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高傲小師弟(9)
第39章 高傲小師弟(9)
祝瑤跟随爹爹回淩霄派這日, 藏經閣前的廣場上熱鬧非凡。伴随着“魔修”、“大師兄”、“小師弟”一片混亂的呼喊過後,易陵被祝懷山制服。
他雙目鮮紅,已成魔修之相, 在昏迷中由淩霄派掌門人親自押入後山的刑堂。而門內大師兄鐘青辭因為傷勢過重, 也很快被人擡到了回春峰接受治療。
上一刻還人山人海、狂風大作的廣場, 沒過多久就寥寥無人、風平浪靜。一撥人跟去了後山, 一撥人跟去了回春峰,還有一波人看完熱鬧迅速散場,仿佛之前的事情都沒發生過, 只留下一地的殘骸。
祝瑤哪裏都沒去。
他留在了藏經閣前此刻清清冷冷的廣場上, 慢慢地沿着先前的戰場走了一圈。
廣場的地面上劍氣激起的痕跡很多, 有深有淺, 長短不一。藏經閣前就有深深的一道,應當是鐘青辭為了攔住易陵進入藏經閣而留下的。
地面上還有不少血跡,這其中有易陵的, 也有鐘青辭的。祝瑤對這些通通略過,目光落在了血跡不遠處、散落滿地如同垃圾一般的碎片殘骸上。
他走過去, 蹲下身, 先看見了一張破損的蒙皮。
盡管已經粘上了很多灰塵和泥濘, 祝瑤依然能看出這張蒙皮被染成了一塊一塊紅磚堆砌起來的牆壁模樣。染色的人十分用心, 甚至運用光影将紅磚表面的破損、磚縫間生出的青苔都描繪了出來。
整張蒙皮連接了部分斷裂的竹骨,竹骨的旁邊還散落了一堆細小的碎片,幾乎深深嵌進了地裏。
祝瑤仔細查看, 能看出這些竹骨是先削成一片一片, 再一片一片堆疊起來。先拼出屋檐, 再組合成屋頂,最後做出屋脊和吊腳, 染色後成為真正的吊角飛檐。
這樣做好的竹骨和蒙皮組合起來,就是一座小型的玲珑塔。祝瑤都能想象到,當在蒙皮裏面點上蠟燭,提着旋轉起來的燈籠會有多漂亮。
可惜現在已經全都被打碎了。
祝瑤耐心地将玲珑塔燈籠的殘骸一一撿起來,還用小竹棍把嵌進地裏的碎片撬出來,再施以清潔術,随後收入自己的儲物戒中。
撿完這一件,他往前走了幾步,又繼續撿被碾壓變形的草編小兔子、各形各色的皮影小人。
藏經閣前偌大的廣場上,幾乎只剩這一身紅衣還在。天空高遠,空曠無聲,祝瑤卻像是完全察覺不到這份寂寥似的,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挖寶”這件事上。
李天星送完大師兄回來,經過廣場上空的時候看見祝瑤竟然還在廣場上。于是他降下飛劍,走到祝瑤身邊,看見對方竟然在清理鐘青辭和易陵兩人鬥法過後的地面,十分不解:“小瑤,你怎麽在幹這種事?随便叫個管事的人過來安排就行了,不必浪費時間。”
蹲在地上的紅衣美人頭也沒擡,露出的一段後頸雪白,聲音如同山間的清泉流淌:“這不是在浪費時間。”
祝瑤不知道別人把什麽樣的行為定義為浪費時間。他只知道,一個人的心意無論大小都很珍貴,不該就這樣被糟蹋,一直被埋在泥濘的土地裏。
尤其是這份心意多半是為他準備的,他更不可能坐視不管。
*
第二天一早,淩霄派的掌門人就昨天藏經閣前發生的事情作了說明:易陵是身中魇毒來淩霄派治療的,在此之前,對方練過魔修的功法來抵抗魇毒,現在正在刑堂進行魔氣的拔除。
這段話是給門內各位長老和弟子的交代,長老們怎麽想不知道,弟子們私底下已經交流開來:
“原來是中了魇毒?我說怎麽半途塞進一個人進外門。”
