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閉上眼睛
第19章 閉上眼睛
領隊和主力同時請假這件事,在隊裏非常罕見。
以至于孟昀大中午的給他發來了微信:“怎麽你跟小林領隊約架去了?”
見方嘉鳴不回複消息,他又補來一句:“你小心點,他那身板扛不住你兩拳。”
方嘉鳴這才回複了一個字:“滾。”
好在主教練林永森今天也告假出差,其他隊員自然樂得懶懶散散,他倆的缺席才沒有在隊裏引起什麽太大的轟動。
江城并不是一個傳統的旅游城市,不過是有個靠海的淺灘。海岸邊的棕榈樹也疏于打理,樹葉被太陽烤得枯黃,枝幹蒼老像是随時會斷裂。
每年夏天,前海淺灘會對市民免費開放。這裏名字雖然叫淺灘,但最出名的還是深處的海溝。之前一直有傳聞有輪船在海溝處沉底。後來這些事被傳得越來越邪乎,又有了癡情男女殉情海底的傳言。
嚴格意義上,前海并不算是個适合游泳的海岸,一旁不遠處就是工業港口,海水也不算清澈。天氣晴好的時候,近岸處是淺綠色,極目遠眺才能看到一絲深藍。
方嘉鳴以為林樹是約自己去看風景,就穿着普通的T恤和籃球短褲去了。但當他趕到前海時,張望一圈後,發現林樹站在岸邊,已經換好了一身黑色的泳衣。從頭到腳都黑透了,像是個暗影殺手。
“你要下海?”方嘉鳴把機車停靠在一旁的堤壩邊,遠遠地朝他揮手。
林樹站在海岸邊跟他點頭。
方嘉鳴連忙從車上下來,朝他奔跑過去。
“喂,我沒帶泳衣啊。”方嘉鳴停在他面前。
“你在岸邊等我就好了。”林樹并不介意。
“你自己下去游?”
“嗯。”
林樹拉伸了幾下大腿,擡腿就準備往海水裏走去。
方嘉鳴覺得眼前這一幕太過荒誕。他忙把褲腿卷到大腿處,跟着他往下走。
林樹走到水沒過小腿處,忽然回頭看他:“你見過海溝嗎?”
“海溝?”方嘉鳴不解。
“嗯,海底的斷崖。”林樹點了點頭,然後伸手指向了遠處的一抹深藍,“那裏很藍,應該就是海溝。”
說完,他就像一條魚般鑽入水中,飄浮,下潛,擺臂。黑色的身影順着淺綠色的波紋越游越遠。
方嘉鳴水性并不算好。他看到岸邊不遠處有租賃救生圈的鋪面,便踏着海水往岸邊跑去。
他邊跑邊回頭看林樹的位置。不過幾分鐘時間,林樹已經從岸邊游到了藍綠色的浪潮裏。時間剛過兩點,潮水有些漲勢,偶爾一陣浪撲過來,那道黑色的身影就直接淹沒在白色的浪裏。
方嘉鳴聽到自己突突的心跳聲。租賃鋪面的老板漫不經心地把救生圈遞給他,他忙不疊拿過救生圈跳進了海裏,朝着林樹的方向撲騰過去。
充氣的救生圈觸水面大,浮力大阻力也大,方嘉鳴一路緊趕慢趕還是慢人一拍。
前海景區的管理處在海面拉了三面浮标,規定市民戲水只能在浮标內的區域,出了浮标的位置海深浪大,還會有船只路過,對水性不佳的人來說非常危險。
方嘉鳴眼看着林樹就朝着浮标盡頭的方向游去,只能加快了劃水的頻率。
林樹似乎是一門心思奔着深藍色的海溝處,擡頭換氣的頻率也越來越低,腦袋在海面上浮浮沉沉。
“林樹!”他朝着他的身影大喊。
林樹不知是沒有聽見還是刻意沒有理會,仍義無反顧地往前游。
雙腳很快就無法踩到水底,海水漸漸變成深藍。
方嘉鳴和林樹越過了規定的浮标,遠處傳來了輪船的鳴笛。與此同時,岸邊的救生員發現了他們,拿起了喇叭,朝他們大聲呼喊着些什麽。但熱風陣陣,與海浪的聲音交織,一切人類的聲響都被攪得粉碎。
“我看到了!”林樹忽然擡起頭來,轉身朝方嘉鳴喊道。
林樹興奮地忘記踩水,身體一下有了下沉的态勢,噗地嗆了一口水,接連着咳嗽了兩聲。方嘉鳴一下心驚,連忙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
“海溝!真的是海溝!”林樹全身都濕透,額間不停有海水滑落。長時間的游進讓他體力已經耗盡,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瘋子,真是個瘋子。方嘉鳴想。
熱辣的陽光下,方嘉鳴看到林樹的臉色有些發白,連忙拽過他兩只手搭在了自己的救生圈上。海浪席卷而來,兩人像是沒有下錨的木舟,眼看着就要被卷入海浪深處。
“跟我回去!”方嘉鳴使出了渾身解數,連拖帶拽地把人拖回了浮标裏,又一路順着波浪把人拖回了海岸邊。
尖銳的礁石割破了方嘉鳴腳踝的皮膚,滲出了一絲鮮紅的血漬。
兩人剛到岸邊,那頭的救生員就一路狂奔過來,沖兩人罵罵咧咧:“喂!喊你們聽不見啊!下午漲潮啊,游那麽遠會死知不知道啊?!”
