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李未末臉上表情一本正經,心中颠來倒去腹诽別人的名字,正抿着嘴憋笑,突然聽到那人對他說:“既然現在也算認識了,之前弄壞你的東西更得賠償,這次可以加個微信了嗎?”
李未末的笑凝在臉上。
哪有對方不需要,自己求着賠錢的。
況且又不是他踩碎的,這麽上趕着......
可疑,太可疑了。
“我說過,沒多少錢,不用了。”
李未末淡聲道,說完不給對方再次反駁的機會,轉頭對陳琪說:
“陳總那我就先走了。”
在外人面前,李未末從來都叫陳琪陳總,而不是陳姐,表現出明确的上下級關系,其實在陳琪這兒,根本不是一個聽話恭順的下屬。
哪有下屬被老板叫去幫幫忙,還要畫正字計數兒的。
李未末住6樓,兩梯四戶,他的房子在右側拐角最裏面,出了電梯要經過旁邊的一戶再到自家門口。
等電梯的時候,手機響了,收到一封新郵件,點開是翻譯公司又發了稿件過來,這次是整十三集,每集50分鐘左右的紀錄片,雖然英翻中價格不高,但十三集的字幕內容算下來也是一筆可觀的收入。對方在郵件裏問他能不能接,預付100美元定金,李未末大致浏覽了一下,當即回複沒問題,可以接。心情頓時開心了不少,午飯時那些小插曲也不放在心上了。
電梯門開,一男一女兩個老人從裏面走出來,老太太手裏端着個湯鍋,老頭手裏拉了兩個行李箱。
李未末一看,正是自家旁邊603室的住戶。
老太太也同時看見了李未末,端着鍋就開始熱情寒暄:“這不是小末嘛,你才從外面回來?今天真熱,新聞說這是十年來氣溫最高的一天,外面太陽曬得大,我都沒去遛歡歡,怎麽,這種天氣你還能出門?”
“老板約了客戶,沒辦法。”李未末摘下帽子擦了把額頭上的汗,然後擡了擡手上的帽子和陽傘,“這不全副武裝才出的門。”
然後瞟了眼老太太手裏的湯鍋,“孫阿姨家今天煮火鍋吃啊。”
老太太笑說:“孫子鬧着想吃,做起來倒是方便,就是收拾麻煩,這吃剩的湯底不能倒池子裏,油會把下水堵住的。”
李未末點點頭,看孫老太的老伴拉着行李箱,又問:“李伯伯這是要出遠門?”
“才不是,都是他攢了這幾十年的廢舊書報,舍不得扔舍不得扔,現在不還得賣了破爛,難不成帶到澳大利亞去?”
“你們要走了?”
“哦對,這幾天忙着辦手續收拾行李我和你李伯伯都忙暈了頭,忘了告訴你,孫子該上學了,他爸媽準備接我們一起過去。”
孫老太的女兒女婿在澳洲留學工作,後來就索性移民了,大兒子暫時寄放在外公外婆家,最近聽說女兒又懷孕了。
“嗯,挺好的,那邊空氣好人少,你們去那裏養老也不錯。”李未末說,“那這邊的房子打算賣出去,還是就空着?”
“托你李伯伯的侄子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租戶,有的話就租出去,沒有就只能先空着了。”
兩人又讨論了幾句搬家的事,主要是李未末陪聽,孫老太才抱着湯鍋去垃圾分類臺倒她的火鍋湯底去了。
李未末進了電梯,按下6層。
他搬來這個小區不到三年,除了每月茍貸款以外,住得還算順心,跟鄰居關系也不錯,不過剛住進來頭幾個月的時候,是發生過一件不太愉快的小插曲。
還是跟這個鄰居有關,孫老太的老伴是個大學老師,她自己則是這個街道的居委會人員,雖然皆已退休,但幹了一輩子的工作總會留下些職業病,比如李老師就是熱衷攢書攢報紙,而孫老太就喜歡維護鄰裏和諧,小區治安為己任。
就跟那啥的某陽區群衆大媽一樣,打擊犯罪,舉報惡行一舉一個準兒。
李未末晝伏夜出,不管天冷天熱,白天出門就把自己包得比中東女人還嚴實,又不太講話,當然很快就引起了熱心群衆孫老太的警覺,懷疑他從事不法行為,分別報給了物業和街道居委會,讓他們密切關注。
小區裏其他路遇過李未末的人雖然沒有孫老太那麽敏感,思考得那麽深刻,但也覺得這人怪得很,遛狗帶小孩碰見都會不約而同繞遠一點走。
剛開始李未末并沒有太在意,直到物業和居委三天兩頭有事沒事就派人來敲門問話,還都是在李未末睡覺的時候,話裏話外都在提醒他不要做非法亂紀的事,我們十幾雙眼睛和監控可都見天盯着呢。
成為衆矢之的,被人當成潛在犯罪分子盯着以後還怎麽正常生活。李未末不厭其煩,把醫檢報告往幾人面前一拍,也回話警告說再這樣他就要報警告騷擾了,不然就找媒體來。
