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五十一
五十一
太後宮中比之先前清淨不少,太後仍端坐在主座上,可屋內已空了。
玉秋将林瑾思迎進去,上了茶,規矩來到門前靜候。
林瑾思謝過,卻未坐,只在座下靜立。
“母後喚兒臣來,不知是有什麽吩咐?”他問。
“談不上吩咐,只是敘話。瑾兒,今日之事,你該知道母後的用意。”太後說。
林瑾思輕輕掐了掐手指,只跪下說:“兒臣愚鈍,還請母後明示。”
太後嘆了口氣,道:“母後無意為難那個女子,只要是瑾兒喜歡的人,母後也自然喜歡,況且那個女子的确樣貌可人,性情溫婉又懂事,言行舉止都挑不出錯來。可瑾兒,母後與你二哥的為難之處,你也該明白。這幾日嚴家讨問得緊,前些日子剛出了事,貴妃竟連夜闖去你二哥寝宮要個說法,這幾日嚴将軍也是每日一個奏折,向你二哥訴苦,不做做樣子,嚴家那邊實在無法交差。”
林瑾思垂下眼眸,沉聲道:“兒臣明白。可此事因兒臣起,母後若想給嚴家交代,懲罰兒臣便是。”
“瑾兒!”太後責了句,“你這孩子,母後如此做還不是為了你!你以為母後真不敢罰你!你也是,平日裏在府中寵着也就罷了,你今日竟還在宮門前為了那女子和淳陽王口舌幾句?總是如此招搖,不是故意讓母後與你皇兄為難?”
“母後,都是兒臣的錯,可兒臣絕無此意!兒臣此一生,頭一次遇到心儀之人,兒臣只是想傾盡所能寵她愛她。”林瑾思說。
“可你如此做,府上那幾位難免會有脾氣,尤其是那個嚴氏。聽說她未出閣前,在嚴府中備受寵愛,張揚跋扈慣了,可嫁去了王府後,你不說寵她,大婚之夜甚至直接下落不明,那之後也都未回王府去住過幾次,如今你卻為了這個女人這樣,她怎能沒有脾氣?”太後說。
“兒臣明白,府內三位夫人都很好,只是兒臣不喜歡,不願耽誤了她們。”林瑾思說。
“那你的意思,是想休了她們?”太後眼眸微眯起,語氣中也有了怒意。
林瑾思卻像是不會察言觀色一般,當即欣喜道:“若母後準允,兒臣立刻着手去辦。”
“絕不可能!”太後猛地擡手拍了下桌子,怒聲道,“瑾兒,你知道她們母家的權勢,你就如此執拗,都不願意做做樣子嗎!”
林瑾思不說話,只是眼裏那歡喜勁兒頃刻消失了。
太後望着他,氣得不輕,又努力平息了下情緒,才瞪着他繼續說:“算了,不提她們,只提你這位。日後你若納了她,打算給她什麽位份?”
太後問過,又擡聲提醒了句:“你可考慮清楚,她只是個鄉野孤女。”
林瑾思垂眸,有些難過地說:“兒臣知道,以她的身份地位,必不能明媒正娶,所以兒臣覺得,除此之外,給什麽都是虧欠,不如就此長久,不提此事,兒臣只想她能永遠留在身邊就夠了。”
“所以,你不打算納她?不打算給她位份?”太後微微有些吃驚。
“是。”
“你就不怕她知曉?”
“兒臣已與她說起過,她也不在乎這些。”林瑾思如實道。
太後的表情一時有些精彩,片刻,她意味不明地笑了聲:“呵,不在乎?好一個不在乎。你們彼此都如此看重對方,屬實難得。既然如此,母後也再說不得什麽,也無話可說。你去吧,嚴府那邊,母後會處理。”
“多謝母後成全!”林瑾思連忙拜謝過,站起身。
太後望着他,又嘆了口氣:“瑾兒啊瑾兒,但願你與她是真心。”
她拿起一直用布包好放在桌上的東西,遞給林瑾思,“這個賞她,也算是母後的一點心意。”
林瑾思謝着收下,請辭離開了。
他走到院中,正好瞧見了跟着宮人匆忙趕來的嚴貴妃。
兩人見面,林瑾思退開半步,冷淡行了禮,嚴貴妃看了他一眼,沒搭理,在宮人的引路下,徑直朝太後所在的屋內走去。
林瑾思看着,忽然想到了些什麽,走出太後的宮門。
林安已在外面等候多時了,等林瑾思出來,立刻迎上來。
林瑾思對他招招手,在他耳邊低聲吩咐道:“去幫我辦件事。”
林安聽完,不禁一臉震驚。
瞧見林瑾思瞪他,連忙低頭藏着表情說:“是,是,小的知道了,小的這就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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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瑾思走後,嚴貴妃來到了太後宮中。
玉秋已撤了先前未動的茶盞,卻未換新茶。
嚴貴妃一時有些心慌,緩慢來到座下跪下,低頭喚了聲:“太後娘娘。”
太後久久未開口喚她起身,也不說話,嚴貴妃心中更慌了,小心擡頭看了一眼,見太後正氣定神閑地品着茶,未搭理她。
如此一直跪着也不是個事,嚴貴妃琢磨着開口又喚了句:“太後娘娘叫臣妾來,不知是有何吩咐?”
