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54章
沉默的寂靜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久到岑黎已經想好,一會兒用什麽姿勢跪榴蓮了。
溫南星不知道他軀體坐在這兒,實際魂已經走了有一段時間了。
他率先搶了話頭:“哥你什麽時候回去?”
溫頌:?
溫大哥望着他孝順弟弟殷切的眼神,難得一哽。
“出差,”溫頌無奈,“要在這兒待兩天。”
溫南星手心都在出汗:“哦……”
這場本以家庭為單位的對話,在多出一個人的到來後變得潦草。
溫頌能看出溫南星眼裏的緊張與擔憂,這就開始替別人說話了,溫大哥面上從容不迫,甚至抿了口咖啡,但是心裏終究是沒法平衡。
“你有沒有聞到醋味?感覺越來越濃了……”一個穿着藍色圍裙的女孩對另一個女孩說。
兩個店員小妹佯裝拖地,實則眼睛溜溜在他們這桌上來回轉。
吃瓜人聞着味就來了。
“害,那能不濃嗎?”另一個穿着同色圍裙的馬尾辮女孩擠眉弄眼,“一看就是純正的修羅場,情敵的味兒啧啧……夠酸,才夠勁!”
溫頌:“……”
他真的沒聾。
店裏客人也是真的不多。
“咳,那個什麽,我就是過來看一下,這裏風景挺不錯的……”岑黎一整個大混亂,心裏留着淚,誰能想到這位和溫南星親近的人,純粹是字面意思上的親近。
有血緣關系的那種親近。
他真是豬油蒙了心才會僅憑一張照片來猜度那是不是他的情敵。
假想敵還差不多!
岑黎又後悔又有點兒慶幸,慶幸還好大掃除的時候沒直接把那裂成兩半的照片直接扔進火堆,同時也慶幸他沒在男朋友面前表現得醋意大發……
雖然他每次都吃味地進行一些個晚間大運動。
咖啡快涼了。
“時間差不多了,等會兒會下雨,”溫頌看了眼外面的天氣,再看兩人各懷心事的表情,将這場談話拉至尾聲,“怎麽回去?”
溫南星一怔:“啊……”
溫頌手指輕點桌面,意思是這裏。
他微嘆:“你想玩,我還能攔着你嗎?”
溫頌側目。
旁邊還有個保镖。
“哦哦,我們……”溫南星一頓,當即改口,“我,我走回去,很近。”
“好,那早點回去吧。”溫頌沒拆穿他。
溫南星囫囵點頭,抓着岑黎的手就跑。
等兩人走後,溫頌也沒有直接離開。
當然他也不是來抓人的,他身上沒有附帶溫總給他布置的任務,于是格外輕松。
店裏面有些悶熱,他換到外面的露臺,看着夕陽給陶瓷杯染上一層金光,然後就着這一層光芒,喝掉最後一口咖啡。
在溫頌看來,這邊的生态很奇怪,有精英在商場外的咖啡店坐着悠閑品咖啡,也有支着移動小攤賣澱粉腸的。
受衆相同,但又不盡相同。
而澱粉腸的生意竟然不輸咖啡店。
再定睛一看,賣澱粉腸的只是一位身高剛剛好與攤位齊平的小男孩。
因為烤腸的火爆程度,以至于小男孩手裏一刻不停,左手撒辣椒面,右手給烤腸劃Y字,接着只見一位孕婦走了過去。
溫頌一開始還以為她是顧客,或者是買給家裏的小孩,直到他看見那位孕婦拆開又一袋烤腸,準備放上熱騰騰的烤架。
接着便被小男孩攔下。
小男孩大抵是心疼自己母親,并且考慮到孕婦的身體健康,他不讓母親靠近攤位,搬來一個小凳子讓母親坐在距離炊煙最遠的地方。
小攤距離咖啡店很近,近到他可以聽見他們母子的聊天內容。
在他母親問到他是喜歡弟弟還是妹妹的時候,小男孩思忖了很長時間,最後說都喜歡,甚至還捏緊拳頭表示自己以後一定會保護好弟弟妹妹。
溫頌有點走神。
對于他和溫南星的母親施吟,記憶只能追溯到溫南星一兩歲的時候。
那時候六歲的小溫頌第一次聽到同今天一樣的問題,看到母親隆起的肚子,他覺得很神奇。
“我要有妹妹了嗎?”他當時這樣問。
于是在聽到他母親說是弟弟的時候,小溫頌有一瞬間失落,因為他見過他們幼稚園的小朋友們的妹妹,小小的,非常可愛,像個糯米團子。
等到小溫南星出生,施吟的身體狀況就開始急劇下降。
他知道那不是溫南星的錯,也堅定地表示會一直保護他,愛護他……
毋庸置疑,他履行了責任,但卻不是最合格的。
甚至讓他們之間的關系越走越遠了。
塵封已久的記憶随着海風如潮水般湧來。
溫頌起身離開咖啡店,招呼幾位路過玩鬧的小孩過來,給他們一疊小紅包,讓幾人去小攤上消費一些。
然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
“跟家裏有矛盾?”
