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一句話勾起鮮明的回憶,李未末一時間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他恍然看向韓拓,揣摩他舊事重提的目的,話裏話外的意思,以及自己該用怎樣的态度和詞句回應他的話。
對面,韓拓早就繼續埋頭吸面,看樣子就是随口一提,根本不在意李未末會有什麽樣的反應。
李未末磨牙,“......我真賤,就不該這麽多愁善感。”
陌生人,行啊。
不吃陌生人的東西是吧。
劃分界限是吧。
正合我意!
李未末變了臉,他把盤子撤回來,“愛吃不吃。”
韓拓很快吃完飯,抽出紙巾擦手擦嘴,他一邊擦一邊直勾勾地看着李未末,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李未末注意到韓拓的眼神,冷笑道:“你不會還要等我吃完,一起手拉手回家吧。韓~小~拓~~”
最後那聲“韓小拓”喊得陰陽怪氣,那是小時候韓拓不高興的時候,李未末哄他逗他開心才會故意這麽叫。
不過韓拓那時成天只會“小末哥哥,小末哥哥”地跟在李未末屁股後頭傻笑,像條尾巴都快搖斷的傻狗,在李未末面前不高興的次數寥寥無幾,因而這個稱呼也沒派上幾次用場。升入初高中以後,李未末禁止韓拓在公開場合叫他“小末哥哥”,自然也不會再叫韓拓“韓小拓”了。
現在李未末故意吊高嗓子拖着長長的尾音喊“韓小拓”,肯定不是為了哄對方開心,他就是要故意這麽說,誰讓韓拓剛才用小時候的事諷刺自己。
“我想說......”韓拓顯然并不在意李未末稱呼他什麽,他的注意力都放在李未末的身上,好像突然看到了什麽奇怪的東西。
李未末馬上檢查自己的內褲是不是又露出來了。
“你這件衣服......”
韓拓有些猶豫,好像有點拿不準的樣子。
“——怎麽啦!”在韓拓面前,李未末現在神經敏感得就像一只随時被針紮的皮球,輕輕一戳就撲哧哧往外冒氣,他語速飛快地說:“這件T恤我一直穿,舒服得不得了,怎麽,你還管陌生人穿衣服,穿衣自由懂不懂,no judge——”
“......好像是我的。”
空氣瞬間凝固,蟬鳴無情嘲笑。
李未末癟了。
韓拓神情淡定,放下擦手的紙巾,自顧自點點頭,複又篤定道:“嗯,沒錯,就是我的。”
李未末真想把他的嘴縫上。
韓拓四五歲的時候,韓拓爸媽辭職創業,正是原始積累最艱辛的階段,兩口子用所有的積蓄盤下了一個水泥廠,每天忙得昏天黑地,根本沒時間管兒子,兩家老人又只剩一個韓拓奶奶,身體不好,也沒辦法帶他。
韓拓爸媽狂野式帶娃,白天把小小的韓拓放在家附近的托兒所,晚上兩人随機出一個再給接回來。開始上小學後,也不用接了,在樓下居民休閑區畫一個圈,讓韓拓放學自己回小區在圈裏待着寫作業,等大人回家。
再後來,韓拓擁有了拿家門鑰匙的權利,李未末就把玩樂場從自己家換到了韓拓家。韓拓爸媽這時開始進駐房地産行業,生意有了起色,同時也更忙得徹夜不歸,有時直接就住在了工地上。家裏常常就只有韓拓一個人,正好自由沒大人管,李未末在韓拓家玩累了,索性也不回去,洗完澡随便找一件韓拓的衣服換上,就在韓拓的床上睡了。
可以說韓拓少年時,衣櫃裏的衣服,除了內褲和襪子,沒有幾件李未末沒見過,李未末沒碰過的。
有時不小心起床遲了,李未末就直接穿着韓拓的衣服,套上校服就往學校奔,後來李未末忘了還,韓拓也沒要。
男生的衣服大多就那幾個樣子顏色,李未末穿走忘還的襯衫T恤又不知凡幾,因而一開始韓拓也沒注意到。
T恤原本是灰藍色的,洗過太多次而褪色發白,只能看出一點淺藍,原本的短袖被吃飯嫌熱的李未末卷到肩膀上,剛剛生氣被拽了下來,韓拓才看到袖口處幾小塊淺淡的褐色。
那是血跡凝固幹涸後留下的污漬。
李未末在韓拓家自在慣了,寫完作業把筆一丢就開始拉着韓拓鬧騰,有次手舞足蹈地撞上韓拓的鼻子,鼻血當場就流了出來,蹭在了衣服上。
李未末說自己拿回家讓媽媽幫忙洗,後來也就忘了。
韓拓以為這件衣服早就被扔掉了,他自己也不見得會記得,這會兒看到這件舊物還穿在李未末的身上,震驚之餘胸腔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情緒。
很躁動,十分不平靜。
