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很久以後,李未末癱在沙發上,瞪眼看着面前在自己家裏旁若無人,自說自話,還裸着上半身來回走動的男人,反複又反複地想,如果那一天他能堅持拒絕了陳琪的邀請不去赴約,大概就不會有現在這些糟心事了。
“未末呀,聽我的,你無論如何得來一次,總不能永遠不露面吧。”
陳琪掐着太陽穴周圍今早才冒出來的皺紋,眼珠瞪得像條瀕死的魚,幻想能把它在第二個人注意到以前不着痕跡地抹平,耐着性子苦口婆心地勸說。
“不去,”李未末态度堅決,同電話那頭擺道理,“我就是一個自由譯者,重點是自由,自由您懂嗎,freelancer,f--r--e--e--,稿件發給我,翻譯完,我發回去,有問題,再改。就這樣,完全沒有見面的必要呀。”
“李未末!”
陳琪憋了許久的青筋終于同那條皺紋一起暴起,“你別跟我在這兒拽詞兒,我都讓你free多久了,養出習慣了是吧,我告訴你,這次可是大企業,有潛力發展為長期客戶,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我——”
李未末才不吃這一套,他脾氣暴起來幾個陳琪buff疊加都怼不過,正預備精準開炮,從當初跟他簽訂的合約協議內容和條件開始說起,以及他一直畫正字記錄對方私下口頭保證後來又反悔的次數。
哼,他都一筆一劃明明白白記着呢,這不是就有派上用場的一天了。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嗚嗚嗚的哭聲。
“末末呀,你知不知道,為了下周那兩場PR發布會我就熬了一個大夜,就一個,今天早上起來就發現多了一條皺紋,做女人怎麽這麽難,尤其是我這樣的女人,不僅要負重前行,還要受後輩的苦。跟你說今年的體檢我都不敢去做,生怕查出點什麽,萬一小病沒時間治,大病治不好,我這......嗚嗚嗚~”
假哭聲不絕于耳,李未末根本插不上半句話,他摘下遠視鏡,使勁揉了揉鼻梁上中的攢竹穴和睛明穴。
把電話開到公放,李未末把手機放到一旁,當聲噪背景音,戴上眼鏡,面無表情繼續翻譯文件。
陳琪敏銳,說着說着發現李未末不吭聲了,還聽到敲擊鍵盤的噼啪聲,知道他不為所動,又把手機開了公放丢着,随即假哭戛然而止,把桌子一拍,沖着話筒用自己最高最亮的音質放話說:“——好,你不在乎,你牛逼,你冷血,無視我是吧,好,你等着,我這就,就......”
然後就是打翻筆筒,稀裏嘩啦找東西的碰撞。
“啊啊啊——陳總!陳總您在做什麽,陳總別這樣,快把拆信刀放下,小李就是還沒準備好,您好好跟他講道理,他這麽善良,一定不會看着您這麽無助不管的——”
适時沖進來的是男秘王志,或許他一直就在旁邊聽着全程,掐着點出現,用最渾厚的男低音講出最戲劇化的臺詞。
可惜這一套不是第一次用了,李未末上過一次當,他把通話音調小了兩格。
“一只螞蟻能夠舉起超過自身體重400倍的東西,還能夠托運超過自身體重1700倍的物體......”
李未末最近接了個活,幫香港一家正規影視紀錄片公司做字幕翻譯,是他在外網一個華人生活網站上看到的兼職廣告,費用按單字計價,支付美金,英翻中和中翻英的報價是1比3,李未末按要求交了試譯,通過後翻譯了一個十幾分鐘的英翻中短片段,對方驗收後很快就往他的美元賬戶裏打了40美金。
內容有趣,付錢也爽快,雙方都比較滿意,李未末便成了那家公司的固定兼職翻譯,算是除陳琪那邊以外,多出一個收入渠道。
李未末還挺珍惜這個活兒的。
這邊他剛翻譯到帶着幼崽的母熊面對可能的威脅和敵人時,會激發出難以想象的兇性和戰鬥力。就聽到電話那頭哐叽一聲,然後是金屬制品掉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
緊接着就是王志的驚呼,在那一頭大呼小叫地嚷嚷快來人,陳姐受傷了!着急上火暈倒了!小李,你看這——
李未末嘆了口氣,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指,雖然深知那兩人99.99%是在做戲,但考慮到陳琪名義上還是自己的老板,以及那0.01%的可能,他還不是完全的鐵石心腸。
“好吧,就這一次,我去。”
“——就這麽定了,明天中午11點半,夕霞餐廳,我發定位給你......”