“那易陵到底是不是魔修?我看公告上好像也沒說啊。”
“練過魔修的功法,這就是魔修了吧。”
“那不是為了對抗魇毒麽?這玩意兒很恐怖的,如果之前情況緊急,練一練沒害人就還好吧。我看易陵修為挺低的。”
“現在的人怎麽這麽寬容,那養蠱又是怎麽回事?蠱蟲可是明明白白的。”
“……”
祝瑤不在讨論之列。今日一早,他去了回春峰。
鐘青辭靠坐在病床上,上半身裸露在外,左肩上纏滿了白色的繃帶。他面色蒼白,臉色陰沉,一言不發。
旁邊的幾人大氣不敢出一聲,只能面面相觑,你推推我,我推推你。
他們都明白對方為什麽心情很差,因為從昨天鐘青辭被送到這裏來後,祝瑤到現在都還沒來看過對方。
最終,其中一人站出來道:“大師兄,你看還有什麽事嗎?要不……”
他話還未完,坐在床上的鐘青辭眼睛忽然亮了一瞬,立刻做手勢制止了對方的問話。
下一刻,門外轉進來一角紅衣。
來人身形瘦削,腰肢在衣物的包裹下細細的,似乎不盈一握。他神色冷淡,那雙波光粼粼的眼睛望過來,卻好像映不出鐘青辭的影子:“大師兄,你感覺如何?”
明明問話和禮儀都與從前似乎沒什麽分別,但偏偏就讓鐘青辭感覺到對方的冷淡和疏離。
尤其是這種改變發生在昨天那樣的事之後。
小師弟是在生他的氣嗎?就因為他打了那個魔修?那個魔修到底有什麽好,明明受傷的人是他!
鐘青辭的眼睛暗沉沉的,面上卻露出笑容:“修為降了一些,不過不礙事。”
劍修的本命劍折斷,何止是降了一些修為,更別說他肩膀還受了重創。
這一切小師弟都知道,只是對方并不真的關心罷了。
祝瑤點點頭。
他沒有再看鐘青辭,而是轉頭看向床邊站着的幾個人:“剛好你們也在這裏,省卻了我一番好找。”
祝瑤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疾不徐,聽不出情緒,卻好像深海中埋藏着巨物一樣,不知怎的,令面前的幾人有些不寒而栗。
紅衣美人眼如晨星,面若冰霜,冷豔逼人:“你們幾人欺淩同門,手段下作,有辱我淩霄派的名聲,即日起逐出門外。”
他這話一出,不僅僅是面前的幾人,就連一旁床上的鐘青辭都變了臉色。他不敢相信小師弟為了一個魔修竟然能這麽做,以往同門間有龃龉不過都是罰禁閉之類的,這次竟然要直接逐出門外。
鐘青辭立刻道:“小師弟,這樣做恐怕不妥。易陵很明顯已經是魔修,也許他們是發現了對方的異常才……”
“大師兄為何要為他們求情?”那雙平日裏溫柔多情的眼睛此刻卻冷冷的,望過來的時候仿佛一把無形的利劍,從鐘青辭的眼底直指他的內心,“如果發現異常,為何不及時上報,反而要變本加厲的欺淩?這個時候倒不怕魔修了嗎?倒忘記門派的安危了嗎?”
鐘青辭的手攥緊了,卻不再言語。
祝瑤收回目光,看向對面幾個神情慌張的人:“之前我撤過一回外面管事,也讓他警告過你們。誰知道你們不但不服管教,反而變本加厲,如今這一切都是你們咎由自取。我已經向門派彙報過了,你們今日就提着包袱走人吧。”
說完,他再沒有看任何人一眼,轉身就朝外走去了。
祝瑤剛踏入走廊,隔牆就聽見焦急的聲音:
“大師兄,當初你也沒說後果這麽嚴重啊!”
“是啊,大師兄,你不說放開幹,你會為我們兜底嗎?”
“祝師兄的話,掌門必然是同意了的,這可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啊!”
“大師兄,現在該怎麽辦?”
