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
“你想修你的琴嗎?”岑黎問。
他并不避諱這個話題,相反,他覺得溫南星已經在努力朝他敞露心扉了。
“還記得嗎?之前修車路過的那家樂器鋪子,我問了店主,雖然不能保證百分百能維修,但可以試試,”岑黎說,“或者簡單點,我們買新的。”
溫南星詫異地看向他,然後慢慢吞吞地搖了搖頭。
岑黎不知道他這個搖頭的意思是‘不修’還是‘不買新的’,他幹脆直接問。
然後得到溫南星的回答:“新的……也和這個不一樣。”
“那是這把琴對你來說有重要意義?”岑黎又問。
那倒沒有,要說重要意義,那可能是他人生第一把貝斯,曾經也以為是最後一把。
溫南星碰碰琴弦,說:“改造過,配件什麽的。”
“成,明白了。”岑黎幹脆利落,“那就把琴交給我了?”
溫南星點點頭,算是沒有異議。
或許是把心裏埋藏的內容一吐為快後的喜悅,溫南星大半夜睡不着覺,扯着岑黎把玩。
一會兒給他的頭發做造型,一會兒揪他的眼睫毛。
實在沒了辦法,岑黎就拖着他幹了會兒正事,證實了什麽叫人類生命大和諧。
直到精疲力竭。
于是溫南星這一覺就從淩晨兩點睡到了下午兩點。
滿打滿算的十二個小時。
他知道現在應該起了,但是又非常不願意離開床,這種心态大概是……事後的蠻不講理,也可能是起床氣。
當然岑黎很樂意去服務某個賴床的寶貝疙瘩。
溫南星從最初的抵抗投喂,再是勉強接受,到後來已經心安理得地躺平了。
萎靡且歡快的日子持續了有一段時間。
直到溫南星實在受不了繼續當個花瓶在家擺爛,他感覺自己再不活動活動,四肢都要退化了,雖然那種讓人臉紅心跳的活動也算,但人總歸還是要在太陽底下生活。
所以借着休息日,他們去搬磚了。
是真的搬磚。
手工壘砌一塊花壇,然後刷上白漆。
但讓溫南星驚訝的是,幾天沒見到外面的世界,小花園的半塊地方已經有了玻璃陽光房的雛形,剩下另一半鋪設上草坪,作為開放區。
看見這一幅盛況,溫南星就算是搬磚也搬出一種心甘情願的興奮感來。
“就一會兒沒看着你,你就把自己搞成小花貓了?”
岑黎拿着鐵楸和花盆上來,就看見某只小花貓正要拿髒手摸臉。
濕巾紙随身攜帶,岑黎順手扯出一張,發現溫南星手已經伸到了眼睛上,“怎麽了?眼睛癢?”
“好像進沙子了……”
“頭仰起來,我看看。”
溫南星努力地面朝着他,眼睛眨巴眨巴。
“稍微有點紅,但沒進東西,這兒也沒沙子,”岑黎扒拉着他的眼皮瞧了兩眼,沒看出什麽問題,“興許是風裏來的,別直接上手,去沖一下水。”
他讓人先坐下,然後拿蓋子倒生理鹽水,沖眼睛消炎,最後滴眼藥水。
娴熟地讓人心疼。
“好點了嗎?”岑黎沖他眼睫毛吹了口氣。
溫南星被他突然一下吹得皺了皺小臉:“唔……好了,不癢了。”
“餓了沒?一上午都在捯饬你的花花草草,”岑黎說,“你都不關心關心你親親男朋友的死活。”
溫南星茫然仰頭:“啊?”
“你不是,在工作嗎?”他邏輯清晰,“而且我也沒有不管你的……”
溫南星停下,轉了話音:“今天是什麽事呀?有人受傷了嗎?”
