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藍色時刻
第21章 藍色時刻
二十分鐘後,林永森敲響了林樹的房門。
“嘉鳴,你要留下來吃晚飯嗎?”
而此時,方嘉鳴正仰頭用礦泉水漱着口。而林樹四肢無力地斜靠在書桌旁,耳根的淺紅還未散去。
“不了,謝謝林教練。我馬上就走。”方嘉鳴佯裝無事地拉開了房門,一旁的林樹已經坐到了書桌前的椅子上,背對着門口。
方嘉鳴背上了自己帶來的背包,走出了房門,跟林永森打了個招呼:“我先回家了教練。”
林永森朝他點了點頭,又朝次卧喊了一聲:“林樹,你也不出來送一送?”
林樹只是那樣靜靜地坐着,沒有發出聲音。
林永森嘆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方嘉鳴:“那你路上慢點。”
方嘉鳴回頭看了一眼屋裏的林樹,他依舊那樣安靜地坐着,背影繃得很直,仿佛他們剛剛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
方嘉鳴的喉頭湧動,最後只跟林永森說了三個字:“知道了。”
然後他便轉身出了門,順着昏暗的樓道下了樓。
天已經黑透了。周末的街區人潮湧動,方嘉鳴一直沒加上油門,機車慢慢吞吞地前行。
三次了,林樹都沒有拒絕。但每次短暫的宣洩過後,他都選擇了以沉默結束。沒有更多暧昧的言語試探,也沒有關于下次見面的約定。
圖書館裏字跡工整的林樹,不怕死的在海溝裏浮沉的林樹,情難自控的顫抖的林樹,三個人影交織在一起。
方嘉鳴想撕開糾纏的線把他們一一看仔細,卻怎麽都找不到合适的切口。
他自以為的攻城略地,在林樹眼裏,似乎只是原地踏步。
他伸出的觸角,碰到的只是更堅硬的銅牆鐵壁。
方嘉鳴似乎聽到林樹在跟他說:你不是只想當我的親密室友嗎?完成了你的任務,你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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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方嘉鳴趕到家樓下時,發現樓上的燈亮着。
車熄火,人上樓,他還沒來得及掏出鑰匙,門就吱嘎一聲打開了。
“約會去啦?”方又又探出個腦袋,嬉皮笑臉地問他。
“什麽時候回來的?”方嘉鳴擺了擺手示意她讓個道。
方又又揣起手臂,站到了門側:“啧,都回來大半天了。我還以為你會去車站接我呢。”
以往方又又出遠門,方嘉鳴确實都會去接。但今天情況特殊,他居然把方又又要回來這件事給忘了個徹底。
自知理虧,方嘉鳴也不再提了。
“吃過飯了?”他問。
“跟同學在麥當勞吃過啦。等你回來做我得餓死了。”方又又咚的一聲坐回到了沙發上,電視裏正在播着吵吵鬧鬧的選秀節目。
見方嘉鳴拉開了冰箱,方又又指了指餐桌:“給你打包了兒童套餐啦。”
方嘉鳴好氣又好笑,但伸手不打笑臉人,他拉開椅子坐下,打開了方又又打包回來的快餐。
一個巴掌大的漢堡,一杯果汁,一盒薯條,加上一個傻呵呵搖頭晃腦的小老鼠擺件。
漢堡吃了一口就沒了一半,電視裏的節目進入了廣告時間。
“八月末江城音樂節即将在前海公園啓動,這次的音樂節陣容豪華,鱷魚與夜莺、回南天等樂隊将輪番登場......”
方嘉鳴一下擡起頭來,看向電視屏幕:“鱷魚與夜莺?”
方又又回過頭來:“你認識這個樂隊?”
“聽說過。”方嘉鳴這才回過神來。
“你這種粗人還會聽音樂啊。”方又又自然不放過任何一個擠兌他哥的機會。
方嘉鳴沒接他的話。
“怎麽着,你想去音樂節啊?”方又又一屁股坐到了桌邊,晃着腿看他。
“沒有。我就是問問。”
“想去就說呗,我有票。”方又又從背包裏甩出了一個信封。
唰的一聲,那信封順着桌面滑到了方嘉鳴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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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8日的下午。方嘉鳴還是趕到了音樂節的現場。
那天在他的追問下,方又又才說明了門票的來路。夏令營有個男同學想約方又又一起去,她實在拒絕不了,就收下了門票。
方嘉鳴問她,到時候人家發現你沒去,你不尴尬嗎?
