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李未末心無旁骛,在早上七點多把翻譯好的稿件發送出去,一個晚上持續高專注度的工作并沒有讓他覺得很累,反而令他腦子更加清醒,甚至還有點意猶未盡的味道,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極致心流”的狀态。
李未末對這樣的狀态很滿意,這讓他無暇去想隔壁膈應人的那位,他決定盡量多接一些工作,把空閑時間占滿,好好賺錢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有人在巨大悲傷和痛苦,卻又無能為力之時會選擇就此消沉,虛度過日,有人卻會拼命工作賺錢轉移注意力。李未末對自己解釋這并不是一種逃避,他只是認為自己突然有了上進心而已。
李未末點了份外賣,外賣員很快就把東西送到,李未末開門拿外賣的時候看到他昨晚放到門外要捐的三包衣服已經不見了,他依稀記得第一個取件時間是早上10點,沒想到快遞員這麽早就給提前取走了,一點猶豫的時間都沒留給李未末。
李未末站在門口,看着空蕩蕩的地面,有些悵然。他突然感覺自己和韓拓那些從小到大,深如兄弟的感情,大概也就同這幾包衣服一樣,古舊,變形,褪色,破洞,即便還有幾件完好能穿的,也早就穿膩了,想扔随時就能扔。
曾經他們倆的世界那樣小,好像只有一個李未末和一個韓拓,同學老師戲稱他們是連體嬰,除了被分在不同班上課,只要李未末在的地方,一定能找到韓拓,而有韓拓的地方,也一定會有李未末。——即使沒有,韓拓也會想盡辦法把人連哄帶騙,加威逼利誘地,給拉過來。
要不是兩人身高體型,容貌膚色差得實在有些遠,尤其是膚色,一黑一白,兩個人種色號似的,大家會真以為他們是親兄弟。不,應該說,親兄弟都不見得關系這麽親密。
或許韓拓也是這麽想的,把大自己兩個月不到的李未末當成親哥哥。
李未末一度認為,他們以後的生活,會這樣理所當然地過下去,然後各自娶妻生子,或者韓拓一個人娶妻生子,下班後偶爾約着出來一起喝酒,抱怨公司領導,吐槽老婆孩子,讨論房貸車貸,如果年齡再大一點喝不動了,就去蘇州河邊釣魚,最後成為公園晨練的老爺叔一員......
如果不是他半路走岔的話......
李未末拎着外賣在門口發呆,隔壁門鎖喀噠一聲打開時,他還有些懵懵的,茫然擡頭,看到昨晚才決心避而不見的人。
韓拓也注意到了李未末,朝他這邊望過來,嘴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麽。
李未末把頭偏開了。
關上門,李未末遏制住了自己想要看貓眼的沖動,雖然刻意避免在意,但李未末還是控制不住記下了,——原來他八點出門上班。
後面幾天,李未末摸清了韓拓上下班的時間和一些出門作息,也盡量少在家附近的餐館堂食。
除了有一次在超市買日常用品時碰到,但李未末先發現了,換了一個貨架,韓拓并沒有發現他。
韓拓似乎工作很忙,李未末其實只要避開上下班和吃飯那幾個明顯的時間點,就可以一輩子不與自己的鄰居見面。
李未末剛開始對這樣的生活很滿意,他把自己過成了和韓拓那一條極近的平行線,只要他們任意一方的軌道不偏離,那就永遠不會相交。
李未末認為自己和韓拓之間,或許還有一些幼時的默契殘留,彼此心照不宣,他不相信以韓拓的腦子,看不出自己的故意避讓。
醫院門前那天說要報複,但韓拓并沒有找上門來。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正規。
......
太陽落山,李未末在陽臺上晾衣服,陽臺是開放式的,上海悶潮,開放式的陽臺有利于室內通風散潮。
雖然家裏也裝了烘幹機,但天氣晴朗的時候,李未末還是喜歡傳統的晾衣方式。
他忌諱太陽,不能被太陽曬,但在陽光底下烘烤一天的衣服床單,聞起來總是比用烘幹機烘幹,多了許多自然的,清新的,屬于烈日暖陽的味道。
李未末喜歡那個味道。
大概就像偶像劇裏的那句臺詞,女主說我要吃沒有草莓的草莓蛋糕,那樣。
把襪子用小夾子一個個夾好,李未末舉起晾衣杆往上挂,擡頭的瞬間,他的餘光裏有東西在動。
韓拓正靠在另一邊的陽臺上抽煙。
李未末有些錯愕,韓拓夾着煙的手朝他擡了擡,深吸一口,然後說:“這幾天你躲着我,是會心情好一些?”
