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這一覺李未末睡得不踏實,夢中總是出現一些小時候的畫面,樹影,棋臺,斑駁的光線,飯桌,球場,大汗淋漓的男孩,陽光的味道,擁抱,還有......不可置信的眼神。
昏昏沉沉睡到日落暮合,李未末看到一小時前手機好幾個未接來電,微信也有幾個語音通話請求,都是陳琪打的。
李未末給陳琪回了電話,對方咋咋呼呼說了一通,李未末權當起床鈴,好一會兒思維才終于恢複清明,大概聽懂了陳琪在講什麽。
“......所以你說那個小明星怎麽了?”李未末茫然地問電話那頭。
“哎呀,我剛才講的你都沒聽到嗎?人家要起訴你呢。”陳琪說。
“哦......起訴我什麽?”李未末講話都是慢吞吞的,跟敲着桌子的陳琪形成鮮明對比。
真是本人不急,旁人操心。
“他的經紀人找到我,說你打了他家藝人,還讓他臉上帶傷,無法正常進組拍戲,還說你諷刺辱罵港臺同胞,給他家藝人對是否還要繼續在大陸發展事業産生了十分嚴重的心理影響,要你公開道歉和賠償損失,不然就報警起訴你。”
這個小明星挺會倒打一耙,颠倒是非,把黑的說成白的。
“報就報,起訴就起訴吧。”李未末翻了個身,趴在床上,摸了摸包着紗布的鼻頭,醫生還是很靠譜的,果然比昨晚恢複了正常大小,也不疼了。
“又不是沒有監控,誰先動的手一目了然,我臉上也有傷。”
“嗯,我也是這麽說的,他們自己做了什麽心裏清楚,說要報警估計就是吓唬吓唬你,不過......”陳琪若有所思道:“咱都不是娛樂圈的人,不了解裏面的門道。那個經紀人看起來不像正經人,不說是經紀人我都以為是黑社會,你這幾天還是要小心一點。”
“他沒對你怎麽樣吧?”李未末警惕道。
“沒有,但是他知道你的名字,估計要麽是從那天的賓客名單上看到的,要麽從其他人那裏得知,總之,你還是多注意着點,現在是信息無隐私的世道了,只要花錢,什麽都能給你人肉出來。”
“嗯嗯,知道了。”李未末敷衍着點頭。
“別這麽敷衍,不要不放在心上。”陳琪忍不住唠叨。
“好的好的,謝謝陳總,給你添麻煩了陳姐。”李未末胡亂應着,但腦子裏想的卻是其他有的沒的。
陳琪就好像靈犀一指一樣,突然又說:“對了,你還記得吃飯那天,給我們讓包廂,說把你東西踩碎要賠償的人嗎?我把你微信給他了,他有沒有聯系你?”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豈止是聯系,都已經住到家對門了。
“......嗯,聊過兩句,怎麽了?”李未末決定還是暫時不告訴陳琪自己和韓拓的關系。
“沒什麽,就是後來聽說那人挺厲害的,手裏貌似有好幾個專利。城投新能源的毛主任還記得吧,那天跟他一起的那個人,就是他們公司用了他的專利,請他來做技術顧問的。”
“嗯,挺厲害的。”李未末幹巴巴地回應。
他想起韓拓以前就很喜歡搞些小發明小創造,送給自己那些怪裏怪氣功能古怪的玩意兒能放滿滿一箱,現在有這個成果不奇怪。
挂了電話,李未末去衛生間把鼻子上的紗布換了,衛生間建在客廳背後,一側換氣扇口對着外面過道,隔音不好,在衛生間洗澡和開取暖浴霸,過道裏的人是可以聽到看到的。
李未末在衛生間就聽到隔壁有聲音,他也不知道怎麽想的,急匆匆跑出衛生間,把眼睛湊到貓眼上,看是不是韓拓回來了。
确實是韓拓,高高的一個,穿着黑色polo衫,挎着一個公文包,正在用鑰匙開門,他看起來有些疲憊,李未末看了看牆上的挂鐘,已經晚上九點多了。
李未末不知道他早上是幾點出的門,但是昨晚從醫院回來,到自己離開進家門,已經将近淩晨三點半。韓拓才搬進來,還要收拾東西,具體什麽時候才上床睡覺,還是沒睡就直接去上班,李未末不得而知。
“厲害的人仿佛都不用睡覺一樣......”李未末嘟囔了句,随即又提醒自己這跟他有什麽關系,韓拓是韓拓,李未末是李未末,又不是小時候了,很多東西早就變了。
不過理智雖然告訴自己不要再去關注韓拓,但李未末還是控制不住會想起這個人,之前只是幾句微信信息就讓他被毒蟲蜇了一般,混亂好久,現在微信裏的人就住在隔壁,離得那麽近......
