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八點二十八分
第3章 八點二十八分
方嘉鳴第一次見到林樹是在七月一號的上午八點二十八分。
那是球隊夏訓開始的第一天。早上他抵達球館門口時,大門罕見地緊閉着。球隊上午的訓練通常是九點開始,方嘉鳴并不住校,為了避開早高峰,每次都提早半個小時抵達。
以往只要是訓練日,老領隊都會提前來開好門,今天卻有些反常。
盛夏八點半的烈日已經升得很高。方嘉鳴背着單肩包,往裏走了兩步,站在廊檐下等待。
與此同時,他口袋裏的手機嗡的震動了一下,打開一看,微信跳出一條新消息。
孟昀:“操,爆炸新聞!”
方嘉鳴回了個:“?”
對面卻沒了聲響。
直到八點二十八分,他擡頭看見遠處有個穿着白襯衣的男生騎着單車朝球館靠近。
夏天還穿着長袖,方嘉鳴打眼一看覺得有些古怪。
烈日下,那人的身影看起來輕飄飄的。他把車停到了一側的雨棚下,跨步下了車,又彎下腰仔細地把車鎖好。末了還用手拽了拽車鎖,确保車完全被鎖上。
在那之後,無論過了多久,方嘉鳴都會記得接下來的這一刻。
單車筆直地停放在地面的白線旁,那人腳上的球鞋刷得比地上那道石灰粉還白。
男孩在烈日下朝他看了一眼,又揮了下手。白襯衣的長袖往下滑了兩寸,他露出了左手的手腕和一點小臂。
遠遠的,方嘉鳴以為自己看到了他的笑容。然而走近之後,他才發現是自己的錯覺。
“方嘉鳴?”那男孩微蹙着眉頭問他。
方嘉鳴愣了好幾秒後才點頭,視線卻一直在他的臉上沒有移開。
“你不進來?”男孩掏出鑰匙把門打開,轉頭問他,面色平靜。
方嘉鳴這才一個側身跟着進了球館。他剛想問為什麽他會有球館鑰匙,又為什麽會知道自己的名字,卻見男孩已經朝走廊盡頭的衛生間走去,只丢給自己一個背影。
方嘉鳴杵在原地,過了兩三分鐘,才背着單肩包往更衣室走去。
他剛剛推開更衣室的門,坐到了儲物櫃前的長椅上,就聽到砰的一聲,門再次被人撞開。
方嘉鳴擡頭一看,孟昀氣喘籲籲地扶着門框。
“我靠。太刺激了。”
“什麽?”方嘉鳴想起他方才發來的消息。
“老劉辭職了!”孟昀沒忍住大叫了一聲,直到身後又擠進來三個隊員,他才連忙壓低聲音,“上周我還聽說他在幫林教練做夏訓計劃,昨天突然就辭職了。太猛了!你說他會不會是被別的隊挖走了?不對啊,領隊這種職務也沒什麽好挖的......”
四五個人就這麽湊在方嘉鳴面前,叽叽喳喳地讨論起來。
“老劉也上歲數了,不想幹了也正常啊。”
“不想幹了這也是份穩定的工作啊,他上哪兒去再找這種清閑差事?”
“清閑?你瘋了吧。你以為每次我們比賽鞍前馬後的人是誰啊?上次你膝蓋受傷了不還是老劉給你背去醫院的?”
方嘉鳴嫌他們吵鬧,砰地拉開了自己的櫃子,擡手脫下了身上的T恤,換上了球服。
櫃門尚未關上,更衣室的喧鬧聲被人打斷。
“五分鐘後外面集合。”
方嘉鳴回頭一看,是林永森站在門口,身上仍穿着那件灰藍色的POLO衫和舊舊的灰色西褲。
“是。”幾個隊員立刻正色。
方嘉鳴今年大三,這也是他在隊裏的第三個年頭。
孟昀口中的領隊老劉本名劉頻,原先是林永森年輕時在俱樂部的隊友,但身體天賦和成績都一般,退役後就跟着林永森來了江大籃球隊當領隊。 在方嘉鳴眼中,劉頻一直是個任勞任怨的老黃牛,不管是訓練還是出去打聯賽,老劉都前前後後安排得極為妥當。
今年的全國聯賽時間提前到了九月,這也讓這個夏訓變得格外重要。劉頻卻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辭職了。
方嘉鳴換好訓練服後,走在最前面朝球館中央走去。
江城白天的氣溫已經突破了37度。球館的空調年久失修,開了半天也不見涼快。
七個隊員站成了兩排,方嘉鳴站在第一排的正中間,正對着林永森。
林永森手裏拿着戰術板,看着他們沒說話,似乎在等待什麽。方嘉鳴掃了一眼他的POLO衫衣領,面料失去了彈性,松松垮垮,下擺也被洗得皺巴巴的。
很快,有人走到了林永森的身後,方嘉鳴看到了那雙刷得很幹淨的白球鞋。身後的隊員們沒忍住“嗚”了一聲。
林永森清了清嗓子:“今天要跟大家宣布兩個消息。”
躁動的聲音才逐漸平息。
“第一個消息,你們都知道,今天開始我們就要進入今年的夏訓。聯賽時間提前了,所以夏訓的重要性我不再贅述。”
“第二個消息,從今天起,林樹同學将擔任我們的臨時領隊。接下來日常的訓練安排、外勤,都将交給他處理。請大家配合他的工作。”
林永森往旁邊撤了一步,将林樹推到了衆人面前。
此時方嘉鳴與林樹的距離不過一米遠。
林樹注意到了他的視線,但并沒有跟他對視,只是禮節性地跟所有人點了個頭。
他跟林永森一個姓。莫非兩人是什麽親屬關系?
