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十年過去,韓拓再見他的第一句話,居然是指着自己破了皮的鼻子,平靜地問他鼻子怎麽了。
李未末有些恍惚,連帶眼前那張映入他視網膜的臉都開始漸漸起了重影,以各種奇怪詭異,如同在看哈哈鏡成像一般,扭曲變化在小孩,少年,與成年相貌之間。
李未末放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微微顫抖。
雖然不願接受,但他十分肯定,眼前這人就是韓拓。
也是那天在停車場門口,差點撞上他的那輛車裏的人。
李未末突然發現,人類的感知很奇怪。在他沒有認出這張臉時,完全不會聯想起某個名字,而在看到微信上出現的名字後,又總懷疑那張臉不是他。
可當這個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站在自己眼前時,所有的一切幾乎剎那間都對上了號,李未末甚至不需要一絲的猶豫和求證。
這就是韓拓。
毋庸置疑。
也許是在心裏埋藏太久,猛地被當堂挖出,猝不及防,連帶那些陳舊爛事,讓李未末有種喘不過氣的窒息。
今天發生的事太多,李未末覺得自己沒有力氣再去應付韓拓,他甚至從頭到尾沒有直視過對方的眼睛,他只想逃離,趕緊回家去,關上門,再也看不見這張臉。
事實上他也如此動了,李未末偏開臉,一語不發轉動腳尖,朝着家的方向。
身子剛側過沒有20度,李未末的手臂就被人鉗住了,掌心燙人的熱度如在停車場那天一樣,從接觸的地方,源源不斷湧入他的身體,挑戰他的神經。
李未末只好回身,擡頭,盯着韓拓的眼睛。
韓拓也在一錯不錯地緊緊盯着他。
視線交彙時,李未末就想起那個黑豹頭像的好友申請,黑豹綠色的眼珠好像鈎子似的,仿佛已經穿透刺入獵物的皮肉,沒有一點逃的機會。
李未末覺得,自己現在就是那個被鈎子盯上的獵物。
他聲音發澀,說:“你什麽意思?”
韓拓仍是抓着李未末的胳膊,好似完全看不出他的不自然和想要立刻逃離的迫切心情,當然也可能是看出了卻不打算理會,又問了一遍,“鼻子怎麽了?”
李未末在別墅門口掀完人就上車離開了,一路上也沒管過自己的鼻子,這會兒聽韓拓執拗地問了一遍又一遍,本來以為只是蹭破了皮沒什麽事的李未末,忍不住開始懷疑是不是被撞得比他想象的嚴重許多,是傷口太明顯了才一直問嗎?
李未末恍然擡起另一只沒被禁锢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鼻頭,指尖剛一碰上去,就“嘶”地叫出了聲。
好痛!
韓拓拿起手機,黑屏對着李未末的臉。
李未末定睛一看,哇塞,豈止是傷口明顯,他的整個鼻頭此時都腫了起來,圓圓的,紅紅的,像游樂場小醜那樣。
“我的鼻子......”
他居然就頂着這麽一個鼻子,搭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回來,還好是晚上,怪不得之前司機看他的眼神有點奇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李未末還要用手去碰,被韓拓一手揮開,拿起鑰匙和手機,關上門,直接拉着李未末往電梯口走。
“去醫院。”
“不是......”李未末試圖掰開韓拓的手,未果,只好說:“你還要收拾東西,我自己去就行了。”
“我開車,很快就到。”
韓拓的語氣很輕,很沉,卻帶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讓李未末說不出反對的話。
況且他的鼻子現在真的很痛。
還特別醜。
自己竟然以這麽醜陋滑稽的模樣,出現在成年後的韓拓面前,這一點讓李未末多少有些介意。
兩人站在電梯前,韓拓才放開了李未末的手臂,按了下行鍵,低頭看手機。
李未末于是站遠了一點,把電梯門當鏡子擠眉弄眼,觀察自己的鼻子具體多麽有礙觀瞻。
李未末皮膚白,就顯得大紅鼻頭格外得紅,他沒敢再用髒手去碰,煩躁又懊惱地撅了下嘴,一下就碰到了腫起的鼻頭。
——早知道就該讓那個小明星多滾兩圈!
李未末暗自怒罵,突然發現韓拓不知道什麽時候放下了手機,站在一旁也正專注地瞧着電梯門上自己的臉看。
“——看什麽!”
李未末一驚,下意識扭頭說。
韓拓又拿起手機,咔嚓兩下,待李未末反應過來,才意識到自己被正大光明地偷拍了。
“你拍我幹嘛!?”