林樹垂着頭,水滴順着頭發簌簌地往下淌,手扶着膝蓋,氣喘籲籲。
“年紀輕輕的不知輕重,下次注意啊!”救生員見兩個人也沒什麽大礙,又訓了兩句,朝兩人狠狠瞪了一眼才離開。
兩人靠坐在礁石旁,大約好幾分鐘才緩過勁來。
“怎麽突然過來游泳?早知道你要下海,我也得帶個泳褲來啊。”方嘉鳴比他更狼狽,一身的棉質T恤和短褲被水泡得死沉。
“就是想來看看。一直沒見過海溝到底什麽樣。”
方嘉鳴只顧着救他回來,根本沒想到把腦袋紮進去看一眼。
“什麽樣?好看麽?”
“不好看。黑洞洞的,植被也都死了,像墳場。”林樹說着微微搖了搖頭,水滴飛濺到了方嘉鳴臉上。
看着他的樣子,方嘉鳴忽然笑了起來,惹得林樹轉頭看他。
“你笑什麽?”
“笑你是個瘋子。”方嘉鳴盯着他的臉,“沒想到你這麽倔,萬一漲潮直接把你卷走了怎麽辦?”
林樹愣了幾秒鐘後,竟也跟着他笑了起來。一開始還是悶悶的笑聲,到後來直接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
方嘉鳴還是第一次聽到林樹這樣放肆的笑。他轉過臉看他,林樹那張慘白的臉總算恢複了些血色,在熱烈的陽光下發起光來。
那些似是而非的試探,無法說破的心思,都像是肥皂泡,被逐一戳破在這樣熱烈的午後,成為了空氣中最不重要的分子。
在太陽落山之前,林樹去了海岸邊的衛生間換上了來時的衣服。兩個人都沒有帶浴巾,只能濕漉漉地一前一後騎在機車上,逆着晚霞駛向教職工宿舍的山坡。
晚風鞭打在身上,火熱的夕陽烘烤在頭頂,冰火兩重天。
方嘉鳴猛擰油門,車身飛竄出去,車速越來越快,他逆着風大喊:“刺激!”
林樹摟着他腰的手更加收緊。緊接着,方嘉鳴聽到了林樹的聲音。
“刺激!”林樹跟着他喊。
兩人濕透的前胸貼着後背,肌膚完全貼緊,好像此刻他們兩人融為了城市中最叛逆的一體。
這一刻很奇妙,好像他只要再捏緊油門,機車就能沖破地平線,駛向無邊的天際。
機車從郊區駛向擁擠的街道,車速也漸漸放緩。
林樹忽然在方嘉鳴耳邊喊道:“我鑰匙丢了!”
“什麽?”鬧市區太過吵鬧,方嘉鳴沒有聽清。
“我家裏鑰匙丢了!”
方嘉鳴很快剎車減速,回頭看他:“鑰匙丢了?”
“嗯。”林樹坐直身體,摸了摸口袋,“不知道是不是丢在海邊更衣室裏了。”
“有可能。”方嘉鳴停下車來。
“我回去找找。”林樹說着就要下車。
“別去了!”方嘉鳴攔住了他,“天都黑了,黑燈瞎火的管理處的人都下班了。明天再說吧。”
“那現在怎麽辦?”林樹摘下頭盔,晚風穿過他的頭發。
“林教練不在家嗎?”
“他出差了。”
方嘉鳴這才想起,早上确實聽說林永森去了臨市出差。
“上車。”方嘉鳴拍了拍後座,“走。”
“去哪兒?”
“我家!”
林樹重新上了車,扣好頭盔,車很快重新啓動,飛馳而去。
“會不會打擾你妹妹啊?”他在身後問。
“她去夏令營了!”方嘉鳴擺了擺左手,然後繼續加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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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七點半,方嘉鳴已經洗漱完,換上了寬松的T恤,他走到客廳把冷氣調高了些。
林樹接替他去了浴室洗澡,水滴拍打瓷磚的聲音不斷傳來。
方嘉鳴彎腰打開了冰箱,裏面幹幹淨淨,只剩下幾顆雞蛋。他敲敲打打,打開煤氣竈,做了兩份雞蛋羹,又淋上了一點香油和醋。
等林樹從浴室裏走出來的時候,方嘉鳴正坐在餐桌邊等他。昏黃的吊燈在牆上打出了兩人的影子。
勺子碰撞碗壁發出清脆的叮咚聲,林樹吃完面前的雞蛋羹擡頭問他:“晚上我睡哪裏?”
