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壁櫥裏的男孩
第2章 壁櫥裏的男孩
十五分鐘後,機車的引擎聲轟過江城大學北門,引來一陣側目。
方嘉鳴把車停在路邊,不顧周遭人的眼光,大步流星朝球館走去。
原本他從火鍋店裏出來是準備直接回家的,但林樹不按套路出牌來了這麽一遭,方嘉鳴莫名得不痛快,還不如遂他的願直接回球館加練。
臨近宵禁,學校門口都是趕回來的學生。方嘉鳴跟着人流一路向前。
球館在學校最東面的角落,門上挂着一把古舊的大銅鎖。
咔噠一聲,方嘉鳴拿出鑰匙把鎖擰開,兩扇大門順勢向兩側打開。空曠的球館裏只有地面散落的幾顆籃球。
他沿着東側的走道進了更衣室。
貼着方嘉鳴名字的置物櫃在房間的最裏面,櫃門虛掩着。他啪地打開櫃門,抽出自己的球服套上,走回了球館中央。
砰,砰,砰。
手臂擡起,壓手腕,球向側前方飛出。
球館只亮着一盞慘白的頂燈,方嘉鳴獨自站在頂光籠罩的光圈下,像個自動投籃的機器人,不停将籃球投射向高空。球在空中劃出漂亮的抛物線,飛速地自旋後再滾進籃筐裏。
方嘉鳴在隊裏司職小前鋒。
當然這是名義上的說法,實際上他在隊裏什麽位置都打。球隊缺人,只有七個常駐球員。中鋒病休的時候他得上場以小打大當肉盾,後衛請假時他得控球組織進攻和防守。
高中時,方嘉鳴曾帶領自己的球隊拿下高中聯賽冠軍,風頭無兩。當時有不少頂級大學球隊給他遞來了橄榄枝,但最後,方嘉鳴卻留在了從小長大的江城。
江大籃球隊是一支二流球隊,在大學聯賽裏也只能堪堪擠進中游水平。在隊裏說方嘉鳴靠一己之力拖航母也不為過。這支球隊唯一的優勢,大概就是返聘了曾經國內頂尖俱樂部的教練林永森。
今晚手感不算好,方嘉鳴五十投二十六中。最後一顆籃球砸中筐邊,咚地彈了出來,巨大的回聲環繞在球館上空。籃球旋即落到了球場邊線之外,一直滾動到長椅邊才停下。
方嘉鳴彎腰将球一一撿起,扔進一旁的回收筐裏。
還剩幾顆球沒撿完,方嘉鳴放在長椅上的手機卻振動了起來。
他将球丢下,拿起手機一看,竟然是孟昀的電話。現在已經晚上十一點了。
“喂?”
“嘉鳴,你現在回來一趟。”
“幹什麽?”