原本應該已經暈倒的女人在電話裏飛速說道,生怕李未末反悔一樣,這頭還沒說完,李未末的手機屏幕上方就彈出微信未讀提示标志。
“注意防曬,明天見。”
陳琪很忙,見目的達到連假惺惺的客套感謝都不再花時間,挂了電話。
李未末看了眼屏幕,點開微信,在幹巴爹頭像,【努力努力再努力】對話框裏看到了陳琪發來的餐廳位置。
陳琪還算為他考慮,選的餐廳裏他家不遠,但距離略微有些尴尬,打車可能會被司機嫌棄拒載,地鐵要繞路,公交一站半的裏程走到公交車站都要差不多一站。
李未末沒有車,也沒考過駕照,因為身體緣故,如非必要,他白天幾乎不出門。
以前在證券交易所上夜班的時候在城裏租房,後來辭職做自由職業者,買下現在這個兩室一廳就是因為交通沒那麽方便,價格比周邊靠近地鐵,或出門就有公交車站的小區便宜了不少,正和李未末的心意。
李未末最後決定明天走路過去,走快一點應該二十多分鐘用不了半個小時能到。
希望能速戰速決,趕緊回來睡覺。
李未末伸了個懶腰,和水吞了片維生素D和鈣片,繼續埋頭翻譯字幕。
......
因為中午要出門,一向晝伏夜出的李未末趕在早上八點睡了兩個半小時的短覺,是以腦袋昏昏的狀态從床上好不容易爬起來。
現在是七月,幾乎每天都是豔陽高照,是李未末最讨厭的季節之一,雖然他滿心期盼今天天氣能陰一點,最好下下雨,結果老天偏不讓他如願,天上連片遮日頭的雲都沒有,明晃晃的大太陽舔着臉嘲笑他。
今天天氣預報提示高溫預警,最高43度,最低35度。
李未末覺得自己已經化了。
他從門邊掏出自己的外出裝備,帽子,墨鏡,面罩,長衣長褲,确保自己沒有一點皮膚暴露在外,又拿了把遮陽傘,深吸一口氣,才走出門。
這個天氣這個點,小區內外幾乎看不到一個行人,連處處可見送外賣的此時都不知道帶着小電驢躲去了哪裏。
夏天大家都不約而同盡量避開日頭最盛的時刻,蟄伏在家學校或者寫字樓,等着太陽落山,才像穴居動物一樣從地底探出頭來。
熾熱的陽光炙烤着地面,将柏油馬路激的滋滋響,水果攤的小販無心生意,趴在店裏靠着保鮮櫃昏昏欲睡,聽到腳步聲,眯縫着眼只看到一坨打着傘的黑影飄過,想了想沒想出來那是個什麽東西,索性又趴回去睡了。
整條人行道上,只有李未末一個人在趕路,他太久沒有在這種天氣裏出門,猛然離開房間就同冰箱冷凍室裏剛拿出來凍肉,沒一會兒,額頭沿着發際線就出了一圈汗,沿着墨鏡鏡架滴到面罩上。
被丢進微波爐裏的李未末感覺自己的後悔度和怒氣值已經快要沖破臨界值,馬上就将爆表。
李未末在心裏狂罵Fxx word,理智和情感讓他沒有把目标放在陳琪身上,畢竟時間肯定不是一個有求于人的待定乙方可以自主決定的。
夕霞餐廳坐落在一片老洋房改造的文化商業街的東南角,本身也是老式別墅改造的,混在裏面,讓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李未末一時分辨不出是哪個。
這條商業街因為歷史遺留建築多了文化二字,沒有普通商業街那麽嘈雜喧鬧,但人也多了起來,李未末這身銀行搶劫犯似的裝扮,很快就引起了不少人有意無意的側目。
從小到大二十多年李未末早就習慣了,他一手撐着傘一手看着手機導航,數着門牌號找夕霞餐廳。
李未末臉上包得嚴實,專注找路,走了兩次回頭路,總算看到目标建築,當即加快腳步,只想趕緊進到有空調的地方把自己的一身裝備脫下來。
一個穿着保安制服的人突然沖出來對着李未末的方向着急揮手,嘴裏喊叫着,還沒等李未末聽清楚,身邊另一側響起刺耳的剎車聲,李未末心裏一慌,沒留意前面地上的障礙柱,小腿連着膝蓋慣性撞了上去。
腿被絆住,上半身控制不住往前倒,李未末也算反應快,撐住障礙柱勉強沒有臉朝下摔個狗啃泥,但手裏的遮陽傘和臉上的墨鏡,頭上的漁夫帽稀裏嘩啦飛了一地。
李未末的眼睛被陽光照到,雖只有不過一兩秒,但他眼睑四周已經感覺到不舒服了,連忙用帶着手套的一只手捂住眼睛,透過指縫搜尋自己掉在地上的墨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