太後未回答,只冷冷望着她說:“你可知錯?”
頌太妃才警醒過,嚴貴妃自然預料到所謂何事,心中一驚,連忙認錯:“臣妾知錯!臣妾這幾日的确心浮氣躁些,臣妾知錯。”
如此說着,她又思索着想替自己與妹妹辯解兩句:“可,可太後娘娘,您也瞧見了,他如此寵那個女人!可他又是如何對臣妾的妹妹的!臣妾這個姐姐看着都實在寒心,更何況是……”
太後猛地一敲茶碗,打斷了她的話:“就算再寵,也只是個沒名沒分,又沒家世的貧賤孤女,連個妾都算不上,你們怕什麽?先前那件事鬧得沸沸揚揚,宮中人盡皆知還不夠,這次又要鬧得整個京城的人跟着都看笑話?還嫌不夠丢臉嗎!這些日子,哀家與皇帝是看在你與你父親的面子上才沒計較,而你不知勸阻,竟還跟着幫腔。到底是你們嚴家的家事重要,還是皇家的臉面重要?你身為貴妃,卻這點道理也想不清楚?”
眼看太後動了怒,嚴貴妃連忙叩首乞饒:“太後娘娘息怒!臣妾只是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皇帝後位空虛,你可是這宮中唯一的貴妃,位同副後!旁人能糊塗,你怎能糊塗?”太後斥了句,坐在椅子上喘了幾口氣,平複下心情,才又開口道,“實話告訴你,哀家方才召七王爺來,就是為了你們嚴家這點破事!七王爺已向哀家保證過,他不會讓那個女人進門,也絕不會動搖你妹妹的地位。”
“多謝太後!”嚴貴妃雖然被太後的話吓得額頭冒了汗,但好在聽到了最後一句,終于欣慰下來。
可太後的表情卻仍是很難看,只望着她冷聲說:“你也知道,皇帝繼位以來,後位一直空虛,朝臣上書請柬多次,哀家與皇帝也都思想了許久。哀家一直喜歡你懂事,識明大體,也常在皇帝面前誇你,可今日,你讓哀家太失望了!若是日後還如此拎不清輕重,你這貴妃之位也用不着再坐了!下去吧!”
嚴貴妃才揚起的笑意瞬間凝滞,徹底驚恐地吓出了一身冷汗,她垂着頭顫聲道:“是,是,多謝太後娘娘教誨。”
說完,僵硬地起身,緩慢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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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另一頭,林希澤帶着常公公回到禦書房。
淳陽王已安排下去側殿歇息,禦書房內只這主仆二人。
常公公替林希澤端來杯熱茶,恭敬站在一旁瞧着眼色服侍着他。
林希澤緩步來到座上坐下,心裏還在嘀咕,是為方才在太後宮中看到的景。
他蹙起眉,念叨着說:“聽婉兒說,她是個美人,朕遠遠瞧着身姿也的确不錯,可惜今日被母後教訓了一番,看不清臉,也不知長相如何。”
常公公琢磨着話,接話道:“七王爺如此放在心上的人,長相定然是沒的說。皇上,您這可是瞧上了……”
“啧,胡說八道什麽!區區一個卑賤的民女,她也配?”林希澤帶了些怒意,擡聲打斷他。
常公公立刻揚手甩了自己一巴掌,讨着饒道:“奴才失言,奴才該死。”
“哼!”林希澤瞪了他一眼,繼續道,“也就七弟這種眼光低劣的人能看得上她,而且,你沒瞧見她今天惹母後動了多大的怒麽?怎能接到這宮裏來?”
“是,是。皇上說得對!”常公公跟着腔。
林希澤沒搭理他,頓了頓,又顧自說道:“不過,朕今日雖然只看了她一眼,還尚未看清正臉,可倒是覺得,這女人朕似乎見過。常德喜,你自幼便進了宮,在宮中服侍了這麽多年,今日見了那女人,可覺得眼熟?”
突然被點了名,常公公心中一驚,思憶着回答說:“皇上,您這話說的,區區一個民女,奴才怎麽可能會見過?怕是,這世間的美人兒,大多相似吧。奴才瞧着,那姚小姐與貴妃娘娘便是有幾分相似的。”
“開什麽玩笑!貴妃和婉兒如何能相比!”林希澤又是一聲震怒。
常公公立刻乖巧地低頭掌嘴,心中卻松了口氣。
他是真沒瞧出來那女人眼熟,還好糊弄了過去。
提起玉婉,林希澤眼眸又微微沉下來,低聲沉吟道:“婉兒……是有些日子未見婉兒了。啧,明日你尋故,接婉兒進宮一趟。上次朕被貴妃的家事耽擱了,将她晾了一夜,估計正生着氣,得好好哄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