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魚美人(5)
第96章 魚美人(5)
澧水地處雍州東南的位置, 水域蜿蜒而漫長,周遭物産豐饒,生靈多樣, 是個不錯的地方。
玉澧帶着汐音,從澧水最上游的發源地開始巡起,順流而下, 查看流域附近生靈們的情況,還有那些城池、鎮甸、村莊。
兩個人駕着雲,一路俯瞰觀察。所幸,都還好,和玉澧一個月前巡查時看到的一樣, 基本正常。
等巡到下游時,已經兩個時辰過去了。汐音瞧着玉澧眼中的血絲更多了,就勸着玉澧先回河神府休息休息。玉澧拒絕了她, 就剩最後二十裏河道了,巡完再回去,善始善終。
不想, 就在這最後二十裏, 一個意外的發現引起了玉澧的注意。
那是她們巡查到流域內一個叫“白家村”的村落時,發現村子裏正在搞祭祀。
本來村民搞祭祀這種事情很常見, 凡人們經常要舉行儀式, 祭祀各路神明,以求得庇護。住在澧水畔的人, 更是會時常祭祀河神,好保佑他們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就說玉澧自就任澧水河神以來, 就受到沿途百姓不少供奉,吸了不少香火。
但這白家村……當玉澧乘雲, 從他們上方飛過時,分明聽見主掌祭祀的巫婆口中念念有聲的:水妖大人。
玉澧立刻停下,隐着身形,帶着汐音降落在旁邊一座民宅的屋頂上。
二人面前,白家村的村民們為水妖搭上一座畫着妖異裝飾的祭臺,供奉上三牲和饅頭。一位看起來德高望重的女巫,拍着一面綴滿鈴铛的鼙鼓,在那裏念念有詞,手舞足蹈。
村長還領着所有人,跪在祭臺前,高呼着請水妖大人庇佑白家村有足夠灌溉的河水,庇佑白家村糧食五谷豐登,莫再全都旱死了。
汐音驚訝地看着這一幕,說道:“能決定河水灌溉的,分明是府君您,他們為何求什麽水妖?”
在聽到那巫婆念着“水妖大人”時,玉澧下意識的反應,便是聯想到原書裏那條蛟龍。
但轉念她就知道自己想多了,不是的,只是白家村的村民們放棄了崇拜她這個河神,而是去祈求妖邪。
從巫婆念的那一套祭文,和村長訴說的祈求之語裏,玉澧都證明了她的猜想。
他們村的田地,引不來河水灌溉,莊稼都旱死了。他們只是祈求,能有足夠的水養活莊稼而已。
玉澧就這樣靜靜地,看完了整個祭祀儀式。
殊不知,自己對這場儀式的反應,看在汐音的眼裏,汐音費解極了。
因為府君她……表現得太平靜了,真的太不像平常的她。
這白家村以前也是供奉玉澧的,現在改為水妖崇拜,這類的行為,對有些神來說,等同于是無可饒恕的背叛。自己的信衆抛棄了自己,這是無比傷人的事情。
可玉澧呢?府君這個素來情緒濃烈的人,此一刻,居然沒什麽反應。
玉澧并不知汐音在疑惑什麽,她只是在想,這白家村是什麽時候抛棄她,改去供奉一個莫須有的水妖呢?
她好像從沒有關注過這個,也沒有讓屬臣們特意關注這個。
也許,多年前批閱過的文書裏,有提到這事,但她可能就只是怒一怒,罵兩句肉眼凡胎之人認不得神靈,然後就将文書入庫,不去理會這事。
但現在,玉澧不再那樣想了。
在經歷了覺醒原書後,她已然明白,在其位謀其政,她既身為澧水河神,就必須要承擔保護這片流域生靈的責任。
不是百姓們願不願意供奉她,而是她這個河神,值不值得他們信任和供奉。
而他們抛棄了她,選擇供奉一個臆想出的水妖,就說明是她失職了,讓百姓們受到苦難,他們對她失望了。
村長說,是引水灌溉的事……
玉澧便對汐音道:“随我去看看這附近的河道。”
汐音不禁說出心中的疑惑:“府君給屬下的感覺,像是變認真許多。”
玉澧不由心中一酸,她之前究竟忽略了多少原該是自己的職責呢?直到一場大禍降臨,寧淮序替她擔下一切,她才明白,自己就和人間那些“中庸”的、毫無特色的官員差不多。
多諷刺啊,她現在想想之前那個說去南海就去南海的自己,當真就有如在看照妖鏡下的原型。
玉澧喃喃:“我只是想明白一些事,每個人都有她必須完全承擔的責任,如果出了什麽事,都有別人替她負重,到最後若是連那個替她負重的人都失去,她又是多麽的可恨可憐?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我不會再出一點錯了。”玉澧定定道。
“汐音,走吧,不必多問。”
汐音聽從玉澧的命令,沒有多問。
兩個人這便去視察白家村附近的河道。
而這一視察,玉澧明白了症結所在。
原來是近年來降水變少,加之地貌演變,澧水這一段的河道淤積的泥沙變多,導致流經白家村附近時,河道變窄許多。
而村民們需要從河道中引水灌溉。河道一變窄,水流變少,再引水時,很多灌溉渠就幹涸了,引不來水了。
便是這樣的原因,才導致白家村的田地幹旱,糧食收成大大減少。
而以前玉澧沒有去深入了解白家村祭祀水妖的事,未作處理。白家村村民在經過多次供奉和祈禱後,不見效果,也就對玉澧失去信心,覺得河神大人放棄他們了。
可他們總是要活啊。沒有糧食,他們的生活又該怎麽辦呢?