“小林領隊喝醉了,你過來送他回去。”
“神經。我已經到家了。你們這麽多人沒人能送他?”方嘉鳴沒有說自己在球館。
“我們都不知道他家住哪裏啊,只有你去過!趕緊來啦!”說完孟昀就把電話挂了。
方嘉鳴砰地将腳邊的籃球踢進一旁的筐裏。他徑直走回了休息室,洗了把臉,手邊沒有毛巾,水珠順着額頭淌到了下颌。
方嘉鳴把機車鑰匙在手裏轉了兩圈,最後還是塞回了口袋。對方喝醉了,顯然不方便坐車。
他只能揣着手機走出去,叫了輛出租車。
十五分鐘後,方嘉鳴回到了方才離開的火鍋店門口。食客們已經走得七七八八,冷清了不少。
他推開大門,往裏走去,最裏面那張大長桌邊,有人伏在桌面上。
那人露出了潔白的後頸,頭發軟趴趴地垂下,腦袋埋在了胳膊裏。
方嘉鳴環顧四周,那六個隊友已經不知去向。一群廢物。他在心底罵了一句。
說着,他就架住了面前人的胳膊,挂到了自己的肩頭。
林樹似乎已經睡熟了,面頰被熱氣熏得更紅了一些,安靜地靠在自己肩頭。鼻息帶着點酒氣。
方嘉鳴去過一次林樹的家,準确的說,他上次去的時候,只知道那是主教練林永森的家。
那時候他還不認識林樹,也不知道林樹就是林永森的兒子,更不知道這個像是有些社交障礙的漂亮男孩,會成為他們今年夏訓的臨時領隊。
林永森家在江大附近的教職工宿舍。方嘉鳴一進門還有些驚訝。因為在他的印象裏,林永森早早就叱咤國內聯賽,應該有不少積蓄才是。現在一家人卻蝸居在這個不到八十平的兩室一廳裏。
他不是喜歡打聽別人八卦的那種人,也從沒開口問過緣由。他跟着林永森進了家門,那時這個家裏安靜得出奇,只有客廳的老座鐘跳字的聲響。
當時,林永森是帶他回來拿封存了幾年的聯賽錄像的,拿完之後兩個人就出了門。臨走時,他聽到林永森朝着次卧的方向喊了一聲。
“煤氣竈記得關!”
大約過了三四秒鐘,次卧的門裏傳來一個悶悶的男孩聲音。
“知道了。”
方嘉鳴如今再回想起來,那是他聽到林樹說的第一句話。語調像清晨薄霧下的水面一般毫無波動。
而現在,他背着這個沉睡的男孩,再次走上了前往教職工宿舍的路。
這棟宿舍樓建在城市環線不遠處的半山腰上,要抵達單元門需要先向上爬幾十級石路臺階。
林樹安靜地伏在方嘉鳴的肩頭,鬓角的頭發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脖頸。方嘉鳴側過臉就能看到他低垂的眼睑,長長的睫毛搭在下眼睑,窄窄的雙眼皮褶消失在眉下一寸半。
他一級一級向上踏着步,手臂托着背上人的大腿。
輕飄飄的,跟營養不良一樣。方嘉鳴腹诽。
林樹的呼吸平緩悠長,心跳像是落地的玻璃彈珠,一下下擊打在方嘉鳴的後背。
他仰頭看向剩下的臺階,昏黃的路燈在路面打出幾個深金色的錨點。
方嘉鳴根據記憶找到了那棟單元樓,深綠色的單元門漆掉了一半。
單元門虛掩着,他騰出一只手來推開了門,發出吱嘎一聲響。他下意識側過頭看了一眼背上的人。還好,依舊睡得很熟。
直到走到了三樓林樹家的門前,方嘉鳴才意識到一個問題。他忘記問林樹有沒有帶鑰匙了。
他把人從背上卸了下來,扶着他的肩膀讓他站直。結果林樹膝蓋完全沒有力氣,咚的一聲又正面栽進了他懷裏,完全沒有醒來的意思。
溫熱的額頭抵着方嘉鳴的肩膀,整個人跟軟腳蝦似的趴在他身前。
方嘉鳴嘆了一口氣,伸手拍了拍他的褲兜。還好,左邊褲兜裏有個硬硬的東西,
他伸手把那東西拿出來,叮當一響,是一串鑰匙。他比了下入戶門鎖芯的樣式,找出一只相像的鑰匙來,這才把門打開。
“有人嗎?”方嘉鳴把人重新背上後背,走進了屋子,探頭喊了一句。
結果屋子裏一片漆黑,連個回音都沒有。他只得幫林樹把球鞋脫了放進了鞋櫃,然後把人輕放到了對面的沙發上。後背陷進沙發墊,林樹順勢縮了縮手腳,抱着胸口繼續沉睡。
屋子裏太過黑暗,方嘉鳴摸索了一下,打開了客廳的吊燈,林樹被光線晃了一下,皺起了眉頭。方嘉鳴見狀又把燈給關了,打開了自己的手機閃光燈照亮。
順着光線,他再次打量這間屋子。标準的兩室一廳格局,客廳朝東,兩個卧室朝南。家裏整鋪着原木色的地板。木門也是一樣的顏色。
靠近入戶門的一個房間應該是主卧,門緊閉着。