“沒有,就是有游客爬山,手機沒信號被困了——”
岑黎話音未落,欺身壓過去:“都沒接我電話還說管我,我聽到這個消息就給你打電話了。”
“我不會被困的,家裏有信號。”
溫南星認真解釋,換來岑黎一道輕哼。
口袋裏一輕,原本在溫南星口袋裏的手機便落入岑黎手中。
屏幕在識別到人臉的時候就亮了起來,未接來電的紅色标志顯得尤為鮮明。
“才一通呢。”溫南星定定瞧了一眼,本來還以為他是有什麽急事。
他撓撓鼻尖:“剛剛手機靜音了……”
岑黎還要繼續控訴,只見溫南星已經将唇覆了上去。
溫南星已經精準捕捉到岑黎的命門了。
岑黎:“這樣也——”
溫南星仰起修長的脖頸:“對不起嘛,拜托拜托……”
“好吧,勉為其難……”
可惜‘難’字的尾音還沒落到地面,溫南星的手機屏幕就亮了起來。
灼熱的呼吸從頸側下移,岑黎再想有下一步動作,卻被他毫無預兆地推開。
“別人的電話進來,你就推開我。”大狗嘴角下癟。
“……”
溫南星盯着上面的號碼愣了一瞬,再看向岑黎,表情複雜:“不是,我爸……的電話。”
岑黎稍頓了一下,蹭地退後一步,一副恭敬的姿态。
“那你不接?”
“……”
……
溫南星去陽臺上接電話了。
幾分鐘後,岑黎看見他一臉平靜地打開陽臺門,然後走到沙發前面坐下。
“怎麽……伯父說什麽?”
過于平靜的神情讓岑黎看得有些擔憂,他知道溫南星和家裏有矛盾,也清晰知道矛盾的來源,是難以得到的認可。
絕大多數的家庭都有矛盾,但都不可否認,無論是溫頌還是溫南星,亦或者是溫介遠,他們中間就像有一根無形的線,串在一起的,是屬于家的聯系。
表面的風平浪靜,越能證明底下的波濤有多麽洶湧。
半晌,溫南星開口說:“你想跟我回去看我媽媽嗎?”
“什、什麽?”岑黎難得結巴。
溫南星這話說得,聞者驚心。
“你媽媽……的忌日?”岑黎腦細胞在燃燒,“不是,他想讓你回去看看……”
“其實是他想你了吧。”
溫南星也不遲鈍,但他點頭的時候還是猶豫了一下,畢竟上次回去一趟,鬧得挺不愉快。
可到底還是親近的人,他就算不刻意關注,也會在和溫頌偶爾的閑談裏,不經意地提及那麽幾次。
溫頌說他年齡大了,是事實。
人老了之後身體就愈發不受自己的控制,即使再健康飲食,也抵擋不住突如其來的災病。
而雷厲風行的溫總,他的一生幾乎沒向任何人低過頭,卻需要找個借口才能讓他的小兒子回家。
“你想旅行嗎?”溫南星忽然問。
岑黎:“嗯?”
“冬城雖然沒有海,最近幾年也看不到雪景,但是銀杏很多,秋天很涼快,我們可以去景點打卡,也很好玩的。”
溫南星絮絮叨叨說了一堆,介紹生他養他的城市,周邊的環境……
然後他說:“你想跟我一起回去嗎?”
在這一刻,岑黎覺得這句話像是一張鋒利卻空白的紙,劃過他的臉頰,刺穿他的皮膚,然後鮮血流淌滴落下來,浸濕那張紙,看見的是愛這個字。
“等等等等……”岑黎怔怔。
他在溫南星面前蹲下身子,整理着瀕臨混亂的語言系統:“寶寶,我……很高興你這麽說,但是……”
他承認在聽到溫南星說要帶他一起去看他母親的時候,他有一瞬心跳都漏了一拍,但是理智告訴他這不是一個坦白的好時機。
至少現在不是。
岑黎有些掙紮,調整呼吸:“這次先把你送回去——”
“可是,我也想把我喜歡的人帶回家。”溫南星打斷他,“好不好?”