神不能達成他們的祈願,那便求妖邪吧。
便是這樣,白家村興起了水妖崇拜。澧水裏也不是沒有妖精,說不定他們中的哪個受了村民的香火供奉,就願意幫他們了呢?
玉澧了解了來龍去脈,她很快做出處理。
她都沒回河神府,直接站在這段水道旁,召來筆和紙,将清理淤泥和适度改道的方案,畫在了紙上。
然後将紙交給汐音,“我重新設計了這段河道,差不多就這樣,你讓大家施法處理吧。辦好後,給白家村那名巫婆托個夢,讓她知道我沒有放棄他們,收了他們的供奉,自會保佑他們。給你們兩個時辰,完成後來報給我。”
汐音接下這一紙方案,恭順答:“是。”心中更是覺得玉澧确實變了,竟是這樣冷靜麻利,全做完了處理決策。這般的執行力,讓汐音自愧不如。
這時,見玉澧已經開始頻頻打哈欠,上下眼皮有打架的趨勢,俨然是精神快要撐不住,汐音便勸道:“府君回去休息一下吧,餘下的交給我等就是,請府君放心。”
“也好。”玉澧确實頭暈得厲害,連頭都開始疼,眼前亦時不時冒金星。
她便告別汐音,回府休息。
躺在一個巨大的貝殼做成的軟軟床上,玉澧幾乎是剛沾到自己的床,就合上眼皮,沉沉睡過去了。
本來她心裏還裝着許多事,裝着寧淮序,裝着白家村,裝着那條還沒出現的蛟龍,但她實在是太疲憊,這些壓在她心頭的沉重的事情,終也敵不過如洪水般席卷來的困倦。
她就這樣昏昏沉沉的,在一片模糊中睡着,不知今夕何夕。
似乎過了很久,也似乎沒過多久,整個身體鈍鈍的,好似被車輪碾壓過,四肢癱軟得沒有着落。卻恍惚間聽見有人說話,是她熟悉的聲音,沙啞的帶着陰沉的抑揚頓挫。
然後是珠簾被輕輕掀開的聲音,和誰走進來的腳步聲。
玉澧的眼皮虛虛睜了一下,朦胧中看到一個高大的黑色身影,朝自己的床前走來。
***
玉澧醒來的時候,她的寝殿裏點着一支昏暗的蠟燭。那是用火鼠的毛攢成的蠟燭,在水裏也能發光,并且永遠不會燒幹。
燭火的顏色讓冷色調的寝殿,被蒙上一層暧昧的暖橘色。
玉澧還有些懵,因太過疲憊而陷入沉眠,一夕醒來,剎那不知身在何處。直到這剎那過後,她看到了坐在自己床前的人,眼中的懵懂這才散去,她完全的回到現實中。
“寧大人……”唇間發出略有沙啞的聲音,是久睡後的疲憊慵意。
玉澧有些驚訝地看着寧淮序,也不意外他會找過來。她只是想知道,寧淮序是什麽時候來的,在這裏坐了多久。
更想知道的是,他的身子骨……
“寧大人,您身體好些了嗎?”玉澧撐着身子坐起來,問他。
剛從睡夢中蘇醒的美人,那雙眼尚有些惺忪。略有淩亂的長發旖旎在水藍色的床單上,發間流光溢彩的魚鱗被殿內的燭火修飾出柔和的顏色。因是初醒,這種柔和也淡化了她冷豔的五官,倒顯得有種矛盾而奇異的美麗。
寧淮序盯着玉澧,他狹長的鳳眼中,依舊是玉澧所熟悉的陰沉。
玉澧在等着他回話,她有些緊張,卻又急切想知道寧淮序這身子骨,便挪動身體,向他靠近些,仔細看他的氣色。
仍舊是蒼白的臉孔,病入膏肓的模樣。他俊美無俦的面容,在病氣的修飾下,像是一枝纏着陰郁之氣的昙花。有沒有比之前好一些?玉澧一時看不出來,但确實沒有惡化。
玉澧又問:“您在這裏坐了多久?不會覺得累嗎?”
寧淮序終于開口,依是這樣盯着玉澧,問她:“為什麽?”
玉澧知道,他一定會問這個問題的。她看着寧淮序,定定道:“您就是因為總在這個特殊期裏硬扛,身體才壞得那麽快。”
寧淮序冷笑一聲,語意不善:“多管閑事。”
他又問:“怎麽知道的?”
“就是知道了。”玉澧道,“您想一直瞞着我,我卻不想做被您蒙住眼睛的鳥。”
她看見寧淮序喉結似乎滾了滾,他的聲音低下去,問了她一句:“寧靖川呢,你不管了?”
