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李未末捂住眼睛彎腰摸索的樣子在外人眼裏就是一個盲人,幾個之前側目過他的路人都遠遠投來同情的目光。
開車的中年男人也被剛才差點就撞到人的事故驚出了半身冷汗,氣急敗壞地開門下車就要上前訓斥李未末長沒長眼睛,卻看見對方真是個“沒眼睛的盲人”,硬是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李未末拿起地上的傘才看到落在傘後,自己的墨鏡,剛要伸手去撿,就聽到一聲不祥的咔嚓聲。
李未末的手一頓。
中年男人趕緊擡起腳,但也已經遲了,李未末的墨鏡被對方一腳踩碎鏡片,輕薄的金屬鏡架也扭曲成無法再戴的角度。
汗水滴在灼熱的地面嗤的一聲蒸發,同時李未末額頭的青筋也“啪”的一跳,覺得自己就要變身成哥斯拉開始無差別原子吐息。
這事如果真理論下來雙方都算不上完全無辜,橫在人行道上的停車場入口本來就應該做好防護,雖然保安跑過來提醒了,但嚴格來講算不合規。
車輛避讓行人合情合理,但因為是停車場入口,路上人來人往路下車流又快,男人大概是想急打方向盤,一腳油門趁着空擋開進去,沒想到差點撞上竄出來的李未末。
一般人肯定要被說兩句走路不看車,李未末也确實忙着找路,沒注意到這裏有車要進,但他現在是個殘疾人,而且還被踩碎了眼鏡,中年男人無論如何也不好意思再沖他發火了。
李未末重新舉起傘,放下手露出後面剛剛擋住的眼睛,他沒看中年男人,只憋着氣無語地看着地上部分碎成玻璃渣的墨鏡屍體,考慮自己要不要不顧陳琪的怒氣和事業也食言一次,幹脆放她一回鴿子,現在直接打電話告訴陳琪自己出車禍不去了。
“你看這......”中年男人帶着歉意欲言又止。
那歉意卻不是對着差點被撞,墨鏡又被踩壞的“盲人”李未末,李未末把目光移過去,看到中年男人身後的黑色汽車上又走下來一個人。剛才情形緊急,車窗又貼着遮光防窺膜,沒看到後座還坐着一個人。
那人比開車的中年男人高許多,一眼就被李未末瞅到,皮膚是偏深的小麥色,手臂包裹在寬條紋T恤裏,肱二頭肌呼之欲出。
李未末看看那人的臉,莫名覺得哪裏有些眼熟。
碎掉的墨鏡殘肢被撿了起來,那人走到李未末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然後說:“抱歉弄壞了你的眼鏡,要不加個微信,我轉賬給你,後續有什麽問題也可以聯系我。”
态度倒是很客氣禮貌,但李未末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況且二話不說就要加人微信,李未末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久沒認識新的人,大家現在都這麽操作直接嗎?
“不用了,我沒什麽事。”
李未末接過一旁趕過來的保安手上的帽子,單手把漁夫帽扣在頭上,白色的帽檐遮住了他毛茸茸的頭發。
因為常年避光的原因,李未末身體的色素很淺,現在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嵌在出了汗之後更是白到透明的臉上,以及被帽子壓下來略有些自來卷的茶色頭發。
“原來你不是瞎——你眼睛看得見!”
中年男人小聲驚呼,保安也忍不住好奇偷瞄。
李未末懶得解釋,也沒必要解釋,他沒理中年男人,對杵在面前還在打量他,愈加讓李未末覺得不舒服的男人說:“墨鏡不值錢,扔了吧。”
李未末轉身要走,誰知那人一把拽住他胳膊,掌心很熱,隔着衣料李未末的皮膚都能感覺到那股熱度。
“還是留個聯系方式吧,以防萬一。”那人依然堅持。
李未末本就滿身汗,被這麽握着着實不舒服,況且一個陌生人,上來就動手,也太自以為是了。
李未末再不客氣地抽出胳膊,腳步不停快速離開。
對方沒有再追上來。
到了餐廳,陳琪正在同前臺領位争執,看見李未末抱怨了句你怎麽才來,扭頭繼續交涉。
這家餐廳本來就火,一個時段預約能到幾百號,更別說現在是飯點,前臺也忙暈了頭,陳琪訂好的包廂搞錯給了別人。
這算餐廳的責任,但現在不要說包廂都滿了,連好一點的堂位都沒空,前臺調節了半天無法,只得硬着頭皮滿臉堆笑地問陳琪願不願意三人坐一個二人座,還得加椅子。
李未末朝前臺所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心情頓時比陳琪還不好。
那是個操作間門口過道,人來人往的位置,一看就是臨時加出來湊數的,最讓他承受不了的是,桌邊還有一扇觀賞窗,本來前面是擺花盆一類的裝飾物,現在加了座位,陽光大喇喇地照在桌子上。
如果坐那裏,李未末恐怕整頓飯都得包得嚴實,帶着墨鏡面罩和帽子吃飯。
如果只是普通約飯,大不了換個餐廳,但這頓飯陳琪約了潛在客戶,時間地點都跟人說好了,臨時變更肯定會影響對方的印象。
“坐那裏幹曬太陽嗎?”