回去的路上,岑黎平靜地問,仿佛在他眼裏,這個從古至今都難以得到完美答案的問題,猶如吃飯喝水一般簡單。
簡單……
可不就是嗎,血緣的紐帶是剪不斷的,它帶來親情,也帶來一個‘家’的庇護。
溫南星不作答,他反問:“我哥他……你上次見過他?他跟你說了什麽?”
岑黎出來就跟他招了,有鼻子有眼地說他們只是偶然碰見,只是偶然地聊了兩句……
溫南星根本不信。
今天這個架勢,岑黎看上去就像是來幹架的,手裏的雨傘也不是雨傘,變相地成了一種武器,看見人就‘啪叽’一下——
擋個嚴實。
“沒說什麽,就是醜媳婦見公婆總要被為難兩句的。”
溫南星切實緊張了一下:“啊?”
岑黎看他一眼,拉住溫南星手腕的指節慢慢向下移動,擠進他的指縫裏:
“沒有,只是了解了一下不一樣的你,
不過……”
溫南星不喜歡他說話說一半,急切地問:“不過什麽?”
“不過我問他,你為什麽喜歡貝斯,從小耳濡目染?天賦基因?”
雨珠滴答打在薄薄的傘面上,給環境音添加上一絲沉悶的輕快。
就像擰巴的人們。
岑黎說:“其實他也不知道吧,他沒想過明白。”
聽着有些陰陽怪氣,但岑黎卻絲毫沒有諷刺的意思,他大抵能明白做父母的期望。
所以他當時正經且嚴肅地和溫頌說,像個木頭人那樣沒有靈魂地被人支配,那和死了沒什麽區別。
不,那還不如死了。
并且他說——
“至少你們還能有矛盾,等到哪天棺材板一蓋,他還不是想飛哪去就飛哪去。現在,不過是顧及家人,顧及你們是他最親近的人,不想兩敗俱傷而已。”
思緒收攏,岑黎笑着摸摸溫南星的腦袋:“就這樣,他就把你還給我了。”
“說得好像誰把我搶了一樣……”溫南星嘀咕。
岑黎摸下巴:“差不多吧,所有人的寶貝疙瘩。”
“……才不是。”
“确實,還不夠寶貝,”岑黎自我反思,“哪方面不夠呢……讓你自己孤獨地洗澡?好,這就回去就放熱水,給我們星星來一套洗浴大全。”
溫南星:“……”
他明明什麽都沒說。
岑黎還在繼續:“什麽?你說還要買泡澡玩具?小鴨子小熊貓小青蛙?”
“走,買一百只!”
