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十七天
第1章 第十七天
夜晚九點十八分,街邊的火鍋店裏依舊人聲鼎沸,煙霧缭繞。銅鍋裏的湯添了兩次,又被煮到只剩一半,桌面零零散散放着七八個見底的啤酒瓶。
方嘉鳴擡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
“怎麽啦,你有事急着走啊?”身旁的隊友孟昀看見了他的動作。
方嘉鳴沒有回答,直接站起了身子。訓練背心的袖口開得很大,露出了他肋骨外側的半截紋身,以及讓人無法忽視的肌肉線條。
他個子很高,一站起來額頭就碰到了天花板垂下的吊燈燈罩。梆的一聲響,長桌盡頭那個穿着白襯衣的男孩終于擡頭,朝他看了一眼。然而也就是一眼,很快,男孩又低下頭看向自己泛着藍光的的手機屏幕。
不用看方嘉鳴都知道,他又在玩數獨游戲。
方嘉鳴的位置在卡座的最裏側,外面堵着兩個人,他用眼神示意他們讓開。
“先別走!游戲還沒結束呢!”孟昀伸手攔住了他。
孟昀是江大籃球隊裏的控球後衛,身高不到一米八,幾個球員裏他個子最小,人也最機靈。今天這個局也是他組起來的。
方嘉鳴一直游離在他們的談話之外,蹙了蹙眉:“什麽游戲?”
“怎麽玩兒賴啊,之前幾輪都沒管你,這次真的到你了。”孟昀拍了拍他的手臂,“來吧,抽你的問題!”
說着,他就遞過來一個裝滿了卡牌的紙盒。
“無聊。”方嘉鳴推開那紙盒就想往外走,孟昀卻伸出腿,把他攔得死死的。
“哎,這一晚上你都沒參與,輪到你的回合了,答完才能放你走。”
游戲非常簡單,在座每個人按順時針依次報數,遇到帶7或者7的倍數必須雙手擊掌,反應不及時或者擊錯掌的人要接受懲罰。懲罰也簡單,從幾人面前的卡牌盒子裏抽取一個問題來回答。答案讓在場的人滿意了,才能進行下一輪。
而在方嘉鳴剛剛擡手看時間之前,他前面一個人剛好報到26。
方嘉鳴沒有擊掌。
盒子裏的卡牌晃晃蕩蕩。
青春躁動期大學生們的局,盒子裏的問題無非就是關于初吻、初戀,乃至初夜。
方嘉鳴随手抽出一張卡牌,孟昀立刻搶了過來,大聲讀出了問題。
“請回答——在座有沒有你喜歡的人?”讀完之後,孟昀立刻呸了一聲,“這什麽蠢問題,白白放你一馬。”
在座一共七個人,都是男生,其中六個是方嘉鳴籃球隊的隊友。剩下那一個,是坐在長桌盡頭新來的臨時領隊。
“算了算了,換個問題!”孟昀說着就要把那張卡牌重新塞回盒子裏,卻被方嘉鳴打斷。
“就這個問題。不換。”他說。
“喂,你也太糊弄人了吧,我們幾個裏怎麽會有你喜歡的人?擺明了給自己放水。”
“有。”方嘉鳴只說了一個字,就踢開了隊友擋着他的大腿,從卡座裏往外走去。
“有什麽啊有?你別瞎扯了好不好?你瘋啦?!”孟昀看着他逐漸走遠的背影喊道。
方嘉鳴的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長桌盡頭那個男生,眼睑依舊低垂,盯着手機屏幕。很快,他端起面前的玻璃杯仰頭喝下一口,喉結順勢向下滑動了一寸,完全沒有看他的意思。
“哎呀不管他啦,我們繼續繼續。”隊友們見他去意已決,也就随他去了。
桌上的游戲已經又開始了新的一輪。
方嘉鳴很快轉過身去,走到了火鍋店的門外。這間火鍋店位于大學城和老城區的交界處,生意一直很好,室內坐滿後,在路邊也擺了好幾桌。室外沒有空調,老板就在空地上擺了個超大的工業風扇,對着食客呼呼送風。