603和604的格局差不多,都是兩室一廳帶一廚一衛,再加一個陽臺,陽臺大窗戶皆朝向南。
只不過603的門朝北開,與過道電梯平行,604的門朝東開,在過道頂端,呈直角狀。
從大門進去經過一個小小的玄關,就是客廳,因而兩間房的客廳一豎一橫垂直分布,就成了一牆之隔。這樣的設計能夠最大化的利用空間,一層剛好塞進四戶,但造成的結果就是,603和604的陽臺會挨得很近。
之前小區裏就發生過一件事,另外一棟樓三樓的兩個住戶,防盜窗還沒裝好,就被小偷摸進了其中一個,然後,又順便蕩進另一個,把旁邊那戶也給摸了。
幸而那戶人家是新居,還沒搬進去,沒造成什麽損失,只是陽臺通往客廳的玻璃門被砸了個洞。于是後來也有很多住戶,選擇要麽給陽臺撞上防盜網,要麽直接用水泥加窗戶給全包起來。
以前孫老太一家住的時候,陽臺雖然沒有花錢做全包,也沒有加防盜網,但在側面打了一個吊頂大立櫃,能完全擋住隔壁鄰居的視線,還做了植物牆,亂七八糟堆了許多雜物,李未末平時也只是去陽臺晾個衣服,也從未特意往那邊看過。
這會清清楚楚看見那麽大一個韓拓,就站在旁邊抽煙,近到都能借着陽臺的燈看見煙霧從鼻腔袅袅漫過他的下巴,骨節分明的手指往煙灰缸裏彈煙蒂時,彎成一個迷人的弧度。
李未末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那個立櫃,還有植物牆和花盆架什麽的,都被悉數移走,隔壁陽臺上現在只擺了一個高腳小圓桌,和兩把藤椅。
韓拓原本是坐在藤椅上抽煙的,看到李未末進陽臺晾衣服,他就站起來,背靠在陽臺邊上,一邊抽煙一邊盯着李未末的一舉一動,看他到底什麽時候才會注意到自己。
李未末沒想到韓拓說得這麽直接,一下就毫不留情戳穿自己的想法,頓時覺得就算很多事變了,那個黏糊糊愛纏人的韓拓,骨子裏恐怕還是保留了一些小時候的特質。
“......誰躲你了,陳琪背着我給你微信的時候,沒告訴你我是夜行性的嗎。”李未末嘴硬道。
韓拓也不強行揭穿他,夾着煙的手指靈活翻轉,敲了下煙灰缸。
李未末見他熟練的樣子,忍不住問:“你什麽時候開始抽煙的?”
“你呢,你是什麽時候?”韓拓反問。
李未末一愣,他的确有抽煙,但是次數屈指可數,他對煙沒有瘾,只有在心情不好,煩悶難解的時候,才會抽一兩只作為調劑。
如果更不好,他會選擇喝酒。在忘記煩惱,麻痹神經這一點上,酒精比尼古丁更有效,這是連古人都明白的事。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只不過經歷過某件事,李未末的酒品變成了,一喝酒就哭,一喝酒就哭,嘴巴裏含含糊糊不知道在念叨什麽,眼淚汪汪剎也剎不住,每次都被不能喝酒只能當陪客的蔡大眼兒吐槽他喝醉了就像一個失戀中的脆弱小姑娘。
因為抽煙抽的确實少,也不愛在外面喝酒,許多人都不知道李未末會這兩樣,他的外表又十分具有欺騙性,很多人光看李未末的長相氣質,就以為他是個健健康康,煙酒不沾的人。
韓拓爸媽在他高二時把家搬去了深圳,因為考慮到韓拓的學業,讓他留在上海念完了高中,才考去香港上大學。李未末和韓拓就是那一年分開的,而那時候,李未末和韓拓都不抽煙。
李未末想了想,自己印象中最近一次抽煙應該是衣物大檢查那天,因為心裏有點亂,就抽了兩根。
韓拓是怎麽知道的?
不過抽煙而已,沒什麽好隐瞞的,因為韓拓剛才直言李未末在躲他,李未末便做出坦坦蕩蕩的樣子,回答了韓拓的問題,“上大學的時候,大家不都是那個時候開始學會抽煙的嗎?”
“我不是,”韓拓說:“我是出院以後不久開始抽的。”
韓拓垂下眼睫,眉宇間隐約浮現出回憶往事的悵惘和沮喪,在李未末的記憶中,少年時的韓拓一貫是陽光,堅硬,熱忱的,在學校裏耀眼的不得了。
“出院?”李未末沒見過韓拓這幅樣子,一時沒反應過來。
“嗯,出院,”韓拓重新擡起眼,直勾勾地看向李未末,仿佛要看進他的靈魂深處,看清楚他到底在想什麽,看懂一切事情的前因後果,嘴裏吐出幾個沉重的音節,“你離開我的那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