方又又一臉不在乎地回答,我也給他回了禮,兩不相欠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方嘉鳴在江城生活了二十年,來前海公園的次數屈指可數。上一次來,還是上小學的時候跟着老師來郊游。他向來不喜歡這種集體活動,還沒集合就自己沿着草坪跑沒了影子。
那也是他第一次體會到自由的快樂。不用排隊報數,不用做無聊的游戲,他找了一棵極高的槐樹爬了上去。
那也是個盛夏,樹蔭下卻很涼快。方嘉鳴躺在粗壯的枝幹上,看着鳥雀從頭頂簌簌地飛過,就這樣悠閑地過了一下午。直到郊游結束,老師點名才發現他已經不知去向。
大晚上的,他被老師用粗壯的木棍趕了下來,挨了一通臭罵,回家之後又被一頓毒打。但那依舊是他記憶裏最快樂的下午。
如今的前海公園已經改建過好幾次。規模變大了,老槐樹也被砍掉了。市裏為了創收,這裏的空地常常用來承接商業演出。
今天的音樂節就是如此。工人們提前一天在空地上搭起了舞臺,高大的龍門架挂上了鮮豔的橫幅。偌大的草坪也被彎彎繞繞的鋼架切割成幾塊樂迷的陣營。
方嘉鳴低頭看了好幾次地圖,又問了門口的保安,才确認自己沒有走錯場地。
草坪上散落着幾張今天的節目表,方嘉鳴彎腰順手撿起一張來掃了一眼。鱷魚與夜莺樂隊被安排在今天第五個出場。
第一個出來熱場的是個不知名的地下rapper,鼓點強勁到像是想把草坪上所有坐着的人震起來。
方嘉鳴原本還站在草坪靠前的位置,結果個子太高了擋住了身後人的視線。他就這麽往後讓了幾次,就退到了草坪偏僻的後方。
夏天天黑得晚,方嘉鳴百無聊賴地擡起手表看了一眼,已經五點半了,太陽還挂在高空,絲毫沒有西沉的跡象。
主辦方也算是貼心,江城的夏末氣溫依舊很高。草坪一側擺滿了冰點攤。方嘉鳴索性離開了人群,找了一個賣冰水的攤位,躲進了遮陽棚下。
“一個牛奶冰淇淋,謝謝。”
方嘉鳴背對着攤位,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居然聽到了一個極其熟悉的聲音。
他立刻回過頭去,恰好跟林樹面對面撞上。
方嘉鳴動作有些大,林樹手裏的牛奶冰淇淋差點盡數怼到他的T恤上。
“你怎麽來這了?”
“你怎麽來這了?”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開口。
“來随便看看。”
“來随便看看。”
又是異口同聲。
自從上次在林樹家分別後,兩個人又有幾天沒有什麽聯絡。眼看着離聯賽開始的日子越來越近,林樹參與他們的訓練卻越來越不積極。平日裏嚴格的體能訓練監督,也開始放水。
方嘉鳴也很少在晚上加練結束後再見到林樹的面。能在音樂節的現場能見到他,實在是個意外。
熱場的rapper下了場之後,上來的是個稍微有些小名氣的搖滾歌手。方嘉鳴在電視節目裏聽過這個歌手的名字。
音響聲巨大,人群也開始躁動。
林樹沒有走向人群,而是走到了更遠的臺階上坐着。方嘉鳴也拿了一瓶冰水,跟了上去。
兩人并排坐在臺階的第二級,時間已經過了六點半,太陽總算有了西沉的跡象。
“你真的是來随便看看嗎?”林樹轉頭問他。
“我妹妹給我的票。”方嘉鳴從口袋裏掏出了門票,遞到了林樹面前,然後說了一句謊,“她也很喜歡鱷魚與夜莺。”
“那她人呢?自己怎麽不來?”
方嘉鳴才意識到自己撒了一個難圓的謊,讪讪地笑了笑:“天太熱了,懶得出門。”
方嘉鳴很想問林樹為什麽會自己一個人出現在這裏,他看起來并不像喜歡熱鬧的人。難道也是被人贈送了門票嗎?
