過了。
話糙理不糙,但這話太糙了,方嘉鳴還是沒說出口。
“你不是喜歡攢局麽?要問你問。”方嘉鳴說完就離開了更衣室。
“切。不聚就不聚呗,我也不問了!”孟昀砰地把櫃門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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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孟昀的八卦倒是很準。下午三點半,林永森領着一個中年男子來到了球館。那人戴着一副細細窄窄的黑框眼鏡,頭發已經禿了大半。
球員們列隊站好,孟昀拍了拍方嘉鳴的手背,用口型跟他說了三個字:“完蛋了。”
正如夏訓第一天,林永森跟大家介紹林樹一樣。他把這位中年男子引到了衆人面前,
與林樹不同的是,此人自信得多,自己往前跨了半步,朝大家笑了笑,開口是帶着濃郁口音的江普。
和孟昀打聽來的消息一樣,他原先是游泳隊的領隊。經由學校指派,現在來接手籃球隊的行政工作。
方嘉鳴一句話都沒聽得進去,只是用餘光看向一旁坐在臺階上的林樹。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林樹一手撐着下巴,坐在場邊的椅子上放空。
要離隊這件事對他來說就這麽放松?方嘉鳴很快移開了視線。
到了下訓離場的時間。林樹似乎做完了數獨,伏在場邊的木桌上,手埋在胳膊裏,沒有一點聲響,似乎是睡着了。
球員們背着包離開了球館,腳步聲越來越遠。
方嘉鳴沒有走,依舊留在場上投籃。擡臂,壓腕,籃球飛出,旋轉,入筐,砸向地面,滾向場邊。
咚、咚、咚——
聲音不絕于耳,但林樹睡得很沉,不為所動。
方嘉鳴心緒難寧,動作開始變形,籃球屢屢砸筐。
時間每分每秒地流逝,林樹卻似乎毫不在意,寧願用睡眠把最後這段時間盡數打發。
籃球從場邊回彈回來,滾到了方嘉鳴腳下。他站在原地,許久都沒有動。
幾分鐘後,他深呼吸了一口氣,走到了林樹身邊。
方嘉鳴蹲下身子,平視着他的臉。右邊的臉頰因為手臂長時間的壓迫,有了兩道紅印。看起來很傻。
林樹忽然換了個睡姿,用後腦勺對着方嘉鳴。
晚風順着窗戶的縫隙溜了進來,方嘉鳴看着他的發旋,良久沒有動。
林樹,你為什麽可以這麽若無其事,顯得我像是個瘋子。
方嘉鳴覺得自己對林樹的判斷或許是錯的。他根本不是什麽鐵血裁判,他是這個世界上頂級的控球後衛。
他會控制球權,會虛晃一槍,會假意露出破綻,引誘對方進攻,但直到比賽接近尾聲,你才會發現比賽的節奏始終控制在他自己手中。
然而還有一種更慘烈的可能,是林樹一開始就沒把自己當成局中人。他不是進攻方,也不是防守方,方嘉鳴所作的一切在他的眼裏不過是一場拙劣的表演。
方嘉鳴明确地知道存在這種可能,但此刻他還不願意去相信。
吱嘎——
球館的大門忽然被推開,門鎖碰撞發出了悶悶的聲響。
而後,方嘉鳴聽到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方嘉鳴?”
他擡頭望去,兩尺寬的夜色裏站着一個人。
方嘉鳴皺起眉頭:“你是?”
很快,場邊的林樹也應聲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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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後,球館外的樹蔭下,方嘉鳴和那個中年男人相對而立。
“你不記得我了?”男人笑了笑,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張名片,遞給了他。
“北市籃球俱樂部?”方嘉鳴接過名片,“我見過您?”
“哈哈哈哈——”那人笑得豪爽,拍了拍方嘉鳴的肩膀,“看來是真不記得我了。也難怪了,那時候你才十四,還是十五?”
方嘉鳴仍舊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這個人。
“你去過北市少年隊集訓。想起來了嗎?”
“啊——付教練!”方嘉鳴這才有了些眉目,眼前這個人是他當年去北市少年隊集訓時認識的一個副教練。巧也巧了,他職務是副教練,人也姓付。方嘉鳴當時沒少跟隊友開他的玩笑。只是年月久了,人也見老,方嘉鳴第一眼居然沒認出來。
“總算想起來了。”
“您怎麽突然到江城來了?”方嘉鳴放松下來,背倚着樹幹問。
“來找你。”付教練指了指方嘉鳴手裏的名片,“我現在在北市的俱樂部,那邊你應該了解過吧。”
方嘉鳴低頭摩挲了一下那張名片,很快領悟了付教練的意思:“你希望我過去打球?”
“老實說,你在江大打球是屈才了。當年你拒絕北市的邀請,說要留在江城的時候,我們那幫球探都挺震驚的。”
方嘉鳴垂眼,沒有回答。
“你馬上也大四了。 這次聯賽之後,我們有個大集訓的機會。你如果有興趣,可以直接來試訓。憑你的資質,留在北市打球應該沒什麽問題。況且......”
方嘉鳴擡眼看他:“什麽?”
“據我所知,你現在經濟情況也不富餘。江城這邊沒有什麽像樣的俱樂部,你要養妹妹這件事我也知道。去了北市,比賽的機會自然也更多,商業獎金也多了。你們的生活會比現在好很多。”
“但是她現在還太小了。”方嘉鳴說完就移開了視線,他知道自己心底還有另一個不想離開江城的理由。
“算起來,小姑娘也要讀高中了吧?我記得你跟我說過她跳了兩級。”
方嘉鳴嗯了一聲,就沒說別的。
“你現在才二十歲,還有大好的未來。現在的球員市場你也知道的,年輕球員冒出來很快,我們試訓名單裏十六七歲的都有一大把了。你如果真的要在江城等到二十三四歲,再想回到北市就很難了。”
“我知.....”方嘉鳴說到一半,身後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他回頭一看,不遠處的車棚下,林樹騎上了自行車,背影逐漸消失在夜色裏。
鉸鏈的摩擦聲在黑夜中拉扯出一個漫長的破折號。
“那你自己考慮吧。”付教練拍了拍他的胳膊,“我等你到聯賽結束,給我回音。”
樹蔭下很快只剩下了方嘉鳴一個人。
手機屏幕上的時間,已經跳到了八點五十分。
暑假即将結束,已經有學生開始返校。遠處的林蔭道傳來嘈雜的嬉鬧聲。
方嘉鳴站在原地,手裏緊攥着那張名片,手背不自覺地收緊。就這樣重複了兩三次後,他忽然然轉身向另一個方向跑去。
他穿過綠草叢生的小路,逆着人群往人煙稀少處狂奔。
很快,那棟熟悉的老式建築出現在眼前。
圖書館值班的管理員已經準備下班,正在低頭整理着桌面,一旁的門禁大開着。
方嘉鳴沒有猶豫,直接側身闖了進去,惹得管理員轉頭朝他大喊:“喂!同學!要關門啦!”
方嘉鳴沒有理會,大步往裏跑去。
如果像林樹說的,命運都是編輯好的既定程序。那這一次,就交給命運。
方嘉鳴走到了熟悉的書架前,抽出了那本翻看了上百次的數獨集錦。然後撕下了一頁便簽,鄭重地寫上了兩行字。
F:“我很喜歡你,我們可以見一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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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鳴:我all in了,你看着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