“……”
祝瑤腳步沒有停頓,很快就離開了醫館。
*
過了兩天,祝瑤前往後山去看易陵。
掌門不願意帶他過來,他只好自己偷偷地跑出來,想查看一下易陵的傷勢。
跟看守的人報備過後,祝瑤走入了刑堂。
刑堂從設立起就是為處理類似易陵這樣的情況的,懲戒門內叛逃魔修的人,懲罰門內犯下大錯的人,關押門內有危險的人。因此刑堂的設計密不透風,暗無天日,還有重重看守。
隧道兩邊燃着燭火,卻依然昏暗。祝瑤從儲物戒中提出一盞小動物提燈,手中的燈籠随着腳步輕輕地搖晃,就在隧道的牆壁上投下小動物的影子,為這幽暗壓抑的隧道平添了幾分活潑的色彩。
祝瑤在看守人的帶領下進入了關押着易陵的房間。
剛一推開門,他就聞到了濃重的血腥氣息。
房間裏很黑,沒有一絲照明。
祝瑤提着小動物提燈走進去,這才看見了刑室的全貌。
房間的正中央,有一人被綁在刑架上,赤裸着上半身,低垂着頭顱,即使聽到門外傳來動靜也一動不動。天花板上垂下重重鎖鏈,每一條都纏繞在對方的身上。
祝瑤快步走過去,燈光逐漸照亮了刑架上的人。
易陵垂着頭,頭發散亂,閉着眼睛,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到來。對方赤.裸着精壯的上半身,無數鎖鏈刺入他的皮膚底下,造成大片難以愈合的傷口。
房間中濃重的血腥味就來自于此。
祝瑤一聲不吭,秀氣的遠山眉卻緊緊蹙起來。
他伸手将小動物提燈挂在一旁的鎖鏈上,為整個房間提供照明,然後從儲物戒中拿出一瓶生肌膏,打開了蓋子。
整個房間中頓時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味。
生肌膏有助于幫助傷口的愈合,而且冰冰涼涼也有助于減輕傷口的疼痛。盡管知道易陵此刻正在拔除魔氣,傷口一時半會兒是不會愈合的,但祝瑤卻還是選擇拿出來。
哪怕減輕一時的疼痛也是好的。
他伸手沾了點膏藥,朝着對方的傷口輕輕地抹了一下。不知是不是祝瑤的錯覺,他總覺得手指下的軀體好像顫抖了一下。他擡起眼,卻見易陵仍然閉着眼睛,只是呼吸好像粗重了一瞬。
是在昏迷中疼着了嗎?
祝瑤低下頭仔細查看自己剛剛塗抹的傷口,卻發現傷口的愈合速度特別快,只是剛剛愈合就又被深入皮下的鎖鏈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往外滲出了血絲。
然後血絲尚未凝固,皮肉就又開始愈合,直到再次被鎖鏈扯開,如此循環往複。
怎麽回事?就算他給易陵塗抹了生肌膏,這傷口愈合的速度也很不正常。
祝瑤想到這裏,又低頭仔細查看起對方這具身體上其他部位的傷口。為了保持身體的平衡,他還伸出一只手按在易陵的一邊肩膀上,另一只手則輕輕地撐着對方的胸膛,避開了有傷的地方。
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姿勢有多暧昧。
溫熱的呼吸打在裸露的皮膚上,祝瑤查看了好一會兒,最終确定易陵傷口的愈合速度的确就是異常的快。他擡起頭,這才發現自己掌下的肌肉有些緊繃。
疼得厲害了嗎?
祝瑤這麽想着,又伸手舀了一大塊生肌膏,細細地塗抹在對方身上的傷口處。
“小公子可真是心善啊。”
原本安靜的刑室內,忽然突兀地響起一道低沉的男聲。
“一個魔修,看到他的傷口愈合了,還要為他抹藥減輕疼痛。”
祝瑤停下手,一回頭,就看見原本站在門口的看守不知何時已經不知去向。
刑室的門被關上,一個一身黑衣的男人靠在門邊,正用一雙深淵般的眼睛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