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匿名俱樂部
第26章 匿名俱樂部
周日的清晨,又是個陰雨天。窗簾沒有拉緊,半片陰雲浮在窗外。
方嘉鳴醒得很早,他擡眼對着天花板放空了片刻,一側床頭櫃上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他摸過手機一看,是板栗新主人發來的微信。
——許岑的告別儀式在西郊殡儀館的小禮堂舉行。
方嘉鳴坐上地鐵去了西郊。小禮堂沒有太多繁雜的陳設,入口處擺着幾個白菊花藍。許岑的照片陳列在禮堂的正中央。
照片上的女孩,梳着齊肩的中短發,眼睛像杏核一樣圓且大,只是面頰清瘦,顯得眼窩有些凹陷。
方嘉鳴穿着一身黑衣黑褲,獨自一人站在禮堂的角落,看着一對中年夫妻站在門口迎來送往,面容疲倦,但看起來情緒還算穩定,似乎已經扛過了悲傷過度的階段。
禮堂裏年輕人很少,方嘉鳴擡眼環視了一圈,沒有看到林樹的身影。
“你是許岑的同學嗎?”
方嘉鳴正在出神,擡眼一看面前站着方才那個中年女人。
他一愣,頓了幾秒鐘才點了點頭:“是,我也是江大的。”
女人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微微垂下眼睑。
方嘉鳴從她的神情裏捕捉到一絲刻意隐藏的哀傷:“您是許岑的母親?”
“嗯 。”女人努力地拉平眉心的褶皺。
“阿姨。”一陣穿堂風吹來,方嘉鳴感覺面前的人就快被吹散,“我不知道該不該問,但是......”
女人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你是想問許岑是怎麽走的?”
方嘉鳴怔了怔,點了下頭。
“她一直不讓我們對外說,她好面子,也要強。”女人避開了目光,看向了禮堂中央的女孩照片,“許岑三歲的時候就診斷了罕見病。醫生也說不準發病概率,有人只能活十幾年,也有人比較幸運,能活到五十多歲。”
“她也很争氣,成績很好,順利上了大學。我們也以為可能她就是幸運的那個。但是沒想到她今年的狀态越來越差......”
方嘉鳴的手背攥緊,他并不會應付這種場面,只能低聲說了句節哀。
女人的聲音哽咽了幾秒,然後又重新整理好情緒,她看向方嘉鳴,似乎想起了什麽:“對了,同學。”
“嗯,您說。”
“你認識林樹嗎?他好像也是你們學校的學生。”
突然聽到林樹的名字,方嘉鳴的大腦嗡的一聲空白,然後連忙答話:“認識,怎麽了?”
“許岑有一封留給他的信。但是這兩天他人沒有過來。你要是能見到他,能幫阿姨把信帶給他嗎?”
說完,女人就從随身的拎包裏取出了一個白色的信封,塞到了方嘉鳴手裏。
-
方嘉鳴沒有再回球館,而是攥着那封信坐上了回家的地鐵。
他推開大門時,次卧的房門依舊緊閉。以往周末,方又又都會起得很早。
他把那封信放到了餐桌上,白色的信封格外紮眼。
他知道擅自翻閱別人的信件并不道德,但心底卻像有只關不住的猛獸,不斷地教唆他伸出手吧,伸出手吧。
他正在猶豫,砰的一聲,次卧房門突然被推開。
方嘉鳴循聲望去,方又又頭發淩亂,面色憔悴。
“你怎麽了?”他微微蹙眉。
“沒睡好。”方又又眯着眼睛走進了衛生間,叮叮當當了五分鐘後,她才重新走回了客廳。這臉是洗幹淨了,頭發還依舊潦草着。
兄妹之間的默契就是基本沒有隔夜仇。
“這什麽?”方又又撞見方嘉鳴的視線,低頭一看,拿起了桌上的信封。
“哎,那是別人的信!”
“情書?”方又又晃了晃信封,裏面很輕,好像只有一頁紙。
“還給我。”方嘉鳴伸手就扯了過來。
“神神秘秘的。別人的信你拿回來幹什麽?”
“收信人聯系不上了。”方嘉鳴把信封重新放回了桌面。
“怎麽,你想看?”方又又見他神情不對,猜測道。
“不能随便拆別人的信。”他話是這麽說,目光卻一直沒從信封上移開。
“所以你還是想看。”她下了定論。
方嘉鳴的手指敲擊了一下桌面,沒有回答。
“要不這樣,我替你看。反正估計我也不認識這個收件人。我沒什麽道德負擔。”方又又把腦袋湊近,又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方嘉鳴聞言,竟然倏地擡頭看她。
“那就你看。”
方又又大呼上當:“你還真想看啊!”
十秒鐘後——
方又又小心翼翼地打開了信封的封口,嘩啦一聲倒出了裏面的信紙。
方嘉鳴立刻轉過頭去,避開了視線。
然後是紙張摩擦的聲響,方又又打開了信紙。
“哈——”方又又剛剛發出聲音,但卻又很快收了聲,再之後直接沉默了良久。
方嘉鳴在一旁等得焦急,催促:“怎麽了?怎麽不說話?”
