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也不會找你索賠。”
李未末的聲音從一開始的沉悶,逐漸變得清晰,果斷。他沒有再心虛地垂着頭,反而擡起眼,直直看着三步開外的韓拓。周圍一格一格排列整齊的汽車此時在黑暗中看起來如同墓碑林立,更給李未末身上添入了一種視死如歸的意味。
兩人對望,僵持着,眼中神色皆意味不明,熱風掀起韓拓的襯衫衣擺,和李未末翹成C字型的發梢。
有一只小飛蟲飛入兩人之間,左邊轉兩圈,右邊轉兩圈,最後停在了李未末紅腫的鼻頭上,李未末趕忙又是揮手,又是吹氣地驅趕。
“你确定?”
韓拓抱臂看李未末手忙腳亂的樣子,緊抿嘴唇,複又松開。
“嗯。确定。”
李未末點頭,趕走了蟲子,他還沒忘記摘掉帽子,再把手機放到引擎蓋上,以防動起手來,造成更多的經濟損失。
“......你來吧。”
“呵——”韓拓突然發出一聲輕笑,但也只是極為短促的一聲,嘴角勾起的弧度還沒拉扯出明顯的紋路就放下了,然後猛地以極快的步速快步行至李未末面前,沖的李未末往後趔趄一步,條件反射地就想擡手護頭,又想起自己的承諾,硬壓制住本能的肌肉反應,繃緊身體站直了。
雖然韓拓上初中時就已經比李未末長得高了,但他顯然在這十年間又長了不少,大學裏再竄一竄的男生不稀奇,而韓拓更是像吃了膨大劑一樣。平行而立時,175的李未末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和飽滿的嘴唇,以及上面淡青色的胡茬。
韓拓完完全全是個真正的,成熟的男人了。不再是高中籃球場上,拉着球衫沖他吹口哨,目光總是追尋着自己,笑容滿面的青蔥少年,更不是跟在自己屁股後面,一口一個小末哥哥,小末哥哥地喊叫,連一同睡午覺都要抓着他手腕才能入眠的兒童。
跟韓拓相比,李未末的變化微乎其微,他就像一個等比放大的娃娃,小號,中號,大號。骨頭生長擴寬,消去嬰兒肥後,依舊保留着葡萄形狀的眼睛,尖下巴,連身上的毛發都比一般男生稀疏。
好哥們兒蔡大眼兒就喜歡有事沒事去搓李未末光溜溜的小腿,一面嘴裏大喊:“好腿!”,一面躲避李未末的飛踹。
此時韓拓低下頭,粗而硬挺的短發只差一點點就能擦到李未末的額頭和鼻尖,他的視線在李未末的臉上流轉打量,而後幽幽地說:“不着急,我們現在不是住得很近嗎,以後有的是時間,趁人之危不是我的風格,讓我先好好想一想怎麽報複你。你都那樣把我丢下了,光揍一頓可不解氣。”
李未末僵着身體,韓拓貼得這樣近,呼吸掃過他的唇畔,李未末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下一秒,煙草味消失了,韓拓直起身,戲谑道:“小末哥哥,咱們好歹以前還是朋友,看你現在這個醜樣子,我都下不去手。”
李未末推開韓拓,自己往挂號處走。
事實證明,李未末的鼻子确實不是擦破了點皮那麽簡單,但也不嚴重。先拍了CT,确認沒有鼻骨骨折。醫生診斷他軟組織挫傷,皮膚有破損,除了挫傷引起的血瘀外,腫脹主要是破口接觸了化學物質,導致過敏感染引起的。
李未末想起自己撞上的石欄旁邊就是人工湖,為了防蚊蟲白天或許做過化學處理,一般人不會有什麽影響,也不會剛好就在那裏受傷,只不過李未末皮膚敏感,又擦破了傷口,才會腫的這麽吓人。
醫生說李未末不用縫針,也不用吃藥,讓護士給他鼻子上塗了厚厚一層白色藥膏,用紗布蒙住,留了兩個呼吸的孔洞,說包一個晚上就能消腫。
看着鏡子,李未末覺得自己像長了個豬鼻子。
“挺豬的,不過比剛才好點。”韓拓在一旁直接說了出來。
李未末在心裏瞪了韓拓一眼,他沒表現在臉上,在這間醫院裏,他總是有點心虛的。
回到小區,韓拓的幾個箱子行李還堆在門外,他也是心大,放在過道也不怕被偷。
“居然就丢在這裏不管了......”