林樹看起來年紀很小,至多不過十八九歲,五官相貌跟林永森也并不相像。他的瞳仁很黑,黑到顯得臉頰白得透光。頭發理得有些短,露出了半個額頭。如果臉頰再胖一點,紮上兩個辮子,倒是很像不二家棒棒糖的那個小孩。
想到這裏,方嘉鳴沒憋住笑了一聲。
他一擡眼,林樹正好朝他看來。笑容凍結在臉上。他很快偏開了視線。
林樹,林樹。
方嘉鳴在心底念了兩遍這個名字。兩個字裏帶三個木。倒是跟他的模樣很相配,從早上到現在,除了跟自己說了一句話,其餘時候都是沉默的,淡淡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他那樣筆直地站着,跟球場外被陽光炙烤的香樟樹沒有什麽區別。
夏訓與日常不同的是,更注重體能訓練。
以往的訓練日,林永森至多讓他們繞場跑個十來圈熱熱身,而今天開始,每天雷打不動的五公裏。
每一次夏訓對隊員們都是考驗,大部分人都叫苦不疊。但在方嘉鳴眼裏,林永森算是個很佛系的儒教。大部分時候他脾氣都比較穩定,也很少會跟他們翻臉。
方嘉鳴不清楚這種穩定是因為他的自信,還是因為對這支隊伍得過且過的态度。
在方嘉鳴加入球隊之前,江大的籃球隊一直在聯賽中下游徘徊,常規賽拿不到幾個積分,更是從沒進過季後賽。
林永森來這裏或許只是想找個閑差,拿不多不少的薪水,打發掉自己悠閑的晚年。
暑氣蒸透整棟建築,四個角落裏的空調一齊運轉也無濟于事。
棕色的地板與十幾雙球鞋摩擦,發出不斷的吱嘎聲響。
林永森跟在隊伍的最後,監督他們跑圈。
而整個球館裏,只有一個人冷得像是座石塑,一動不動地坐在場邊。如果不是他手裏的書頁在翻動,方嘉鳴都懷疑他是不是已經睡着了。
五公裏跑完,林永森宣布解散,休息半小時後集合。方嘉鳴走到場邊拉伸有些酸脹的肌肉。
一組拉伸做完,身後的人仍舊坐在原地,腰背挺得筆直,心無旁骛地翻動書頁。他右手握着一支黑色水筆,不停在書上寫着什麽。
林字開口需要先用舌頭抵住上颚,方嘉鳴一個韻母還沒發出振動,林永森忽然走了過來。
他以為是跟自己說上午的訓練計劃,忙往後撤了半步。
結果林永森越過了自己,插到了他和林樹中間,将林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擋住。
“早上板栗把沙發抓壞了,你晚上回去記得給他剪下指甲。”
板栗?
沙發?
方嘉鳴站在原地沒有動,還沒縷清楚這段話的含義。
對面的林樹終于擡起頭來,聲音很輕地回答了一句。
“好的爸。”
嗡——
方嘉鳴愣住了。
沒多久,孟昀走過來撞了下他的肩膀。
“走啊,回更衣室。”
方嘉鳴嘴上答應下來,目光仍停留在低垂着頭的那人身上。
“走。”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更衣室前的昏暗樓道,四下無人。
孟昀往前跳了半步,狠狠錘了一下方嘉鳴的肩膀:“哎,有八卦,聽不聽?!”
“沒興趣。”方嘉鳴甩開了他的手。孟昀每天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嘴裏真真假假的八卦更是從未間斷。
“是我們這個小領隊的八卦,真不聽?”孟昀笑得賤嗖嗖的。
方嘉鳴剛好推開更衣室的門,立刻停下轉頭看他:“什麽?”
“我之前見過他。”
方嘉鳴思忖,莫非孟昀也去過林永森的家?
他問:“你在哪見過他?”
“他是數學系的。”孟昀說得眉飛色舞,“去年他代表學校去參加競賽拿獎了,我陪隔壁攝影社的同學去頒獎典禮扛器材看到他了。當時跟他一起獲獎的還有個女生。”
方嘉鳴還以為是什麽驚天大八卦,有些無語,轉頭就進了更衣室。
孟昀卻跟了上來:“哎,別走啊,據說那個女生,是他女朋友。”
方嘉鳴猛地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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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鳴同學:不好,這把是當三局!(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