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五十二
五十二
林瑾思離去後,喬窈在房中等候着,蘭心已幫她清洗過身上的塵泥,換了身衣裳,也重新補好了面妝。
這一次,她頭上的珠釵少戴了些,一是怕再出現太後宮中那樣的事,二是戴着繁重,喬窈自己的腦袋也不舒服。但這一次的妝面還是很濃,不太能看清本來樣貌。
喬窈盯着銅鏡裏的自己直蹙眉,蘭心連忙解釋了幾句如此才與衣着相配之類的話,她才不太在意了。
喬窈在房中靜坐了大約有半個多時辰,林瑾思還沒有回來,可林安卻獨自回來了。
喬窈擔心着林瑾思,一聽到有動靜,連忙起身去迎,可看見只有林安回來,心中不禁失落,又連忙詢問道:“瑾哥哥呢?”
“王爺才從太後那裏出來,就又被皇上召了去,恐怕這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來了。王爺吩咐說,宮宴還有一個多時辰就開始了,若等他回來再去恐怕趕不及,所以讓小的回來告訴姑娘一聲,請姑娘您先去上次禦花園中,白梅林中的亭子裏等他,那裏正好順路,等王爺忙完了就過來找您一起去赴宮宴。”林安說。
喬窈聽着,輕輕攥緊手指,又擔憂地問了句:“瑾哥哥不會有事吧?”
“不會不會,姑娘放心!”
“那,走吧。”喬窈斂了情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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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梅花期不長,距上次進宮已過去十數日,這次再來,滿園白梅已斂了芳華,只剩零零散散的一樹樹殘景。
喬窈靠坐着倚着亭子的長柱,望着那已經不太美豔的殘景發呆。
如此安靜下來,她的心便越發空落不安。
自從被林瑾思救下,跟着他從寧州來到京城,轉眼已快兩月,可這段時間裏,她的腦袋裏還是空蕩蕩的,關于和林瑾思相遇之前的記憶,半點也回憶不起來。
她就像是個被世間抛棄的孤魂,只有林瑾思願意收留她對她好。
若是離了林瑾思,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每次一想到這樣的事,她便驚恐地主動終止掉所有相關的想象。
可明明林瑾思這樣重要,她卻一點用也沒有,不知道要怎麽幫他,只能對眼下的處境盡量隐忍,盡量不害到他牽連到他。
像是被折斷羽翼的飛鳥,是任人肆意修剪的枝葉。
可這的确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了。
雖然,她并不喜歡這樣的日子,憤懑卻不能開口,厭惡卻不能有情緒。
只有順從,無心的任人擺布的牽絲木偶一樣順從。
可似乎只有這樣,她才能留在林瑾思身邊。
她垂下頭,如此難過的想。
但說到底,不過是些冷眼,不過是些刁難。
若是能留在他身邊,也根本算不得什麽的。
反正無論如何,她的林瑾思總是最護着她,最疼愛她的。
重要的是林瑾思,重要的是他真心,重要的是他們彼此相互喜歡。
她信他,信他所說,也信他真心。
雖然,雖然有些時候總是免不得胡思亂想,但只要好好道歉,林瑾思就不會責怪她的吧?
她這麽想着。
很快,喬窈已在亭中坐了有一刻,林瑾思還沒到。
林安踮起腳遠遠望着,念叨道:“王爺怎麽還沒過來,姑娘,要不,小的去看看吧?”
這次有蘭心陪着,林安放心不少,也主動提及道。
喬窈回過神來,也有些擔憂,點點頭催着他去了。
林安答應下,才走出亭子正欲離開,蘭心卻突然追了上去,兩人在亭外不知說了幾句什麽,才各自道別。
蘭心回來時,表情略有些不對勁,似乎刻意垂着頭避着。
喬窈看着好奇,也是想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便随口問了句:“你方才匆匆與他說了些什麽?”
