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媽你聽過一句話嗎,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李未末搓了把臉,從床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到床邊拉開窗簾,窗外夜空清明,星星點點各家燈火亮起,是李未末新一天的開始。
“是你想太多,咱家有什麽人家可圖的,我看就是回來以前待過的地方,想順便看看朋友熟人什麽的。”
“反正你不提,我都想不起來有這個人。”
“我明明記得你們小時候感情好得天天黏在一起,分都分不開,哈哈,連睡午覺的時候都要抓着對方的......”
“媽,我今天deadline,要交稿,先不跟你說了啊。”
聽到他媽又開始興致滿滿的回憶自己跟那個韓拓小時候的糗事,李未末趕忙對着電話說。
“哦哦,那你快忙你的去吧。記得按時去醫院啊,不要犯懶。”
李媽媽也知道自己啰嗦了,又叮囑了李未末兩句,挂了電話。
李未末去衛生間沖了個涼,換上短袖和大短褲,提拉着人字拖,拿着手機和鑰匙下了樓。
夜晚是他自在活動的時間,別人都是一天之計在于晨,李未末正好相反。
他出了小區,走到馬路對面,那裏有一條頗具規模的小吃街,還有超市,便利店和菜場,是附近居民平時主要消費場所。
夏日炎炎的夜晚遠比白天熱鬧許多,四處可見喝啤酒撸串,抱着西瓜啃,和散步遛彎的人,因為離市中心遠,管理不那麽嚴格,有些在市區內不能擺出來的流動攤點,在這裏都能看到,煙火氣伴着食物的香氣萦繞在李未末身邊,他猛吸一口,摸摸肚子,感覺食欲又回來了。
同白天如行屍走肉般的萎靡不振相比,李未末這會兒精氣神充足,他三兩步走到自己常來的那家燒烤店,服務員看到李未末進來,揮了揮手,扭頭對後廚說:“二十串筋十串羊,還有一碗大排澆頭面——”
“今天不要大排澆頭了,天熱吃清淡點,就來個羅漢素面吧。”李未末對服務員說。
“沒問題,侬坐。”
“我坐外面。”
李未末在外面尋了個靠近店門的位子,天熱連吹過的風都帶着熱氣,餐廳老板不吝啬,店裏空調開得足,坐久了會有點冷,坐在門邊冷熱相融比較舒适。
李未末百無聊賴地刷着手機,偶爾擡頭看一眼路過的人,他穿得随便,身上的短袖T恤洗得都有點變形發白,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頭發也就出門前随便撥拉了兩下,挂着人字拖的大腳趾微微翹起。
就這副可以稱得上不修邊幅的樣子,也有年輕女生路過時忍不住多瞄兩眼。
其中有個拎着環保袋的女孩子看了最久,在李未末擡起頭時,有些害羞而局促地沖他笑了笑。
李未末認出這個姑娘,也是這邊小區的住戶,還跟自己同一棟樓。李未末經常看到她這個點去旁邊超市買水果或者零食,應該是下班回家路過順便帶吃的回去,而李未末平日也是這個時間出來覓食,兩人雖然從沒講過話,但看臉還算熟。
只不過李未末偶爾白天全副武裝出門時碰見這個姑娘,對方都會有些緊張的稍微挪遠一點,還有幾次在電梯裏遇上,女孩兒寧可等另一部,也不願意和李未末同乘,好像他帽子下面,黑色面罩墨鏡後的臉會突然獰笑起來,然後從兜裏掏出一把刀。
這會兒見女生與他對視,主動沖自己笑,李未末心裏只覺得無語又好笑。
那個姑娘明顯是鼓起勇氣,想上來同李未末打招呼的,但李未末只是淡淡地掃了她一眼,面無表情低頭繼續刷手機。
一副既不感興趣也不認識的表情。
女孩兒有點尴尬,咬了咬嘴唇,扭頭走了。
烤串和素面上來了,李未末拿起一串烤羊肉,一邊吃一邊趁這個時間清理手機內存。
老年人存舊書報,年輕人存照片視頻和通話記錄,過幾代都是一樣的。
李未末因為工作原因,手機裏存的資料和稿件很多,當初換手機的時候沒遠見,內存買小了,買了個128G的,隔一段時間就提醒內存将滿,需要清理。
李未末删了一個文件夾裏已經交付通過的稿子,清空了幾個微信群的通話記錄,也沒騰出多少空間。
他點開相冊,想看看有什麽沒用的圖片和視頻可以處理。
他快速劃拉着,
公司活動照,删掉。
美食照,删掉。
家人照片,要留。
好哥們蔡大眼兒的搞怪自拍照,删掉。
......還是留着吧。
“居然用我的手機拍了這麽多醜照,嘔——”
李未末起了點惡作劇的心,挑出一張從下往上視角,故意弄出來肥下巴和大鼻孔小眼睛的最醜的照片,又在旁邊潦草花了個披發人臉,塗個紅嘴唇挨在自拍人像上,然後點轉發微信好友。
【未末不是末末】:(疑惑)看這誰?