但他臉上還是表現得相當漠然,看着對面李未末一臉吃了蒼蠅,又惡心又尴尬的表情,剛剛好一些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
“我先走了。”
韓拓率先打破沉默,他站起身,到裏面結了帳,往小區反方向的超市走去。
李未末松了口氣。
他還以為韓拓會讓他當場把T恤脫下來還給他呢。
“可惡——”
韓拓前腳一走,後腳李未末就揪起T恤前襟,不讓皮肉挨着,覺得包裹在裏面的,自己的身體此時哪兒哪兒都不舒服,好像純棉材質突然開始變得紮肉了一樣,剛才還言之鑿鑿最愛的衣服,現在嫌棄得不行。
今天本來睡得就不好,被這麽一打擾,飯也吃得沒味道。手機裏蔡大眼兒還在八卦地不停讓他交代問題,說清楚帥哥是誰,打哪兒來,跟您到底是什麽關系雲雲,煩得李未末把烤串鐵簽子插進了木桌裏。
回到家,李未末把衣櫃打開,把裏面所有衣服都抱出來一個一個檢查,稍微有點可疑的,拿不準的,都要挑出來,寧可錯殺三千,不肯放過一件。
李未末還給李媽媽打了個電話,問她家裏還有沒有他以前的衣服沒帶走,讓媽媽幫他打包好,自己有時間回外婆家拿。
全部篩查一遍後,李未末大大小小裝了滿滿三個塑料袋,他才驚覺自己居然穿走忘還韓拓這麽多件衣服,有薄T恤,睡衣,夏天的大短褲,還有秋冬穿的毛衣,李未末甚至還翻出來一件厚飛行夾克和一件短款羽絨服。
李未末為以前自己随便拿別人衣服亂穿的行為汗顏,他年輕的時候怎麽就這麽愛穿韓拓的衣服,他甚至懷疑自己不是忘了,根本就是故意不還的吧。
其實韓拓的衣服李未末穿上至少要大半個到一個size,但就是挺舒服,不知道為啥。
想起以前韓拓就喜歡來他家蹭飯,李未末那時還不理解,覺得雖然愛媽媽,李媽媽的手藝也算不錯,但外賣才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東西,現在他貌似有點理解了,果然是別人家的飯好吃,別人家的衣服也好穿。
有一件半高領粗線麻花白毛衣,李未末最喜歡了,今年冬天過年還穿着它回外婆家來着,現在證明也是從韓拓那裏“順”來的,李未末抱着毛衣,手摸着軟乎乎的面料,覺得好舍不得。
但他必須狠下心來,絕不能再把關于韓拓的任何一樣東西留在家裏,再讓他看見嘲笑自己。
李未末本來還想要不要還給韓拓,惡心惡心他,拿起手機才記起自己早就把韓拓微信删好友了,讓他去敲韓拓的門那是肯定不可能的。
“反正這些衣服被我穿了這麽久,看他現在的身材估計也穿不上,幹脆捐了算了。”
李未末打開支付寶,選了最頂頭一家舊物回收,捐贈衣物,約了取件員明早第一個時間段來取件。
李未末把三包衣服放到家門口,寫了取件碼貼在袋子顯眼處。
轉身準備進門時,李未末突然起了點好奇心,他蹑手蹑腳地走到隔壁韓拓房門前,想聽聽他現在在幹什麽,走廊裏靜悄悄的,各家各戶這個點大都已經睡了,李未末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裏面的動靜。
什麽也沒聽到。
不知道是門太厚,還是韓拓已經睡下了。
過道天花板的應聲燈突然熄滅,黑暗裏李未末吓了一跳,他沒把燈喊亮,又蹑手蹑腳趕緊回了自己房間。
再次回到卧室,李未末靠在床頭,集中精神,打開電腦檢查郵件,看到郵件箱日歷欄第二天那一格有個備注紅點,打開發現明天早上有個翻譯工作的截稿日。
“我擦——!”
李未末不是拖延症患者,他比較自律,這也是他能夠選擇做自由職業者的前提,這個活兒按照他原本的計劃安排應該是昨天就完成全稿,今天再仔細複合審查一遍,便可提前半天發給對方。但近日事情如此多,還淨是些讓人心煩意亂的,李未末一時居然将這件事給忘了。
這意味着今天他要熬早,一天幹完兩天的活。
“啧——”
李未末砸了咂嘴,他認為這都得怪隔壁那個韓拓,自從他跟韓拓再次見面後起,——雖然那時他還不知道那個人就是韓拓,但他就一直出事故,不順心,這下更是連他的作息規律都打亂了。
李未末決定從今日起,非必要,不與那個人見面。
作者有話說:
韓拓:親親老婆一直穿着我的衣服诶,好高興,怎麽辦~
半小時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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