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黏黏糊糊
第4章 黏黏糊糊
“女朋友?”方嘉鳴微微蹙眉。
孟昀啧了一聲:“他倆都是數學系的。我們這小林領隊今年才剛滿十八,但是跟我們同級,據說十六歲就參加了高考。那個女生叫許什麽來着,也是個數學小神童。他倆每天在學校裏同進同出,不是情侶是什麽?”
孟昀的話向來只能信一半,方嘉鳴轉頭問:“你知道林永森跟林樹是什麽關系嗎?”
“父子啊。”孟昀抱着胳膊,“喂,你不會剛知道吧?!”
......
方嘉鳴的确對江大的八卦毫不關心,原來只有自己被蒙在鼓裏。
“據說老劉突然辭職了,隊裏也措手不及。剛好現在暑假,林永森把自己兒子拉過來幹活,也能理解吧。”孟昀脫掉了被汗濕透的上衣,從櫃子裏拿了一件新球服。
方嘉鳴沒有回他的話,也擡手脫掉了上衣,拉開櫃門抽出一件T恤來。
砰,更衣室的門忽然被人推開。
方嘉鳴裸着上身回過頭去,門口站着一個人。
“對不起。”林樹看到了兩人赤裸的上身,面無表情地後退了半步,“我以為裏面沒有人。”
“沒事。”方嘉鳴悶聲回答了一句,轉過頭去,套上了上衣。
很快,林樹就走到了他身側,從口袋裏拿出了一把鑰匙,塞進了鑰匙孔裏。咔噠一聲,他打開了方嘉鳴旁邊的一個櫃門。
以前的領隊老劉有自己的辦公室,從不在更衣室存放東西。這個櫃子也就一直空着。
林樹把自己随身帶的背包塞進了櫃子。然後側身離開了更衣室,沒有多看方嘉鳴一眼。
人走後,方嘉鳴重重地把櫃門摔上。
“你怎麽了?”一旁的孟昀被吓了一跳。
“沒怎麽。”他轉身就走了。
“喂。”孟昀連忙跟了出去,“真是陰晴不定......”
-
上午體能訓練完之後,林永森就不見了。據孟昀說是去學院裏開什麽會去了。
球館裏只留下了他們七個球員,和一個小林領隊。
中午,林樹不知道從哪裏搬來了一張木頭矮桌,一個人坐在場邊,面前攤着一張報紙。他垂着頭拿着筆,不知道在報紙上寫寫畫畫着什麽。
以往林永森不在,都是方嘉鳴組織大家訓練。今天也如常,方嘉鳴把場邊的籃球回收框拖了過來,帶着他們練三分投籃。
五十個球還沒投完,林樹從小木桌前站了起來,朝他們走了過來。俨然有接替方嘉鳴組織訓練的意思。
“林教練讓我組織你們下午體測。夏訓開始需要每周給大家做體能記錄。”
“體測?”孟昀差點暈倒,“上午才做完體能訓練,下午就體測?”
“嗯。”林樹面無表情地點頭。
花名冊出現在林樹手裏時,是下午兩點半。
午後的空氣更加滾燙,籃球場中間被清空,隊員們把海綿墊和立尺搬到了場邊。
體測的項目其實很簡單,基礎的身高體重測量,加上卧推、摸高、往返跑的小測試。
孟昀本身就是隊裏最矮的,身體素質更是一般,碰上體測就哀嚎。他一個一米七九的個頭,就算彈跳再厲害,也比不上方嘉鳴輕輕一躍。
體測開始之前,林樹挨個點名,記錄他們的身體數據。
方嘉鳴的首字母靠前,大喇喇地挂在花名冊的第一行。
“方嘉鳴。”
這是今天第二次,方嘉鳴從林樹嘴裏聽到自己的名字。
“身高?”林樹拿着黑色水筆,從紙面擡頭。
“192。”方嘉鳴的目光掃過他的臉頰。
林樹蹙了下眉,筆頭點了下紙頁,然後有些疑惑地看向他:“這上面寫的是193.5。”
方嘉鳴進隊之後每年都會測身高,他骨齡偏小,快二十周歲了還能竄一下。他懶得記這些數字,記憶也就一直停留在自己大一剛入學時的身高。
“這兩年又發育了點。”他垂眼回答。
林樹不懂為什麽他要跟自己解釋發育的事。只能點頭。
他在方嘉鳴名字後面打了個小小的鈎,然後指了指對面的測量儀:“一會兒你帶他們去統一量一下,把數據報給我。”
“十八歲以後還能再長高的。”方嘉鳴卻仍在繼續剛才的話題。
“什麽?”