很快,那邊回複。
【我欲成仙】:?(驚訝)這不是我萬佛照頂,快樂齊天的遺世肖像嗎?好好保存,日後可值大錢。
【未末不是末末】:(壞笑)是值錢,以後你要追求哪個對象了,或者出名了,兩千一張來贖。
【我欲成仙】:(正經)借你吉言。
【我欲成仙】:(凝重)就怕你等不到那一天。
【我欲成仙】:(吐舌)略略略,開玩笑,別生氣。
李未末隔着屏幕啐了一口,關了聊天界面,繼續劃拉。
相冊按時間排序,快到底的時候,李未末看到幾張照片,大拇指停住,嚼面的嘴也慢了下來。
鬼使神差的,他把照片點大,一整個圖像瞬時映入瞳膜。
照片上是兩個面對面阖眼睡覺的小男孩,蓋着同一張藍底黃條紋的毛毯,左邊那個半張臉縮進被子裏,只露出長而卷曲的睫毛和鼓鼓的眼皮,茶色的頭發在枕頭上亂飛,一只手壓在上面,一看就是睡姿不怎麽安分的類型。
右邊那個睡覺也昂着脖子,下巴翹起,好一副倔犟的睡顏。男孩皮膚黝黑,和旁邊縮進被子裏的形成鮮明對比,他的一只手拽着旁邊那個擱在枕頭上的手腕,像攥着一個毛公仔,生怕睡着後對方在夢裏跑了似的。
“......還真讓我媽說對了。”
李未末劃到下一張,還是那兩個小男孩,只是長大了些許,小學五六年級的模樣。這次是在戶外拍的,一個站在陰影處,帽子面罩包得嚴嚴實實,眼睛下垂沒有直視鏡頭,表情不明。另一個則穿着運動背心,露出肌肉緊實的手臂,在明亮到發白的陽光下,端着獎狀笑得呲牙咧嘴。
最後一張照片上只有一個人,一個初中男生,手搭在大腿邊夾着個籃球,身上穿着10號球衣,立在球場邊緣,遠處背景清晰可見飛身歡呼的學生人群。
大概是拍攝這張照片的時候被拍人還沒調整好表情,男生顯得有些失望和迷茫,甚至還透出相當明顯的難過,臉微微向右側擡起,好像在着急張望找尋什麽,一點沒有剛剛取勝,拿到大滿貫的喜悅和豪氣。
照片是手機翻拍的紙質相片,像素本就不高,右下角分別顯示紅色的拍攝時間,從1995年到2004年,昭示着時間之久遠。
李未末記不起來是什麽時候他媽拍了這三張照片發給自己的,應該是開始有智能手機以後吧,居然被自己下載下來,一直備份儲存。
他選中這三張照片,看着[是否删除此文件],沒多猶豫,點了右邊的紅色删除。
都沒聯系的人還留着幹什麽,早就沒了幹系,那麽小的時候的事,即便以後再見面估計誰也都不記得誰。
李未末吃完飯,回家取了充滿電的筆記本電腦,來到樓下的小區花園步道,那裏有一片居民活動空地,擺了許多公益健身設施,外圍是一圈半圓形的葡萄藤長廊,吊了四個秋千椅。
這會兒将近晚上十點,花園裏幾乎沒有人,路燈瓦數不低,照得長廊還算明亮,李未末挑了個最邊上的秋千椅坐下,打開電腦準備開始今天的翻譯工作。
剛看了兩個單詞,就聽到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是兩個男人的交談聲,在他們走入李未末的視野範圍之前,拐彎進了他那棟樓。
雖然沒看清臉,但其中一個人的衣着姿勢明顯一看就是房産中介。
“這麽晚了還帶人來看房,也夠累的。”
這片小區建得晚,房齡低,樓樣新,李未末買的又是二期,很多房間都還空的,或者買下來搞投資人不住。除了有老人孩子的夫妻家庭以外,還有小部分是像李未末這樣的獨身購房者,或者寧可距離遠,也願意住環境好些,有一定經濟實力的滬漂租客。
因而時不時能看到房産中介帶人來小區看房,倒也不稀奇。
思路被那兩人打斷,李未末帶上全包耳機,聽着裏面令人心靜的,細小的涓涓水流聲,重新投入到稿件內容中,這一次他沒再分心,一直做到淩晨三點。
自然,他也沒功夫看到微信裏發來的好友申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