寧靖川,她愛慕的人……玉澧微微晃神,不,是以前愛慕的人。現在不愛了,不重要了……那一絲晃神很快被一抹雪亮代替。
寧靖川,原書中的男主,圍着他轉是怎樣的結局?她不會再追求他、靠近他了。
沒有誰比寧淮序重要,現在的她,只想要寧淮序好好活下去。
“對,不管了,”玉澧說,“也不想在他身上費心思了。”
寧淮序問:“為什麽?”
玉澧道:“我只是忽然明白什麽最重要。”頓了頓,又加上一句:“寧大人,您也別再靠近餘姝容了,那兩人只會給我們帶來不幸。”
說完這話,玉澧思緒中似忽然有一根弦跳了一下,她想到什麽,一下就反應過來,這話說的不對。
勸寧淮序別再靠近餘姝容,本身是沒什麽,可她和寧淮序這一整個月都在……現在她忽然說這話,聽在寧淮序耳中,他會不會誤解成是他的女人在要求他放棄別的女人?
不禁有熱氣冒上玉澧的臉,臉頰不覺就燒起來。玉澧有些呼吸不暢,不知道自己的臉有沒有變紅,會不會明顯,只是那灼燒的感覺,讓耳朵都燙起來。
一睡醒看到床邊的寧淮序時,她第一個念頭想的還是他的身體情況,可這會兒卻不能不想,和他在一起的這一個月。
這一個月的種種對她來說,雖然體驗很糟糕,但她和寧淮序畢竟是那樣親密,靈肉交纏,見到了彼此最真實的模樣。寧淮序的體溫,他的氣息,都染在了她的身上,留下了沒法從腦海裏抹除的記憶。
還有他瘋狂親吻她的時候,緊緊摟住她的時候……
玉澧終于“後知後覺”的渾身冒熱氣,只覺得自己就像個即将燒開的茶壺,硬是用蓋子将裏面沸騰的水汽都壓住。
而她也聽到了寧淮序的回複。
他低啞的聲音,帶着點譏諷的調子道:“你是有說這話的資格。”
玉澧一窒,這下不但臉上燒,更是不禁咬唇,覺得尴尬。
燭火輕輕搖曳,一燈如豆,只有兩個人的寝殿裏,彼此的呼吸聲都變得明顯。
氣氛裏充斥着一點粘稠,許是感覺到這裏的氣氛不對,那些平日裏在河神府中游來游去的魚,眼下都不敢向這邊游,全都跑去了前殿。
玉澧緊張地看着寧淮序,他眼尾泛着薄薄的紅,不知是燭火打下的光影,還是戾氣染就的猩紅。他墨色的冷眸也望着玉澧,氤氲着層層漆黑的看不清的光。
蒼白的面色,讓他精致的五官顯得如霜似雪,矜貴逼人。而暖黃的燭火,又讓他斜飛的劍眉、細長幽暗的鳳眸、削薄輕抿的唇,少了兩分棱角分明。
有一只膽子大的鲫魚,也可能是一時沒反應過來,剛游到附近,忽然發現不對,一甩尾巴趕緊跑了。波動的水流使得蠟燭的火光猛地搖曳一下,變幻的光影恰巧将分界線落在寧淮序如懸膽般的鼻梁上。
這瞬間,他的臉半明半暗,狹長的鳳眸倏地眯起,像是聚攏了漫天的流水和火焰。
“寧大人,您怪我嗎?”
“疼嗎?”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疊在一起。
玉澧沒想到,她和寧淮序竟同時開口。
寧淮序眯起眼,沉吟了一下。
同時玉澧的臉一下就燒得更厲害,寧大人問她疼嗎,她是神,若是破了傷了,都可以自己治愈,卻唯有一處地方是不一樣的。
寧大人顯然問的是那裏。
結果玉澧臉一燒,沒注意動了一下,竟是扯着了。那裏的傷處頓時疼得她眉心都皺起來,身子也一歪。
心裏忽然又産生一道怨念,可惡的寧淮序,怎麽把她折騰成這樣?睡過一覺,還是扯着就痛,包括四肢也依舊有種被車碾壓過的感覺。
歪倒的身子被寧淮序接住,他就坐在玉澧床邊,本也離她近,扶了她一下。玉澧的頭便輕輕撞在他胸口。
耳邊頓時傳來寧淮序的心跳聲,确是久病的人,這心跳聲都虛弱無力,玉澧察覺此節,眼中又不禁黯下。
“寧大人……”玉澧擡眸,對上寧淮序低下來的視線。
她一時不知該回答什麽。
寧淮序手中卻出現一個小小的瓷瓶,是妃色的。瓶子可愛又豔麗,瓶身上還釉着幾朵合歡花。
玉澧聞到了從瓶子裏洩露出的香甜的藥膏味,心裏驀地就是一驚,這藥膏該不會是……
“這藥膏能緩解你的不适。”寧淮序問她,“是本君為你上藥,還是你自己來?”
玉澧輕輕倒吸一口氣,連忙道:“我自己來!”
寧淮序這便松開玉澧,将藥瓶放在她床頭,起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