衆人都有些讪讪,合着成他們集體欺負生活有障礙人士了,不免對孫老太起了微辭,嫌她不了解清楚就信誓旦旦亂舉報,又嫌李未末為什麽不早點反應,把自己的情況跟大家講明白。
這種試圖各打五十大板來和稀泥的行為李未末上學時在老師那兒見得多了,他反問難道我要為了你們所謂的放心,就把自己的疾病和隐私一個個告知所有人嗎?在沒有确鑿證據下,就把一個住戶私自列入黑名單和監視範圍,有這個閑工夫和積極性怎麽不去管管出門不栓狗鏈和偷快遞的人。
李未末一生氣吵起架來,嘴皮子就比平時溜,邏輯清晰語言組織缜密,把那幫人說得啞口無言,最終灰溜溜地撤了。
此後,孫老太夫婦出門進門看見李未末總有點不好意思,買了特産做了紅燒肉什麽的總要送去給他嘗嘗,李未末一開始不想接受,認為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沒必要這樣。但見兩個人老人家總是于心不安的樣子,讓李未末想起自己爺爺奶奶,收下一次之後,兩家便算冰釋前嫌,漸漸親近起來。
“租出去的話希望是個不愛管閑事的租戶,最好誰也礙不着誰。”
李未末站在緩緩上升的電梯裏,想到孫老太說可能會給房子找個租戶,又想起上周隔壁樓因為空調外機箱聲音太吵,一言不合而大打出手撕破臉的兩戶人家,自言自語道。
到家沖了個澡,美滋滋地趴在床上,一覺睡到被電話鈴聲吵醒,睜開眼看牆上的挂鐘,已經八點半了。
每周三和每周日晚上的八點,李媽媽都會準時給李未末打電話,這也是他平時睡醒起床的時間。今天剛好是周三,第一次打李未末沒接,李媽媽等了半小時,又打了過來。
“......喂,媽......”
李未末從床頭摸過手機,連眼睛都沒睜。
李媽媽聽他聲音含糊,問他怎麽還睡着。
李未末打着哈欠就把白天的事簡略講了,順便埋怨了一嘴陳琪,李媽媽在電話那頭笑了,說阿琪就是這個樣子,上大學的時候跑社團組織活動比她這個帶領學姐還積極。
李未末是遺腹子,他父親在出任務的時候不幸因公殉職,除了照片和媽媽爺爺奶奶的講述,李未末沒見過這個血緣上的父親。
大概是因為一開始生命裏就從來沒有擁有過的緣故,李未末想得明白,并不覺得自己多凄慘,他還有最愛他的媽媽,還有外公外婆和爺爺奶奶,比世界上很多小孩子都更感受到親人的疼愛。
更何況,相比較自己,深愛父親的母親,和養育陪伴父親最久的爺爺奶奶才應該是最傷心的人。
因為種種原因,李未末的父親并沒有被評上烈士,不過在李未末心裏,他就是英雄,不容置疑。
看照片,他的自來卷應該是遺傳爸爸來的。
母子倆聊了會兒,李媽媽突然說:“對了,你還記得韓拓嗎?”
李未末正在扣眼屎的手指僵了一瞬,腦海裏浮現出一張屬于小學男生的圓臉來。
那張臉正哭哭啼啼的,為了像個男子漢不讓眼淚輕易流出來而在眼眶裏打轉兒,兩邊臉頰憋得通紅,跟在屁股後面追着自己不停地道歉,嘴巴裏嘟嘟囔囔地說:“小末哥哥......,對不起小末哥哥,我不是有意的,真的對不起,你別不理我......小末哥哥,小末哥哥——”
“停!”
李未末被自己腦海裏,這個叫韓拓的小男孩吵得頭疼,忍不住出聲喊停。
“嗯,怎麽啦?”李媽媽聽見,在那頭問。
“......沒啥,”李未末強行把這張臉和這個名字在自己腦海裏通通屏蔽掉,假裝敷衍道:“誰呀,不記得了。”
“怎麽不記得了,你這腦子,就是以前住咱家樓下那個,老來咱家吃飯,就喜歡黏着你玩,體育特別好,還總送你一些自己做的小玩意兒小發明啥的,诶我記得你不是把它們都收......”
“......別說了媽,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李未末打斷他媽,沒再讓她繼續沒完沒了的追溯下去,“您就說什麽事吧。”
“哦,我要說啥來着。就是韓拓他爸媽聯系我了,說韓拓今年好像回來上海工作,跟我問聲好,說兒子吃了咱家那麽久白飯,讓韓拓有時間來家裏替他們道謝。”
“你說這麽多年沒聯系突然給我打電話,一開始我還真沒反應過來。”
李媽媽有些納悶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