岑黎言出必行。
等到家的時候,溫南星的浴缸裏真的出現了小鴨子小熊貓小青蛙,還有泡泡機,會噴水的小鯨魚,滑滑梯……
買了一堆。
他男朋友在給他放熱水的同時還誇下海口:“保證你一會兒在水裏浸到脫皮都不想出來。”
溫南星:“……”
倒也不必。
“好了,”岑黎認真試了下水溫,然後喊他過來,“來享受美好時光。”
“你不出去嗎?”溫南星站在門口,看着裏面的場景,突然挪不動腿。
霧氣騰騰的浴室裏,岑黎就穿着件白色工字背心,寬松但是坎肩,朦朦胧胧的肌肉線條随着發力而緊繃……
耽于美色這個詞眼下是最适合溫南星的。
“還沒伺候寶貝疙瘩洗澡,我能走嗎?我不能。”岑黎笑着把人拉過去,“別動,舉起手來。”
岑黎給他脫掉衣服,把他放進泡泡浴缸,幫他把泡沫像端王冠一般蓋在腦殼頂上。
溫南星回敬,抹在他鼻尖上。
沒有旖旎的情愫,只有放松,無雜念。
溫南星日常在體驗被人照顧,但并不代表他不是一個體貼的好伴侶。
所以兩個人換着給對方搓背,換着給對方吹頭發,最後躺在同一個被窩裏。
溫南星側躺着,岑黎從背後抱住他,身體契合地貼在一起,
窗外還有淅淅瀝瀝的雨滴聲,但兩人的心跳安定極了。
過了一會兒,溫南星猛地坐起身,把困頓的岑黎驚了一跳。
“我想給你看看我的琴。”他說。
岑黎揉了下眼睛,支着腦袋看他:“……嗯?”
溫南星雙腳一跨,越過岑黎,直接赤腳下地。
“又不穿鞋。”
岑黎搖搖頭,走過去提溜起他的胳膊,帶進自己懷裏:“什麽琴這麽值得你大晚上不睡覺,也要拿出來展示?”
“因為你說你想知道。”溫南星說。
岑黎一愣。
溫南星又說:“但是現在沒辦法彈出聲音,它是壞的,而且沒有匹配的音箱。”
“音箱?”
這點岑黎是真的不清楚,他以為貝斯就如同吉他,只要扒拉兩下就有聲音。
“它沒有共鳴箱體,聲音很小,所以需要音箱來放大聲音。”溫南星解釋。
岑黎似懂非懂。
上次陳妙妙的意外,讓這只明黃色的琴初露尖尖角,岑黎也只得以看到一眼,現在溫南星打開了,束縛包裹着的黑色琴包底下,完整的琴面。
他現在還挺淡定的。
“你知道罩袍樂隊嗎?”溫南星撥動那根松垮的琴弦,琴弦也随之微微抖動,仿佛是作出長久以來的一道回應。
他把整只琴抱了出來,把它放在黑色的琴包上,然後繼續說:“十三歲的時候,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這樣一支……危險的樂隊。”
岑黎稍稍擰了一下眉毛,對于溫南星形容的危險一詞,他表示不明白。
“她們被藍色的罩袍裹緊全身,只能透過眼前的那幾個細小的孔洞去看外面的世界,因為背景使然,她們不允許接觸音樂,甚至電影……”*
“壓迫必然伴随着反抗。”岑黎捕捉到關鍵。
溫南星點點頭:“幾乎沒有人知道她們的真實身份,一旦被人發現,面臨的就是丢掉性命的代價。”
岑黎沉默了一會兒:“聽上去很神秘,但同時又是殘酷的。”
“所以我好像已經足夠幸運了。”
溫南星深吸了一口氣。
有不被蒙蔽的自由,可以盡情地去愛,大方地去觀摩這個世界。
“這就是你喜歡的理由嗎?”岑黎吻他腦後的黑發,“怎麽那麽厲害。”
在這一瞬間,岑黎覺得他的小音樂家實在是純粹。
岑黎摸摸他的腦袋:“人類無法永生,可人類能留下永生,那些音樂,畫,歷史,理論……”
“到處都是他們的痕跡,他們不會被世人遺忘。就像雖然今天是雨天,但明天,太陽照舊會升起。”
“每天都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