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長久的靜默後,李未末開口。
“對不起。”
只要他和韓拓相處一日,這件事總會避免不了被提及,李未末放下手裏的晾衣杆。
“能給我一支嗎?”李未末問另一頭的韓拓。
他現在需要尼古丁,家裏儲備不多,煙抽完了。
隔着煙霧,看不清韓拓的臉,說起來或許更容易些。
韓拓看着李未末,眼神深沉膠着,隔了好久,就在李未末覺得他不願意時,韓拓把還剩半包的煙扔了過去。
李未末兩手一合,接住,抽出一根,順手在陽臺門邊的置物架上拿起打火機,點燃,學着韓拓的樣子,也深吸一口。
韓拓的煙應該挺高級,吸起來沒有自己随便買的便宜貨那麽嗆人,不過李未末抽煙本來就是帶點自虐式的發洩,而不是解瘾,煙越嗆,越能讓他身體裏囤積難疏的情緒得到聊勝于無但我排解。
而隔壁韓拓的目光此時就像紅外線一樣,氣勢洶洶非要穿過空氣中的一切阻礙,不放過李未末臉上任何些微的變化。
吞雲吐霧的樣子,跟李未末一點也不搭,白色的煙霧籠在他夜幕襯托下更加蒼白的皮膚,仿佛完全沒有了血色一樣,看上去有些脆弱的可憐,連腦袋上的卷毛都好似随着主人的情緒耷拉了下去,不再翹翹的。
想到是因為自己的提問,這人才會這樣,韓拓的手指開始輕微的顫動和屈起。
但他必須要問清楚。
不能心軟。
當着韓拓的面,李未末連抽兩口,忍不住懷念起自己那嗆人的便宜煙來,這樣待會兒如果嗓音變得哽咽,眼睛裏起了什麽不該起的,模糊人視線的東西,也可以找理由說是被煙嗆的。
“我知道你心裏一直很膈應當年那件事,雖然現在說對不起晚了十來年,但該道歉還是得道歉,你應該也能看出來,我并沒有想要假裝那件事沒有發生過。”
“我的錯,我認。”
李未末盡量穩住自己的聲線,平靜地表達:“我之前在醫院門口也說過了,你想要我忏悔也好,報複我打我一頓也行,當時害你折了一根肋骨,住了三個星期的醫院,你可以原封不動地還在我身上。這個保證依然有效......”
李未末認為自己給出的補償方案已經是他力所能及的最大程度了,十幾年前的事,他也确實有在悔愧,但韓拓看起來還是不樂于接受的樣子,怒氣隔着煙霧都清清楚楚地投射過來。
“......還是你想要金錢賠償?那我可能得分期,因為還在還房貸,一時或許還沒辦法拿出足夠......”
“——為什麽?”
韓拓像是再也沒有耐心聽下去,他将手裏還剩下的小半根煙死死按進煙灰缸裏,冷聲打斷李未末的話。
“什麽?”李未末的思路突然被打斷,一時間有些接不上。
“我問你,當時是出于什麽原因導致你做出那些行為,好端端的,你為什麽要偷偷跑出學校去喝酒,為什麽跟人打架,為什麽......在看到我之後,要跑。”
“——不對,你不是好端端的,那段時間,你的情緒一直不太對。”
韓拓像審問犯人一樣,接連抛出好幾個問題,李未末不喜歡這個樣子,這讓他沒有反應的時間。
他甚至都來不及插一句:韓拓,你聽我狡辯。
“......”李未末撇過頭。
半晌,李未末說:“你來我家找我的時候,我不都告訴你了嗎?我讨厭我這個麻煩的身體,以及你這個天天來我家炫耀的鄰居,一想起來就心情不好。我去酒吧喝酒散心,跟鄰桌的客人發生沖突,你找過來了,我看他們人多,一時慫了,害怕了,所以我就跑了。”
“你撒謊。”韓拓道。
“我沒有。”李未末也道。
“你就是在撒謊,”韓拓不給李未末辯白的空隙,“你撒謊的時候,心虛的時候,就會移開臉,眼睛盯着地面。”
李未末表情不自然地,把目光從陽臺地磚表面的一小條裂痕上移開。
“我是李未末還是你是李未末,我當然清楚自己當時在做什麽,怎麽想的。我讓你提補償方案你不提,跟你解釋前因後果你又不信,十幾年前的事,你一定要糾纏這麽久?”