李未末有些無語,但一想到對方也是為了帶自己去醫院,也不好再多說什麽。
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雖然發生了一些事情,感情不複以往,但還遠不止于當老死不相往來的仇人,李未末調整心态,在報複來臨之前,盡量心平氣和地面對韓拓。
韓拓掏出鑰匙打開門,頭也不回地指揮李未末,“幫我把那個貼了黃色便貼的箱子抱進來。”
李未末沖着韓拓的背影翻白眼,但還是收住脾氣,幫“新鄰居”往屋裏搬東西。
孫老太一家走之前處理了絕大部分物品,還留下一些家具,桌子沙發床架什麽的,韓拓說他已經取得了老頭老太太的同意,在不改變原始格局的基礎上,可以按照他自己的喜好進行裝修。
這個小區雖然還算新,但也是跟上海市中心那些老破小相比,孫老太一家原本就等着跟女兒女婿在澳洲團聚,也沒怎麽好好裝修,老人家又愛屯東西,收拾起來力有不逮,上海氣候潮濕,李未末一進門就看到天花板上掉了好幾塊牆皮,客廳角落也生了肉眼可見的黴菌,夏天悶熱,整間房子都散發出一股潮乎乎地味道。
這樣的房子如果碰上一個對居住環境有要求又願意自己動手的靠譜房客,重新裝修一下,哪怕就是以後不住了,再租出去也能提高價格。
韓拓之前大概也是才到不久,他沒有叫搬家公司,是自己開車帶着行李過來的,李未末敲門時他剛把東西搬上樓,正在跟人打電話,見了李未末後又一起開車去了醫院,完全沒時間收拾。
窗戶開着通風,韓拓打開空調,跟李未末把行李搬進來,其實大部分還是韓拓自己搬的,李未末就幫忙跑了一趟,然後站在門口,飛也似地說了聲我回去了,便跑走了。
韓拓聽到隔壁房門打開,又快速關上的聲響,放下手裏的抽真空裝衣袋,摸起茶幾上的煙盒,抽出一只噙在嘴裏,用打火機點上火,靠着客廳牆壁,略帶疲憊地吸了一口,而後煙霧從他的嘴裏緩緩散出,韓拓盯着李未末離去的門口發呆。
......他就只記得那件事。
韓拓昂起頭,朝天花板吐出一口煙,随着煙霧像四周擴散,韓拓的眼前也模糊了起來。
他們之間有那麽多回憶,偏偏李未末就只惦記那一件事,反複提起,不肯放過,他是在借此同自己劃清界限嗎?
韓拓覺得心裏堵得慌,卻又找不到排洩口,他猛吸一口煙,腦海裏倏然浮現李未末在停車場看向他時,那雙陌生而戒備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裏猶如用金屬鑄成了高牆,仿佛在拒絕一切人或事物的進入。
雖然很快就知道李未末當時是沒有認出自己,把他當成了可疑的糾纏者,但即便得知自己是韓拓,李未末也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松動,反而更加抗拒......
怎麽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怎麽就總想着自己要為那件事報複他?
難道在李未末眼裏,自己就是這麽令他急于擺脫的,應該被遺忘的過去?
韓拓忽然覺得自己找來上海的行為,實在是可笑。
韓拓再次吐出一口濃煙,他知道客廳牆壁那一面就是李未末的客廳,在與自己一牆之隔的地方,那個人在呼吸,在行動,在做自己要做的一切事,但這些事裏,都沒有他。
已經很久沒有他韓拓了。
一想到這一點,韓拓內心深處就像被火種點燃了一般,不甘的情緒啃蝕着他的理智,他想沖去隔壁敲門,問問李未末到底是怎麽想的,但他又要控制自己別去,因為很大可能會收到一個讓自己無法接受的答案。
這麽多年過去,李未末的一舉一動,依舊可以精準地刺激到自己的神經。
......
不到早上六點,李未末就已經躺在了床上,他今天一點工作的心情都沒有,陳琪打來的電話被他按滅了,蔡大眼兒發來的微信他沒看也沒回,還好今天不是和李媽媽的通話日,不然李未末真不知道要用什麽樣才算正常的語氣講話,才不讓李媽媽察覺出不對。
——真是太糟糕了!
李未末用薄被蒙住頭,這十年來已經盡力不去想與韓拓的那些事,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大功告成了,韓拓又如同春天裏不知道打哪兒飛來的毛絮,毫無預兆地,直接就往人鼻孔裏鑽,不打出幾個響亮的大噴嚏,沒法兒把這人激出去。
不過......
為什麽韓拓看着自己時,會讓他覺得,韓拓的眼神裏,似乎有那麽一些難過呢?
但那層難過的情緒太淺太薄,李未末很快就認為是自己看錯了。
李未末體會過那種刻骨銘心的難過,蹲在住院病房門外的角落裏,一直哭一直哭,也不敢再出現在對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