蘭心面色僵了下,幹笑了聲說:“婢子是催他快去快回。這裏畢竟是宮中,婢子怕一人照顧不好姑娘,多一人,再出什麽事,也好相互有個照應,能有人去求助……姑娘見諒,婢子并非存心咒害姑娘,婢子實在……實在是還有些放心不下……”
蘭心說着,眼裏盡是擔憂之情,仿佛像是未蔔先知,預料到兩人很快就要遭遇什麽麻煩似的。
喬窈只當是她還在想着太後宮中發生的事,還在為此而後怕,攬着她連聲安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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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頭,一個人急匆匆從貴妃宮中趕出來,一路朝禦花園走來。
正是嚴府二小姐,王府內的嚴夫人。
嚴貴妃還尚在太後宮中訓話未趕回宮,嚴夫人已從宮裏的下人們口中得知了今日太後要在宮中設宴一事,也正好得知了林瑾思會來,此時人已在宮中,候着赴宴了。
于是嚴夫人想都沒想,吩咐了身邊婢女,便直接闖出來尋林瑾思了。
其實之前那件事,林瑾思雖罰了她,可也只是口頭責罰兩句,一句重話都沒說過,且她當天就收拾東西回了嚴府,整個王府也沒人敢攔她。
她便也只是丢了面子,其餘也沒如何虧損,于是一點也不長記性,照舊嚣張。
也是這幾日,父親和姐姐都說起過,在這段時日裏,他們已在各種事情上想方設法的為難林瑾思,讓他吃了不少苦頭,碰了不少壁,這幾日林瑾思安安生生沒有半點動靜,想必已經是在為自己逞一時之氣而追悔莫及,就是礙于王爺的身份,抹不開面子,所以還沒來嚴府求她回去。
父親幾次勸她說,林瑾思畢竟是個王爺,也是個男人,要她也不要将事情做的太絕,也該稍微給林瑾思些面子,能讓對方下得來臺,要她不要再置氣,回王府去,可她也同樣心有不甘,于是又離開将軍府,跑來宮中找姐姐了。
姐姐最是寵她,不像父親。
雖然如此,但她也已經打算聽父親的話,給林瑾思一個機會了。
但直接回去,自己的面子上總是過不去,于是眼下,便成了最好的機會。
反正父親說過,林瑾思已服了軟,正好趁着今日宮宴,在宮中見他一面,讓他為責罰自己的事情當面道歉,然後自己再順勢答應回王府,也算是給他個臺階下,解決了此事。
以林瑾思那個性子,必是不敢得罪她們嚴家。更何況這是在宮中,還有姐姐在。
她尚未出閣時,就聽人說起過林瑾思,居高位卻軟弱唯諾,無能又平庸,她一直打心眼裏瞧不起這個人,可無奈父親的吩咐與任務,她只能委身。對他,她沒有半點對上位者的尊崇,只有冷眼和蔑視,也因此,無論做什麽都不覺得自己忤逆。
也是林瑾思次次忍讓,讓她愈發驕縱。
幾番打聽,有宮人提及,方才才見到七王爺,是朝着禦花園白梅林的方向去了,嚴夫人思索了下,白梅林中的小道,的确是去宮宴上的一條省時的小徑,于是快步追了過去。
此時已入了春,白梅林應已斂了芳華,幾乎不再有什麽賞花客,正是人少的時候,讓他在那裏道歉,她也算是給足他面子了。
嚴夫人這麽想着。
可當她來到白梅林中,遠遠瞧着,沒看見林瑾思,卻看見了亭中正在等候着的喬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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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中,喬窈搜尋着詞彙,安慰了蘭心幾句,想讓她放寬心,別再擔憂了,可蘭心的表情不僅沒好轉起來,反而眼瞅着越來越糟糕了。
她本還空洞地望向地面,只随意一個擡頭,卻驀得睜大了眼睛,神情也跟着緊張起來。
蘭心朝喬窈走了兩步靠近她,雙手不自覺落在她肩上,輕輕用了些力,想要将她環住。
喬窈也終于意識到了不對,順着蘭心的視線望過去,竟看到了嚴夫人!
想起先前的事,她的臉色立刻黑沉下來,可這裏是宮中,她不能給自己和林瑾思惹事。她緊緊攥着拳,努力将心中的情緒全壓回去,只當做未看見。
嚴夫人第一眼并未認出喬窈,只覺得身形幾乎一模一樣,而且身邊還跟着蘭心。
怒沖沖走過去,看到正臉時,愣了一瞬,又很快認出的确是她。
她本還在為自己的心想而暗自竊喜,終于能夠體面的了結此事,不必再讓父親念叨了,也能讓林瑾思為他所做的事道歉。
可一看到喬窈,這心中的暗喜瞬間變成了憤怒。
她轉頭看向一旁跟着她一起趕來的宮婢,怒聲責道:“不是說今日是太後娘娘設下宮宴,宴請諸位王爺嗎?這種卑賤的東西是怎麽混進皇宮來的?”
那宮婢慌了下,連忙跪下,垂着頭還沒說話,蘭心早已收了先前的擔憂之色,上前兩步擋在喬窈面前,搶先揚聲道:“姑娘是太後娘娘請進宮,專程邀來與王爺一同赴宴的,嚴夫人麻煩放尊重些。這裏是皇宮,可不是王府,更不是您的将軍府,容不得您在此放肆。”
“笑話!太後娘娘怎麽會請這種卑賤的東西?”嚴夫人嘲諷道。
蘭心也笑了,說:“請姑娘與王爺一同入宮赴宴,這可是太後娘娘的懿旨,宮中人盡皆知,嚴夫人若是不信,大可随便尋個奴才去問。”
嚴夫人的表情僵住了,腦子裏仿佛有什麽東西徹底崩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