方又又還是沒有回答。
方嘉鳴只得轉過身來,卻見得方又又表情凝重,甚至有些恐慌。
“怎麽了?!”
方又又的手指有些顫抖:“這個信紙——”
“信紙怎麽了?”
方嘉鳴沒有了耐心,扯過了她手裏的信紙。
他還沒來得及看清上面的字,方又又深呼吸了一口氣,指了指信紙右下角的一串字符。
“這是個匿名論壇的地址。”
方嘉鳴看向那串字符,看着有些像一個網址,但字符的排列又有些奇怪。
忽然間,像是一道閃電劃過。方嘉鳴想起了什麽。
他三步并兩步回了卧室,從桌上翻出了那兩本林樹送他的《薩特戲劇集》。上次他看完後,想把書還給林樹,卻被林樹拒絕了。這書也就一直在方嘉鳴這裏放着。
他飛速地翻動書頁,脆生生的紙張翻飛而過,總算,在下冊的後半部裏找到了那張書簽。
他急忙把書簽拿回了客廳,并排擺到了那頁信紙旁邊。
那書簽的邊角也有一串磨損的網址,兩個地址一對照,竟然嚴絲合縫,匹配上了。
“你這書簽哪裏來的?”方又又轉頭問他。
“朋友送的。”
方又又欲言又止,方嘉鳴只得拿起信紙,讀起上面的文字。
信是親筆寫的,墨黑的水筆字跡。但許岑的筆跡已經有些不穩,有些偏旁部首看起來有些走形。大約是在病情已經嚴重時寫下的。
信紙的擡頭,不是林樹,而是“木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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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木:
抱歉,最後我沒能完成我們約定的任務。這幾天,我總是有不好的預感,我的病可能會比我的計劃來得更快。
原本我想圓滿地離開這人世,現在看來可能也是癡人說夢了。
你的計劃我也沒辦法陪你見證完,我很抱歉。希望你能理解我的突然離開。
我能察覺出這幾個月來,你的狀态有起伏。希望你能遵從自己的心。但無論怎麽選擇我都會替你高興。
離開和走出來一樣,都是重生。
再見木木。
落款:你的夥伴,午山。
/
方嘉鳴看完,仍是一頭霧水。什麽計劃?什麽任務?什麽夥伴?
“我知道這個論壇。”方又又忽然開口,“我也認識午山和木木。”
方嘉鳴猛地擡眼看她:“你說什麽?!”
“這是個——”方又又說着又頓住了。
“是個什麽你說啊?!”
“這是個不對外開放的匿名論壇,注冊只需要給自己取一個代號ID。論壇的主題只有一個……”方又又深呼吸了一口氣,“就是死亡。”
“死亡?!”
“你可以理解為,自殺俱樂部。”
嗡的一聲,方嘉鳴的大腦像是被轟然炸開。
他失去了思考能力,大約半分鐘後才開了口:“你為什麽會知道這個論壇?”
方又又躲開了他的視線:“媽走之後那幾年,我狀态不好,就摸進了這個論壇。”
似乎是怕方嘉鳴多想,她連忙舉起雙手:“但是我沒有發過帖,只是看一看而已。最近也都沒看過了。”
“你認識他們兩個?”方嘉鳴指着信紙上的兩個名字。
方又又點了點頭,然後從卧室裏取出了家裏唯一一臺有些破舊的筆記本電腦,她在鍵盤上噼裏啪啦地敲打了幾下,頁面逐漸加載出來。
“午山和木木,都是論壇裏的老人了。注冊時間很久,他們會互相回帖。所以我記得他們的ID。”
“他們加入這個論壇是為了什麽?”方嘉鳴有個可怕的猜想。
“論壇裏分兩種用戶,一種就是像我這種,純粹觀望和可能有輕生意願的普通用戶。還有一種,就是已經有完整自殺計劃的用戶。”
方又又順着ID打開了木木的個人賬號頁面:“午山和木木,就是第二種。”
話音落地,方嘉鳴的心裏像是有巨物轟然倒塌。
過去兩個月裏,林樹的那些奇怪舉動:莫名其妙的翻山看日出,不顧代價去海溝游泳,再到孤身一人去音樂節。
最後都導向了讓人頭皮發麻的四個字——遺願清單。
為什麽他對林樹的異常毫無察覺,他是不是錯過了林樹無數次的呼救,又對林樹的痛苦熟視無睹。
方嘉鳴感覺自己四肢百骸都被凍住,整個人動彈不得,連呼吸都帶着血腥味。
“等下。”方又又看着面前的頁面,神色一滞,“他前幾天開啓了任務。”
“什麽?”
“每個要完成自殺的用戶,需要先登錄論壇,輸入任務截止時間,然後開啓任務。任務到期後,他們的賬號就會被回收,成為沉默用戶。”
方嘉鳴順着方又又的手指看去,屏幕上木木的個人頁面裏,有一行鮮紅色的字樣。
用戶木木上傳的自殺任務截止時間,就是明天。
與此同時,電腦屏幕右下角騰地彈出了天氣預警。
——江城發布藍色預警:受強對流天氣影響,未來24小時江城将迎來今秋最大規模的降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