李未末驚愕道。
“你跟人打架了?”韓拓反問他。
李未末噎住,一般人看到他這樣的傷,第一時間會認為是過敏或者摔跤磕碰什麽的,事實上也确實有一半如此,但韓拓卻直接切中核心。
“......沒打架,自己摔的。”李未末悶聲說,他覺得韓拓是故意的。
韓拓的車就停在樓下不遠,方便起見,他租了一個固定車位。
韓拓讓李未末坐副駕駛,然後自己也上了車,發動,在淩晨一點多鐘,開出小區,駛向醫院。
“你臉上其他地方有淤痕,雖然不明顯但也能看出來,衣服褲子上有灰,帽子也戴得不正,兩根手指的指甲有輕微劈裂,如果只是碰了什麽東西過敏,不應該有這些痕跡。如果是你自己摔倒了,爬起來第一反應應該是檢查傷口,然後拍幹淨衣褲。”
韓拓一邊打方向盤一邊說。
“......再結合你的性格,和你剛剛的表情想一下,不難猜出你是跟別人起了沖突,動了手,被對方掼在地上,跑的時候來不及收拾,才造成現在這個樣子。”
雖然不完全還原,但也離真相八九不離十了。
李未末語滞,不可否認韓拓在他的整個青春期占據了将近百分之八十的時間不是白來的,他了解自己,即便中間隔了十年未見,他依然能夠根據一些細節準确推測出李未末身上發生過什麽。
就好像知道他這十年沒有任何變化,還跟原來一模一樣。
這樣想來,其實那天在停車場韓拓就已經認出了自己,但李未末卻沒有相應地認出韓拓。
他還在原地踏步,但韓拓已經走出太遠了。
他們并排在車裏坐着,跟小時候的每一次一樣,但他們心裏都清楚,那種親密無間的感覺,不再有了。
過了好一會兒,李未末開口,平複了再見到韓拓和鼻子變形的震驚後,他的聲音比之前鎮定了稍許,“......是對方先挑釁,從背後推了我一把,然後我把他掀翻了,就這樣,不算打架。”
然後接着問,“你呢?你二話不說回來上海,裝成陌生人追着加我好友,現在還搬到我隔壁,別告訴我這些都是巧合。”
“當然是巧合,”韓拓瞟了李未末一眼,見他腦袋上的小卷毛支楞着,頂個紅鼻頭氣勢洶洶,又隐約帶着憂慮心虛的表情質問,還沒見過他這麽滑稽的樣子,覺得很好笑,但韓拓面上沒表現出來,依舊一副冷冷淡淡,不以為然的神情。
“當然是巧合,”韓拓又重複了一遍,“不然我怎麽會知道你哪天會經過停車場,還正好在我們車前,又怎麽知道你的鄰居要移民,把房子租出去。不妨告訴你,甚至回來上海工作,都不在我的計劃中。”
李未末沉默,他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醫院到了,作為市裏外科數一數二的三甲醫院,即使是半夜,正前方的主停車位也都被塞得滿滿當當,進出看病陪床送診的人絡繹不絕,韓拓只好把車停在後面,夾在兩輛車之間的一個空隙,車位稍微有些窄,但韓拓高超的停車技術還是把車完美地倒了進去。
李未末小心打開車門,注意不碰到旁邊的車,從車門縫擠出去。
韓拓鎖了車就往挂號處所在的醫院大廳走,走了幾步,發現李未末沒有跟上來。
他回頭,發現李未末還站在兩輛車之間,停車場的路燈瓦數很低,立在那兒就是個意思,基本起不到太多的照明作用,李未末的身形隐沒在一片黑黃的陰影中,韓拓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連他腫起的大紅鼻頭也看不太清了。
“做什麽?”韓拓見他不動,問道。
“......你為什麽要帶我來這家醫院?”陰影中的李未末在說話,聲音悶悶地,非常幹澀,“......你在提醒我自己做過的事對吧。”
韓拓立刻就明白了李未末在指什麽,他也站定了腳步,望着李未末。
年少時的他們曾分享過許多東西,食物,玩具,情感,秘密,那些情感有對別人的,但更多,是對彼此。
很長一段時間當中,他們像真正的親兄弟一樣,不,是比兄弟更親密的,如連體嬰一般的存在。
直到一件事将早已出現裂痕的表面徹底打破。
從此有了長達十年的失聯。
李未末家附近有兩家三甲醫院,距離差不多,一東一南兩個方向,韓拓帶他來這家,李未末敏感地認為,這是在暗示自己。
但韓拓着實冤枉,他只是了解這家更精于五官科和骨外科,便直接開來了這裏。
在暗處,李未末還在說話,他好像挺着急,竹筒倒豆子一般機械地表達他的意思。
“這裏沒人,不然你就在這裏揍我一頓,打斷一根肋骨,然後順便一起看了。我保證不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