韓拓現在在做什麽?是在煮東西吃,洗澡,睡覺,還是收拾房間,抑或是把電腦帶回家中繼續工作?
應該是在工作吧,公文包一看就放了電腦在裏面。
李未末搓着頭發晃了晃腦袋,“別再想了,別再想他了......”
李未末洗了把臉,換下睡衣,還是那一身大T恤短褲,提拉着人字拖,準備下樓吃飯。
經過603室的時候,雖然盡力想要坦然以對,但還是忍不住做賊心虛一般,生怕讓裏面的人聽到,踮着腳哧溜一下趕緊鑽進了電梯。
到了平時光顧的餐館,李未末依舊坐在戶外靠門的位置,他在微信上跟蔡大眼兒插科打诨,聽他發語音說自己跟天壇公園一個晨練的大爺吵架,結果自己先捂着胸口臉色煞白地倒下了,把那大爺吓個半死,再也不敢倚老賣老,亂占別人的位子。
“那老頭兒,慣的他,真讓人搓火兒——”
蔡大眼兒是地道的北京人,講一口流利的京腔兒,就跟東本人一樣,再普通的事經過他的嘴講出來,總帶着莫名的搞笑,李未末最喜歡聽他說話,每每都被逗得直樂,蔡大眼兒就會挑眉搖頭,無語地問他有這麽好笑嗎?您這笑點也忒低了點兒吧。
跟蔡大眼兒處時間長了,李未末有時也會冒出幾句北京話,諸如逗悶子,麻溜兒,您nei,之類的。
李未末一邊哈哈笑着,一邊給蔡大眼兒發語音,“哈哈哈你這戲也太絕了,但你別老用這招兒,聽過狼來了的故事沒,小心人家告你碰瓷兒——”
“可以拼個桌嗎?”旁邊有客人問。
李未末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表示可以。
哪怕不是周末,這一片的夜市也相當熱鬧,桌子不夠是常有的事,李未末一般不會拒絕。
他咧着嘴朝對面要拼桌那人随意瞟去一眼,笑聲拖着機械的尾音越來越小,直至消失。臉上的笑容如同冬日的溪水,能看到緩慢凍結凝固的全部過程。
李未末想拒絕。
但已經來不及了。
韓拓在他對面坐下,還是那件黑色polo衫,短袖以下露出緊實卻不過分粗壯的手臂肌肉,沒有之前那種肱二頭肌呼之欲出的膨脹感,這麽看是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類型。當然,也可能是換了件比較寬松的T恤,總之整個人比停車場重遇那日看起來柔和了許多。
韓拓的鼻梁很挺,眼睛是偏窄,長的類型,唇形飽滿不薄,下颌線流暢分明,跟李未末一眼吸引人注意的漂亮不同,是那種越看越帥氣,持久度高的耐看類型。
誰能想到他以前是個黏糊糊的圓臉小子。
持久度高的帥氣韓拓雖然上了一天班,依然發型齊整,衣服褲子上連個多餘的褶子都沒有,只把皮鞋換成了運動鞋,規規矩矩踩在地上,胳膊肘擱在桌子上,雙手手指交叉,看向李未末的眼睛微微眯起。
反觀李未末,亂蓬蓬的頭發一如既往左一簇,右一根的翹着,洗變形的寬大T恤因為穿着舒服一直舍不得扔,上面隐約還能看到黃色棕色的油漬,短褲同理。
一只腳勾着人字拖,另一腳因為跟蔡大眼兒聊得太high而踩在椅子上,露出人字拖鞋面上,被他踏在腳下小怪獸的圖案,看見韓拓剎住笑之前,還在毫無形象,四仰八叉地,用蹩腳的北京話逗樂兒。
四目對視。
“我好像,”默了一刻,韓拓頓了頓,說:“看見你的內褲了。”
李未末順着韓拓的視線往下,一直看到自己翹在椅子上的大腿,被夜風吹的忽扇忽扇的松垮大短褲裏,裆側邊處破了一個小洞的內褲衩子正在大喇喇地,向桌對面的韓拓揮手招搖。
李未末皮肉一緊,連忙放下腿,穿好拖鞋,并攏。
李未末大部分時間都宅在家,出門又是在晚上,白天也包得嚴嚴實實,雌雄都難辨,被小區居民當成怪人躲着走,打扮成什麽樣自然沒人看,他自己也渾不在意,在自家小區門口吃飯,當然怎麽舒服怎麽來。
至于那些有時會路過偷瞄他的女生,李未末對她們沒任何想法,自然也不會特意為了那些人拾掇一番。
但今天,他居然有些許懊悔,自己為什麽沒穿得得體一點來吃飯。
這不顯得他跟韓拓的差距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