李未末同樣不滿地說。
自己當初就應該堅定一點,不應這個約就沒這麽多事了。
前臺是個年紀挺輕的姑娘,見到又來一個人加入戰局,欲哭無淚,提出的幾個補償方案陳琪都不接受,又不能讓包廂裏的客人不要閑聊趕緊吃完趕緊走,雙方一時僵持在那裏。
也不是陳琪故意得理不饒人,非要在那間包廂吃不可,只是遇到這種事的确叫人火大,特別是眼看着跟對方約定的時間就快到了,現在這大熱天的,讓她臨時再去哪裏找一個家合适的餐廳。
前臺姑娘急,陳琪更急,恨不能自己搶過對方的通話器,盯着看哪一桌現在就能吃完好把位子騰出來。
餐廳大門哐啷一響,又有客人進來走到李未末他們身後,新來的客人身上冒着從外面帶進的熱氣,加上本來就坐在旁邊等位的許多人,門廳這邊的空氣都不流通了。
李未末戴着面罩帽子只覺得悶得慌,額頭的汗珠又開始往外冒,他讓陳琪繼續,自己問了服務生去洗手間先把防曬裝備卸了。
等他收拾一番清清爽爽地出來,卻沒在前臺看到陳琪,領位記得他,将他引導了一間包廂。
不愧是陳女士,這麽快就搞定了。
領位服務生推開雕花包邊木門,裏面圓桌一側果然坐着陳琪,臉上挂着笑,正同對面熱切的交談。
李未末的視線移過去,看到一個西裝革履,胸前口袋塞着布巾,翹着一只穿了豆豆鞋的腳的年輕男人。
男人和陳琪,一個靠在椅背上,一個傾身向前,誰主誰客,誰有求于誰一目了然。
對面說了句什麽,內容不重要,但老職業乙方陳琪立馬擺出一副飽含贊嘆,又不谄媚,恰到好處的捧場表情。
倆人一說一捧,聊得不亦樂乎,居然都沒注意到進門的李未末,還以為是服務員。
李未末思忖自己已經給陳琪露過臉了,現在離開,是不是也不算爽約放她鴿子。
“啊,未末你好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
陳琪打斷李未末的思索,站起身向豆豆鞋介紹:“這就是我跟您提到過的李未末,之前那版宣傳文案的英文版就是他撰寫的。”
豆豆鞋這才注意到李未末,眼神裏不加掩飾的一亮。
李未末不喜歡別人說他好看,說他皮膚白到發光,說他的頭發和眼睛好像外國人一樣。
李未末一個連國門都沒出過,地地道道北方漢人,那些人不知道他長成這樣的原因,李未末也不想一個個解釋。
應激性光敏症,還是小嬰兒時的李未末有一天臉上包括眼睑周圍突然起了大片大片的紅斑,小臉腫成個紅燈泡,一度呼吸困難,差點沒把李媽媽吓暈過去。
醫生排查了一通過敏原,最後發現是李媽媽第一次抱着襁褓裏的他在窗戶邊臉蛋曬到了太陽造成的。從此,李未末就成了一個“見不得光”的人。
盡管打心底裏認為自己這副容貌是病态的,但不可否認李未末從小到大,确實一直都是個,好看到左鄰右舍見了忍不住要動手動腳,親親抱抱舉高高的,男孩子。
小時候是呆呆的洋娃娃,長大了是常常臭臉的大洋娃娃。
豆豆鞋明顯也這麽想,漂亮的臉蛋總是讓人心情愉悅,他又是個外貌主義者,于是熱情地同李未末打招呼。
“這是羅豪忡先生。”
李未末之前聽陳琪提過,香港來的企業家,在一次品牌展銷會上結識了負責公關宣展的陳琪公司,看中她的排面新穎,表示有興趣合作。
“哪怕能争取到他手下一個香港在內地的品牌外包代理,也夠我們吃幾年保底了。”
陳琪當時意氣風發地說。
她開了一家公關公司,正經的那種,已經有些年頭,固定客戶也發展了幾個,但離業內排上號的那些還有相當一段距離,如果能得羅豪忡的青眼,或許是一次打響名頭的好機會。
“好好表現!努力争取!”
陳琪最後說。
李未末心想,怎麽就要我好好表現,努力争取了,你還記不記得我本職是自由翻譯,撰寫宣傳文案還是臨時救火,被趕鴨子上架的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