看似是他在征求岑黎的意見,但實際上,溫南星才是主宰他內心的元兇。
總是拿一雙清澈的眸子來要挾他。
岑黎咬牙,好吧随便吧,誰不想得到親朋好友的祝福,總比當一對永遠見不得光的情人好。
“好,我們一起回去。”岑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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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已經邁出了絕大部分人不敢邁出的一步,但是要面對多年的裂縫,溫南星還是缺少一些勇氣。
于是在昏暗的房間,在氤氲霧氣的浴室。
理智全失,又清醒地瘋狂……
每當靠近胸口的位置,就能聽見的心跳聲,仿佛是他們又重活了一遍。
收拾好行李準備出發的那天,他們把家裏的植物大軍托付給陳躍。
陳躍一大早拉開卷簾門就看見排排站的仙人掌,含羞草,多肉……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這兒是植物園。
所以以他的作風,先隔空罵人一頓,然後再不情不願當搬運工。
兩人已經在高速路上,溫南星的手機連着車裏的藍牙,岑黎驚訝于他聽的歌曲,雜亂程度不亞于他爺爺,小衆到甚至有些語言他都不知道是俄語還是阿拉伯語……
車繼續行駛。
一路暢通無阻出乎溫南星的意料,他們在下午一點抵達冬城。
溫南星沒有直接帶着人回家,他之所以提出旅游,是因為在這裏他畢竟是東家,得好好招待客人,留下好印象才行。
所以他們定了一家帶院子的民宿。
在這座他所熟悉的城市,定民宿。
聽上去有點奇怪,但有挺合理。
這麽多年,溫南星自己都沒好好玩過呢。
岑黎直到現在才發現,溫南星實際上有‘花園情節’,喜歡各種各樣漂亮的小院子,尤其鐘愛田園風。
溫南星甚至特意做了攻略,列了一個必打卡清單,光是小吃的種類就冗雜得讓人心驚。
岑黎差點想問他,自己其實只是個工具人,只是他想到處潇灑的借口吧。
瘋玩了兩天,第三天,溫南星電話告訴溫頌他們會在上午十點到。
溫頌對于他這個‘我們’感到有些意外,但卻沒有阻止,相反地,他有意善意提醒了那位在電話後面裝咳嗽的溫總。
“您還是別咳了,他早挂電話了。”溫頌無奈。
溫介遠喉間的咳嗽突然剎車,望向黑屏的手機,生硬地轉移話題:“我現在連咳兩聲都不行了?”
他掩飾性地又清了兩下嗓子。
溫頌不搭腔,兀自帶着那束花走出家門,邊走邊道:“這次的鈴蘭開得不錯。”
“……”
溫南星和岑黎說十點就十點,準時到達。
進墓園之前,岑黎忍不住拉住溫南星,再三确定他真的要一起進去。
上一次這麽緊張,還是高考上考場。
岑黎感覺自己的心态着實是越活越年輕了。
貶義的年輕。
“你已經問了很多遍了。”
溫南星把懷裏開得燦爛的鈴蘭抱給他,沖他眨眼:“沒關系,就算愛屋及烏,她也肯定會喜歡你的。”
岑黎:“……”
倒不是擔心這個。
看他這副輕松的模樣,岑黎也沒多說什麽,既然已經踩上異鄉的土壤,那除了往前走別無選擇。
溫介遠也極為遵守時間觀念,應該說他們溫家都這樣,骨子裏的印刻着的。
等他們走到墓碑前,溫介遠和溫頌遠遠地也看見了兩人。
溫介遠并沒有表現出多麽熱絡,只平靜地說了一句:“來了?”
然後意外地看向他兒子旁邊這位。
“這位是?”他問。
溫頌戰術性地把手邊相同的鈴蘭花放到墓碑前,又默默旁邊退開一步。
接着就聽溫南星說:“之前說過……”
“是我對象。”
岑黎:“?!”
溫頌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溫介遠:“哦。”
反應兩秒。
溫介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