林樹住的次卧在更裏側,門留了一條縫。方嘉鳴起身把那扇門打開,順着手機燈光往裏看了一眼。房間被歸置得很整潔,朝南處的窗戶下面是一張幹淨的木色書桌,右側摞着高高的書籍。左側是一盞灰白色的臺燈。桌面的筆筒裏插着兩支黑色水筆,除此之外空無一物。桌面下方是三個一樣大的抽屜,看起來都被鎖上了。
卧室中間是一張兩臂寬的小床,按次序疊放着米白色的床單、被子以及一只枕頭。整張床看着沒有什麽褶皺,好像根本沒人睡過。
床邊一側的牆面,做了個內嵌的壁櫥。壁櫥的門半開着,深度倒是挺深,約有五六十公分,中間沒有做隔斷。一側寥寥挂着幾件白襯衣和T恤,下方疊放着幾條褲子。另一側空空如也,只放着兩張方形的靠墊。
方嘉鳴回頭看了看躺在客廳沙發上的林樹,決定把人抱進卧室的床上。
林樹實在是很輕,一米七八左右的個頭,但體重掂量着還不如方嘉鳴平時卧推的杠鈴片。方嘉鳴托住他的大腿,将人抱進了次卧裏,緩緩放到了床上。米白色的床單被壓出了褶皺。
方嘉鳴一條腿站在床下,另一條腿的膝蓋頂在床邊,姿态很像是半騎跨在林樹身上。
他沒有動,就這麽居高臨下地看着蜷縮在床上的男孩。
林樹的短發散落到一側,白襯衣的扣子不知什麽時候散開了一顆,露出了一小片皮膚。書桌上方的窗簾沒有拉緊,月光順着縫隙照了進來。
杏仁豆腐。方嘉鳴莫名想到了這四個字。
方嘉鳴看着他的臉,一時沒有說話,喉結微微向下滑動。
倏忽間,房間的角落裏傳來了一聲“喵”。
方嘉鳴一激靈,回頭一看,床腳趴着一只棕色的貓,正擡眼望着他。
昏暗中,那只貓的瞳孔顏色碧綠,像是要把人吸進去。
與此同時,床上的人也睜開了眼睛。方嘉鳴見狀,立刻将腿收回。林樹眼神有些恍惚,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皺了下眉頭,突然翻身下了床。
方嘉鳴怔住了,站在一側看着他,只見林樹嗖地一下鑽進了旁邊的壁櫥裏。
然後又是嘩的一聲,壁櫥的門被從裏側徹底關上。
“?!”方嘉鳴看着他這通行雲流水的操作,目瞪口呆。
壁櫥空間狹小,看起來空氣也不流通。方嘉鳴連忙蹲下去,拉動櫃門,只是他不過才拉開了二十公分的寬度,裏面就伸出一雙手來,死死抵住了門板。兩人陷入力量的博弈,最後方嘉鳴先松下勁來。
大約兩分鐘後,壁櫥裏再沒有一點聲響傳來,方嘉鳴蹲下身子,從那狹小的口子往裏望去。
剛剛那個力大如牛的家夥已經枕着靠墊睡熟了。仿佛剛剛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覺。
那只棕色的貓,也懶散地朝這邊走了幾步,最後靠在了壁櫥的門上,閉上眼睛睡覺。全程視方嘉鳴如空氣。
怪人、怪貓。方嘉鳴再次腹诽。
方嘉鳴放輕腳步,轉身離開。然而他剛擡腿走出幾步,卻又停了下來。他在原地頓了三秒,轉頭折返回來。
他把壁櫥的門重新拉開,從床上抱下了柔軟的被子,輕輕地蓋在了這個沉睡的怪人身上。
方嘉鳴離開時關門聲很輕。他走出單元門,沿着臺階向下往大路走去。走到一半時,他又回過頭來,看向那棟樓的三層。漆黑的方格窗戶,安靜得像是黑夜裏的一個不起眼的墨點。
夏夜的江城,潮熱的空氣。方嘉鳴走在臺階右側,深綠的苔藓蹭上了他的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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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小時後,方嘉鳴騎着機車回到了自己家。說是家,其實是他自己租的房子,在一個九十年代建成的老小區頂樓。兩室一廳一衛,攏共不到七十平米,北側陽臺邊還帶一個不到五平方的小廚房。裝修簡單,四白落地,最貴的家具是他從舊物市場淘來的櫻桃木餐桌。
“方!嘉!鳴!”大門剛推開,次卧就傳出一聲尖叫。
“你能不能小點兒聲?!我沒聾!”方嘉鳴乓地把門摔上。
方又又跟條魚似的從次卧竄了出來。
“你去哪兒啦?今天怎麽沒騎車啊?車撞壞啦?”以往,方又又都是靠樓下機車轟鳴聲判斷方嘉鳴回家的距離。
“你能不咒我嗎?”