方嘉鳴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方又又的房門:“平時我妹妹睡次卧。”
林樹低頭思忖了片刻後回答:“我睡沙發好了。”
貿然闖進一個女孩的房間,顯然不是一個客人該有的姿态。
“你睡主卧。我睡沙發就行。”方嘉鳴看他。
林樹越過餐桌看了一眼電視機前面的沙發,還不到兩臂寬,自己睡都夠嗆,更別提方嘉鳴的個頭了。
他搖了搖頭:“不用,我倆擠一擠吧。”
方嘉鳴擡了下眉毛:“你确定?”
“怎麽了?你不喜歡跟我擠?”林樹反問。
怎麽會不喜歡,只是怕你反悔,趕緊确認一下。方嘉鳴抿了下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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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
方嘉鳴将窗簾拉緊,皎白的月色被攔在窗外,屋子裏一下變得昏暗。林樹已經背靠着床板躺下,白色T恤下的背脊若隐若現。
靠窗的木桌上,那兩本古舊的《薩特戲劇集》還靜靜地躺在那裏。
“書你看了?”林樹背着他悶悶地問了一句。
“剛看完第一部 。”方嘉鳴老實地回答,“沒看明白。”
林樹嗯了一聲,就沒有再搭話。
吱嘎一聲,床板被重量擠壓。方嘉鳴躺到了林樹的身側。主卧的床也不大,只有一米五的寬度。平時睡方嘉鳴一個人還行,這下擠下了兩個人後,怎麽動都會碰到對方。
白日裏的放肆已經被夜晚壓縮又沖淡,兩人之間又回歸到了寂靜。
但方嘉鳴心底的波瀾卻遲遲沒有被撫平。林樹在他面前難得展現出一點不同的模樣,火苗一旦燃起,就難以被徹底撲滅。
更何況,此時此刻,他就這麽柔軟地躺在自己身旁,發間是自己慣用的洗發水的味道,身上穿的是自己的舊T恤。
林樹整個人都像是被打上了方嘉鳴的烙印。想到這裏,他更覺得腹部湧起一股熱流。
“你今天開心嗎?”方嘉鳴側躺着,看着他的後腦勺問。
林樹愣了幾秒,悶悶地點了下頭,發絲順着枕頭蹭到了方嘉鳴的手臂:“嗯。”
“現在很累嗎?”他繼續問。
“有點。”林樹的聲音越來越輕。
昏暗的室內,沒有音樂,隔絕了蟬鳴。兩臺手機也很默契地保持靜默。
方嘉鳴的喉結緩緩地滾動了兩下,然後忽然在黑暗中開口:“許岑,不是你的女朋友吧。”
他決定賭一把,甚至沒有用疑問句。
他才不管林樹是不是正陷于一場苦澀的暗戀。他甚至惡劣地想,只要林樹不屬于任何人,他就有出手的權利。
很快,他看到林樹的背脊随着呼吸起伏了兩下,然後聽到了他回答的聲音。
“不是。”
咚的一聲,方嘉鳴聽到了自己的心跳。
他深呼吸了一次,倏地向前靠近了一寸,兩人之間的距離被縮短到只剩下十公分,連呼吸聲都快交纏到一起。
林樹已然是疲憊脫力的狀态,整個人軟軟地靠在床墊上,似乎連手指都無法動彈,任由着方嘉鳴無端的靠近。
“如果很累的話,我可以幫你放松一下。這樣你會睡得很好。”
方嘉鳴低聲在他耳後說道,語氣帶着若有似無的蠱惑。
林樹的後背僵直了兩秒,然後竟像是認了命一般翻身平躺過來。
他的眼睑低垂,分不出是在假寐還是放空:“怎樣放松?”
懶散的聲音像是貓爪撓過方嘉鳴的心頭。
——當比賽的時間快要走完,面對一場幾乎必敗的球局,還能做些什麽?
故意犯規,緊盯籃板,争取球權,哪怕只剩下三秒,也有翻盤的可能性。這是方嘉鳴一以貫之遵循的法則。
“我用手幫你。”方嘉鳴擡起右手,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穿過林樹剛剛被吹幹的柔軟發絲,似乎是想讓他感受到他指腹的溫熱。
“你只要閉上眼睛享受就可以了。”
林樹半晌沒有回答,也沒有任何動作。黑暗中,方嘉鳴露出了一個無聲的笑容,然後輕聲說:“你就把我當做同宿舍的室友......這樣的事并不稀奇,你不用覺得有負擔。怎麽樣?”
大約半分鐘後,方嘉鳴看到林樹的眼睑徹底地合上,睫毛也停止了顫動。
“好。”他聽到林樹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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