他還沒有想好開口的由頭,尴尬的局面就被舞臺區的騷動打破。
鱷魚與夜莺上場了。方嘉鳴只在搜索引擎裏看過這個樂隊的照片。現場看到還是跟想象很不一樣。
這是一個只有兩個人的樂隊,一個吉他手,和一個主唱兼鍵盤手。
兩個人上臺後并沒有跟觀衆有太多寒暄,主唱拿着麥克試了兩下音之後,就轉頭示意吉他手進前奏。
《Blue moment》的前奏在夕陽下響起,先是一段輕柔的鍵盤導入。躁動的觀衆像是被音符撫平了情緒,一下收了聲。
全場靜默,只能聽到音響流淌出的旋律。與之前的演出不同,這首歌的節拍緩慢,曲調有些哀傷。
主唱看起來像是個三十多歲的女生,開口是沉靜的低音。
方嘉鳴轉頭看向林樹,他正一眼不眨地看向舞臺上的大屏幕,似乎是不想錯過一幀畫面。
“要去前面看嗎?”方嘉鳴問他。
“什麽?”林樹沒聽清他在說什麽。
“我問你,你很喜歡他們的話,要不要去前面看!”
“......不用了。”林樹看了一眼擁擠的舞臺區,已經沒有下腳的地方,“擠不進去了。”
方嘉鳴卻搖了搖頭:“擠不進去,就去上面看。”
“上面?”林樹不理解他在說什麽。然而下一秒,方嘉鳴已經攥住了他的手腕,把人從臺階上拽了起來。
他腿長跑得快,林樹跟在後面跌跌撞撞跑進了草坪。
方嘉鳴在人群後方找到了一個正對舞臺的位置。然後他彎下腰,拍了拍自己的後背。
“上來。”
“啊?”
“上來,給你看無死角的VIP角度。”
林樹還沒來得及反應,方嘉鳴已經架住了他的大腿,一把把人扛到了肩膀上。
林樹晃晃悠悠差點摔下去,拼命抓住了方嘉鳴的手腕才穩住了重心。
他剛想說些什麽,一擡眼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歌唱到了一半,天開始變暗,舞臺的燈光倏地盡數亮起,像是一場盛大的煙花。
方嘉鳴得意地擡頭問他:“好看嗎?”
林樹一時失語,半晌後才回答:“......好看。”
與此同時,夕陽徹底沉入了地平線。
臺上的主唱突然停下了手裏的鍵盤,拿起了麥克風:“大家現在擡頭,這就是我們的blue moment。”
全場的人應聲擡頭望去。随着太陽的墜落,天際出現了一層飽和度極高的深藍。藍得像是要把人的心揉皺。
林樹被架在人群的最高處,許久沒有說話。
直到吉他聲結束,一曲落了幕,樂隊退場。方嘉鳴才把他放了下來。
天邊的藍色還未消退。
“原來這就是blue moment。”方嘉鳴笑了笑,看向有些木怔的林樹,“喂,想什麽呢?”
“沒想什麽。”他搖了搖頭。
方嘉鳴不知道是夜色下的錯覺,還是他盯着屏幕太久眼睛有些花。林樹的眼裏有一閃而過的淚光。而很快,他就背過身去,再次轉過來時已經神色如常。
兩人沒有再繼續看演出,而是站在草坪上盯着遠處的天空。
方嘉鳴忽然開口:“要是這麽說,我也見過這樣的天空。只是不是在日落之後。”
“那是什麽時候?”林樹轉頭看他。
“日出之前。”方嘉鳴跟他對視,“如果天氣好的話,日出前也能看到深藍色的天空。”
“但是上次在北方看日出,沒有看到這樣的藍。”林樹又有些出神。
“那是你看少了。”方嘉鳴笑了笑,“我以前每天早起練球,看到過各種各樣顏色的天空。藍的、粉的、黃的,什麽樣的都有。”
林樹回看向他的眼睛,那一輪湛藍色剛好倒映在方嘉鳴的瞳孔裏。
方嘉鳴也看向了他,片刻後忽然開口:“所以這不一定是一首傷感的歌。Blue moment,藍色時刻,可能是日落之後,也可能是日出之前。誰說得準呢?”
林樹抿了一下嘴唇,愣了幾秒鐘沒有說話。
方嘉鳴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你怎麽了?”
林樹晃了晃神,擡眼看他:“沒什麽,後面的演出你還看嗎?”
“你想先走?”
“嗯。”林樹點了點頭。
兩個人提前離開了前海公園,身後人聲依舊鼎沸。方嘉鳴發動機車,林樹熟練地戴上了頭盔,攥住了方嘉鳴的衣服下擺。
夏末的晚風随着油門的轟鳴吹拂過兩人的身體。
一路上,林樹都沒有說話,只是隔着頭盔用額頭抵着方嘉鳴的後背。
大約過了五分鐘,車駛向了寂靜無人的街道,方嘉鳴忽然感覺後背的T恤被水漬浸濕。他擡眼一看,天空并沒有下雨。
方嘉鳴下意識松開了油門,心髒反而一下收緊。
一向放肆大膽的方嘉鳴,此刻卻不敢回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