方又又見他不回答,忙追問:“讓你帶的東西呢?”
“什麽東西?”方嘉鳴根本記不住方又又每天說了些什麽。她那張嘴,一天至少要産出一萬分貝的噪音。
“芒果酸奶!我早上讓你買的啊!”
“你有病啊?你芒果過敏買什麽芒果酸奶?”
“你懂個屁啊!那是我最喜歡的主唱的新代言,我不喝我供着。沒買算了,明早我自己去。”
方嘉鳴嘆了口氣,怒視着方又又,過了三秒:“長什麽樣?圖片發我!”
方又又是他的親妹妹。今年十四歲,正值青春期,一個脾氣暴躁的、甚至有點神經刀的花季少女。
方又又在媽媽肚子裏時原本是雙胞胎之一,可惜後來另一個胚胎沒能成活,雙胞胎只留下來了一個。又又這個名字也因此得來。
方又又沒好氣地回了次卧。方嘉鳴把球鞋扔到了鞋櫃裏,擡眼一看,客廳的小餐桌上扣着一個水藍色的盤子,掀開後,下面是一碗冰鎮的綠豆湯。
還算她有點良心。
方嘉鳴仰頭把綠豆湯喝完,轉頭見次卧沒了聲響,就擡手脫下了衣服走進浴室。
他囫囵吞棗地給自己沖了個涼,草草擦幹身體,頭發還沒幹透就仰頭栽到了主卧的床上。
深藍色的床單是他今早剛剛換上的,還殘留着一點洗衣液的香氣。
方又又的聲音消失後,這個小家變得格外安靜。方嘉鳴獨自躺在床上,盯着昏暗的天花板,腦袋裏卻總是閃過奇怪的碎片。
涼水洗過的身體應該冷靜下來才是,他這麽想着,卻事與願違。
他閉上眼睛,始終無法進入睡眠,直到一張臉出現在他的腦海,手指不由自主地探索。
杏核一樣的眼睛,窄窄的雙眼皮褶,總是繃着的嘴角。以及杏仁豆腐一樣的身體。
二十分鐘後,方嘉鳴壓抑着聲線,放緩急促的呼吸。
短暫地到達頂點後,身體酥麻的感知像是一場驟降的大雪覆蓋住了某片失落的沼澤。前三秒,方嘉鳴還能品嘗到一絲餮足的錯覺,但第四秒開始讀秒後,那股無法抑制的不甘又擅自奔湧出來,從眼睛,從耳朵。
夜深了,月亮離地面越來越遠,在方嘉鳴落滿雪花點的腦海裏,只剩下一個真實且惡劣的想法:他想看到林樹也被這樣的欲望折磨,想看他在自己面前徹底失控。甚至想聽他在攀升到頂端的時刻,叫出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