“我是說,你能再長一長。有空我可以帶你拉伸拉伸。”
這是方嘉鳴心底想說的很久的話。雖然貿然一聽有些荒謬。
但是他還是好奇,林永森曾經也是籃球運動員,盡管他當年司職控球後衛,但身高至少也接近一米九。為什麽他這個親生兒子卻總是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
“不必了。”林樹回答得短促直接,沒有再看他。
身體體重測完,三項小測試就輪番開始。不大體育館被球鞋落地的摩擦聲和呼吸聲籠罩。
林樹用戰術板夾着記錄表,來回走動記錄測試數據。
吵鬧聒噪的三個小時終于結束,室外灼熱的太陽終于有了西沉的跡象。
毫無意外,方嘉鳴的綜合評分又是七個人裏最高的。
赤紅的光線透過球館巨大的玻璃窗撒了進來。林樹把花名冊和記錄單收好,紙張疊得整整齊齊,塞進了場邊的白色背包裏。
根據規定,夏訓期間,每天五點半下訓解散。
現在才五點二十不到,林樹已經把背包收好了。
孟昀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他雙手向後撐着地板,大腿大喇喇地橫在地上。方嘉鳴從他身邊路過,擡腿就想跨過去。
“哎。”孟昀一下拽住了他的褲腳。
“幹什麽?”方嘉鳴被攔住去路。
孟昀卻朝他使了個眼色,目光穿過玻璃窗,落在了球場外的某處。
“你看那邊。”
方嘉鳴不解,擡頭朝他示意的方向看了過去。
玻璃窗外的一棵樟樹下,有一個模糊的背影。距離太遠,只看到一個黑色的人影,個頭不高,背着一個水藍色的帆布背包。
“怎麽了?”方嘉鳴不懂一個陌生路人的背影有什麽好看的。
“那個,就是我跟你說的小林領隊的女朋友。”孟昀壓低聲音。
方嘉鳴怔了兩秒,再回頭看不遠處的林樹。他早就把背包背到了背上,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屏幕上跳動。
“肯定是急着去跟女朋友約會呢。”孟昀啧了一聲笑了,“時間還沒到就急着走,這會兒還是暑假呢,兩個人這麽黏黏糊糊,看來是熱戀期啊。”
“你自己的臆測,少說兩句。”方嘉鳴扯開他的手,從他腿上跨了過去。
孟昀嘿了一聲,看着他的背影:“說得好像你多正直似的。”
方嘉鳴的背影僵直了一秒,像是挨了一刀。然後很快走回了更衣室。
然而,當他拉開櫃門時,又頓了幾秒沒動作,鬼使神差的,他重新砰地把門關上,轉身快步走回了球館中央。
孟昀大約是去了衛生間,場邊已經沒了身影。
林樹背着包走到了門口,正準備拉開球館的大門。
“領隊!”身後有人叫他。
林樹摘下無線耳機,有些茫然地回頭。
“我還沒練完,你就要走了嗎?”方嘉鳴穿着球服,靠在籃筐下看他。
“今天的訓練已經結束了。”林樹擡起手表朝他晃了下。
“是。”方嘉鳴沒有否認,“但是我有加練的習慣。以前的領隊都會等我結束。”
語氣不容置疑。
林樹站在原地,眼神似乎猶疑了片刻。大約半分鐘後,他調轉方向,然後拿出手機,在屏幕上敲擊了幾下。
很快,方嘉鳴看到窗外樟樹下的女孩背着水藍色的背包離開了。夕陽下,那道身影消失得很快。
林樹朝他的方向走了回來,臉上看不出什麽沮喪,自然也沒有一絲雀躍。只是平靜地把背包重新放到了場邊的椅子上。
其他隊員都已經沖完澡,換好衣服,勾肩搭背地離開了。
傍晚的球館,很快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你練吧。結束了叫我。”林樹背包裏取出了方嘉鳴見過的那份報紙,放到了自己的大腿上,垂頭拿着筆繼續寫寫畫畫。
咚,咚,咚,chua——
橘棕色的籃球勻速砸向地板三次又反彈進方嘉鳴的手中,然後順着手腕方向飛出,落入網中。
聲音不斷重複,成為了這段傍晚時光唯一的背景樂。聽習慣了,倒很像音樂節熱場的搖滾前奏。
半小時後,聲音忽然停滞。繼而傳來了幾下腳步聲。
等林樹擡頭時,頭頂已經被高大的影子籠罩。
“你在寫什麽?”方嘉鳴指了指他手裏的那份被疊得只剩下八分之一大小的報紙。
林樹重新低下頭去,過了好幾秒才回答。
“數獨。”
“數獨?”
“嗯。一個填數字的游戲。”
方嘉鳴聽說過,但是沒玩過。他對數字向來沒什麽興趣。
身邊這個男孩,低垂着腦袋,用發旋攔住他的視線。
“很好玩嗎?”方嘉鳴追問。
“打發時間還可以。”林樹回答。
方嘉鳴不是傻子,這句回答的含義過于明顯。陪你加練實在是浪費時間。
但他并沒有太多愧疚感。本來跟隊訓練就是領隊的職責,領隊掌管着球館的鑰匙,加會兒班也是他的分內事。
“以前老劉在的時候,他都來得比我早。”
“明天我會八點二十五到,你放心。”林樹沒有看他,輕聲答。
聲音像是豆子,噠噠噠噠地落到了光潔的地板上,似乎并不在乎有沒有抵達對話者的耳朵裏。
倏忽間,方嘉鳴跨步走到了他面前,蹲下身子,上半身與他平齊,擡起眼睛,直視着他。
“這次夏訓時間緊張,我早上也會加練。明早我七點就到。你會來嗎?”
方嘉鳴說完又補充了四個字:“小林領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