方嘉鳴路過那座大風扇,一陣熱風将他的T恤吹鼓起來。他像是擠爆氫氣球一樣把衣服壓扁,快步走到了路邊。
深夜的醉鬼們東倒西歪、吵吵嚷嚷,地上散落了不少啤酒瓶和被踩扁的易拉罐。
方嘉鳴剛走出去兩三步,就踩到一個可樂罐。
砰!他擡起腿一腳将那易拉罐踢飛出去。扁扁的罐子在低空劃出一道曲線,然後穩穩落進了路邊敞着口的藍色垃圾桶裏。
籃球隊的夏訓剛剛開始半個多月,明天是這周唯一一個休息日。今天下午下訓後,孟昀非吵着說要聚餐。方嘉鳴原本不想來,但是臨出發時,他看到穿着白襯衣的林樹跟着隊友們上了車,便突然改變了主意。
對了,林樹就那個隊裏新來的小領隊。
一頓火鍋從七點多吃到了九點多,林樹跟平時一樣,繃着一張臉,不笑也不怎麽講話。兩個人坐在斜對角,更沒什麽交談的可能。
方嘉鳴穿着深藍色的訓練服,又看了一眼旁邊巨大的深藍色垃圾桶。晦氣。
他是騎機車來的,就停在火鍋店對面的街邊。銀灰色的車身在昏黃的路燈下依舊炸眼。
他剛準備擡腿往路對面走去,口袋裏的手機卻忽然震動了一下。拿出來一看,微信跳出了一條新消息。
“你先別走。”發件人:林樹。
方嘉鳴的腦袋嗡了一聲,按着屏幕的手指頓住了。
半分鐘後,他被人從身後拍了下肩膀。方嘉鳴回過頭去,林樹站在他正後方。
盛夏熱烘烘的晚風從他的發間穿過,幾绺短短的碎發在額前輕輕搖晃。
林樹比他矮半個頭,方嘉鳴垂眼恰好看到他的襯衣領子上有一塊深色的斑點,大概是剛剛喝酒時不小心濺上的水漬。
林樹默不作聲喝了兩杯半的啤酒,這是方嘉鳴在過去的兩個多小時裏用餘光數出來的。他的臉頰有些微微泛紅,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還是熱湯蒸騰的結果。
這一刻的畫面,很像是許多青春愛情片裏的經典長鏡頭:煙火缭繞的小巷子裏,路燈打出一圈昏黃的背景光,兩人相對而立,身後人聲嘈雜。穿着白襯衣的男生微微仰視着方嘉鳴的眼睛。
方嘉鳴握着手機的手指跟着微微攥緊。方才的桀骜竟一下被滅了大半。
“怎麽了?”他聽到自己問。
很快,他看到林樹低下了頭,頭頂的發旋也被微風吹動。
人在難得緊張的時候,總會注意到一些莫名其妙的細節。比如他發現林樹的頭發并不是純黑色,而是有些泛棕。
方嘉鳴感覺自己的耳朵裏只剩下風聲。
幾秒鐘後,他看到林樹擡起了頭,嘴唇張了張,似乎朝他說了句什麽,随後拿出一個物件塞到了他的手裏。
那東西摸起來冰冰涼涼的,小小一個。
“你有在聽嗎?”林樹微微提高了音量。
方嘉鳴這才恢複了聽力,他猛地舉起手,攤開掌心一看,是一把黃銅鑰匙。
“什麽?”他重新看向林樹,“你剛剛說什麽?”
“球館鑰匙給你,我不回學校了。你現在要去加練就自己去。練完下周一記得鑰匙還給我。”林樹重複了一遍,語氣像是機器人一般平靜,沒有一絲波動。
說完,他就轉身離開了這裏,走回了火鍋店。
十秒後,路燈下只剩下方嘉鳴和那只巨大的垃圾桶。
燥熱的夜晚被這場不講情面的對話揉皺。
“幹!”方嘉鳴擡腳砰地踢向了垃圾桶。然後大跨步走向了路對面,扣上純黑色的頭盔,長腿一邁騎上了銀灰色的重型機車,在喧鬧的街道轟出一道聲波,向開闊的大路疾馳而去。
晚風随着機車的加速變得凜冽,扇在方嘉鳴的身上,像是讓人皮開肉綻的長鞭。
現在是七月十七號晚上九點三十五分,江城夜間氣溫27.5攝氏度。
這是方嘉鳴對林樹一見鐘情後的第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