李未末覺得很難做。
“前面好幾次,你都反應不上來我的問題,不是你沒聽懂,而是你在給自己留時間,思考怎麽編故事比較有邏輯,比較容易讓我信服而已。”
韓拓繼續說,誓要把李未末逼到無路可退,“你說你慫了,你害怕,我信。但你說因為這個就自己跑了,把我丢下,這是在撒謊。”
李未末額角跳了下,從這句話,他莫名覺得自己依稀又看到了小時候那個,死皮賴臉黏着他的小韓拓,執拗地,堅定地,全心全意信賴和崇拜着自己。
“我說......”李未末面露難色,“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仗義了。”
突然想起什麽,李未末嘴一快,說:“你不會還像小時候一樣,把我當你的......”
李未末沒好意思把那個詞說出來,都是小時候的戲言,現在大家長大了,經歷過許多事,再這樣說,未免顯得中二。
......
“......小末哥哥是我的英雄,他救了我,他還把欺負我的人趕走了,他是我最喜歡的人,我要一輩子和他在一起,一直跟他玩。”
一年級的韓拓,寫作文只要碰到“記一件難忘的事”,或,“記一位印象深刻的人”,或,“記一個美好的一天”,這樣類似的标題,總要把同樣一年級,大他兩個月,在隔壁班的李未末拉出來,把他幫助自己的事,寫了一遍又一遍。
老師讓韓拓發散思維,也試着寫寫其他人其他事,比如警察叔叔,護士阿姨,消防員叔叔,科學家阿姨什麽的,哪怕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也行,別總只會寫李未末李未末的。
“可是那些人我沒有很難忘呀,印象也不深刻,也沒有跟他們在一起有美好的一天,老師不是讓寫難忘的事,印象深刻的人和美好的一天嗎?小末哥哥都有。”
小韓拓很耿直,同時也很固執。
——這孩子有點軸。
這是老師們私底下對韓拓的評價。
至于作文裏的另一位主人公——李未末,身體有缺陷,戶外運動不太方便,但是愛看書,比韓拓看起來聰明成熟一些。
老師們如是說。
李未末因為身體的緣故,從小不太像其他小朋友一樣在外面瘋玩瘋跑,他待在家裏看書的時間居多,再加上父親生前職務的影響,李媽媽非常注重對他進行許多安全意識的教育和灌輸,所以相比院子裏的同齡男孩子,李未末要更早熟幾分。
那時候的老居民院子,不像現在的商業小區,有物業有保安有監控,管得嚴一些的,不是居民進出都要實名登記。那時多靠街道居委會維護,但居委會可能同時要管理街道範圍內好幾個裏弄,自然粗糙許多,陌生人随便進出院子,是常有的事。
李未末那年五歲生日剛過一點,跟同一個院子的韓拓屬于,見過很多次,但不熟,知道有這麽個名字的小朋友,但也不太會玩到一起的關系。
主要是李未末下樓玩的時間,絕大多數都是在太陽落山後。
而韓拓玩的時間,都在托兒所那片小小的空地上,不在院子裏。
李未末喜歡自己一個人擺弄,而韓拓喜歡跟所有小朋友做游戲。
總之,就是玩不到一起去。
有一次李未末吃完晚飯下樓,看到韓拓在院子裏,正一個人蹲在馬路牙子上無聊地戳螞蟻窩,他看了他一眼,走到旁邊的秋千架和滑滑梯,玩自己的去了。
過了一會兒,有一個沒見過的小朋友跑過來蹲到韓拓的旁邊,李未末坐在滑梯的高處,聽到那個小朋友問韓拓在幹什麽,想和他一起玩。小韓拓很高興地表示了同意。
又過了一小會兒,小朋友說他爸爸那裏有零食,還有個皮球,問韓拓要不要跟自己過去拿。小韓拓也很高興地站起身,說好的。
“韓拓,”李未末坐在滑梯上看着,突然出聲叫住就要跟新認識的小朋友一起去拿皮球和零食的韓拓。
“我的衣服好像卡在這裏了,我動不了了,你能不能來幫忙我一下。”
韓拓聽見李未末叫他,小圓臉上滿是驚訝,因為這是李未末第一次主動跟他說話,熱心助人的韓拓,便讓那個小朋友等一等,走過來爬上了滑滑梯。
等韓拓也上來了,李未末揪住他的衣服,湊到韓拓的耳朵邊小小聲說:“別跟他去,我媽媽馬上就下來了。”
韓拓不明所以,但李未末緊緊拽住他的衣服不放,一直搖頭。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李未末可能是要自己跟他玩,韓拓覺得很高興。
李未末是全院所有小朋友裏長得最好看的,韓拓想跟他玩,就是他總不理人。
果然,沒過兩分鐘,李媽媽洗好碗收拾好家務,從樓上下來了。
那個小朋友見有大人來,看了韓拓和李未末一眼,轉身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