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四十九
四十九
很快,林黛溪的婢子便将人請了來。
林瑾思聽聞消息,幾乎是一路沖着跑着過來,進了宮門見到人,沖過來來到喬窈身邊抱住她,陪着她一起跪下。
皇帝林希澤不緊不慢的走進來,淡淡望了他們一眼。
林黛溪進去了這麽久,屋內也終于在這時有了動靜,她攙扶着太後走出屋,屋內其餘諸位太妃及嚴貴妃,帶着婢女也先後走了出來。
林希澤簡單觀察過形勢,走過大半個庭院,來到太後面前。
“母後,您這是在幹什麽?七弟好不容易有了心上人,如此放在心頭寵着,您怎麽,怎麽見到人之前還挺高興,還催着兒子将人給您帶來瞧,見了人卻這副樣子?這要是傳出去,日後兒子這幾個弟弟,哪個還敢再帶心上人進宮來拜見您?再帶小孫兒來看您?”
太後揉了揉額邊穴位,蹙着眉怨聲道:“哀家只是被她頭上的釵晃了眼,一時頭疼,也沒說什麽,這群狗奴才,這都幹了些什麽!玉秋!怎麽回事啊!啊?”
她身旁下令趕人的宮婢玉秋連忙跪下來:“太後娘娘,皇上,都是婢子的錯!婢子見太後娘娘受了驚,一時情急,才令她們将人趕出去,此事是婢子錯了,婢子領罰,可婢子絕沒有讓任何人傷害這位姑娘啊!”
林瑾思躬身朝太後行了一禮,請罪道:“母後,此事全是兒臣的罪過,她平日在府內并不如此,是兒臣今日非要她如此打扮。兒臣心想,母後您難得下令召見,定要妝容隆重,方顯對母後的尊重,或許也能因此讓母後您喜歡她些許,她也是全聽兒臣的吩咐才如此。兒臣也不曾想,竟會因此沖撞母後。母後,全是兒臣的罪過,是兒臣思慮不周,請母後責罰兒臣一人便是。”
太後擺擺手說:“行了!都別争了!算了,瑾兒也是為讨我高興,玉秋也是一心為我,都怪我,年紀大了,身體不行了,看見個頭釵都要心慌。都怪我老不中用了!”
“母後!您這是什麽話?”林希澤微詞責了句,又讨着好說,“定是今日日頭太好,屋內光太足,才讓這不長眼的釵花晃了母後的眼。母後,其實依兒臣看,也是天公聞您今日興起,欲設家宴,才特意賞了如此好風景,沒想到這天公弄巧成拙,才降下這場麻煩。如此,便誰也都別再争着讨罪了,就讓七弟妹扔了這釵花便是,此事便這麽過去,母後您看如何?”
太後眼眸微合,沒有說話。
林希澤又靠近了些,低聲笑着道:“母後,今日淳陽王也難得入了宮,正在偏殿候着呢。如此吵吵嚷嚷,傳到偏殿去,可就擾了客了。”
太後聞言,神色終于有所松動。
一旁,林黛溪的母妃莊太妃看着,也跟着勸了句:“皇帝真是一番孝心,淨會讨姐姐高興,真讓人羨慕。姐姐,不如就看在皇帝的面子上,讓此事就這麽過去吧?不然這些小輩們可都沒法子心安,待會兒的家宴恐也吃不痛快。”
“行了行了,你們一個個都如此說,哀家還能有什麽意見?此事就到此為止,瑾兒,你們快起來,去收拾收拾吧,別誤了宮宴的時辰。”太後說。
“多謝母後!”林瑾思說。
“多謝太後娘娘。”喬窈跟着垂下頭,恭敬道。
她心中仍有氣怨,卻也知曉此時為了她與林瑾思是該退讓的。
林瑾思攬着她的腰,輕輕将她扶起來,用心地避過了傷處,讓她倚靠在自己懷裏得以站穩。
她靠着他,眼眶有些濕潤了。
被無端打罵冤枉,被無故訓斥責罰,都不足以讓她眼裏生出水澤,只有林瑾思才能如此,只有在林瑾思懷裏她才能如此。
他的用心,他的細心,他的真心,幾乎體現在他對她的每一刻裏,溫柔的清晰可見。
大庭廣衆之下,她不好意思也像他這樣抱他。
喬窈只敢在暗處,攥着林瑾思的衣角,緊緊握在手裏,仿佛兩人牽扯着,纏繞着,無論如何都不要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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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的喬窈,從不曾想過。
從來都是他親手推她入險境,她卻從來不曾發覺,還傻傻的感念他總不問緣由,只偏心她護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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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眼看着要告一段落,卻忽然又有人開口,打破這虛假祥和的氛圍。
“母後,您是寬宏大量,不與我們這些小輩計較了,可我這個小輩,卻有一事不能不和您計較。”林黛溪揚聲說。
喬窈看過去,她正鼓着嘴巴,悶悶生着氣。
太後也聞言望過去,和善的笑着說:“小溪兒,你想說什麽?”
莊太妃望着自己的女兒,臉上立刻起了擔憂之色。
林黛溪說:“母後您太過仁慈心善,待這宮裏的下人們各個都好,這您一個不舒服,宮裏的下人們便各個着急忙慌的,立刻失了分寸!不僅您身邊的玉秋姐姐為了您殿前失儀,命人将這位姑娘從殿中拖出去,還有頌母妃身邊的采荷姐姐,她也是為了您心肝兒都氣壞了!我剛一進您宮門,就看到采荷姐姐正氣得在院中當衆打踹這位姑娘為您洩憤呢!”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落在了頌太妃和她的婢子采荷身上。
頌太妃和采荷兩人的臉色也立刻黑沉下去。
喬窈順着衆人視線發現,林黛溪口中的采荷,正是先前折辱她的婢子。
林黛溪繼續道:“母後,您說說看,您這般得宮人之心,無論是哪個宮中的下人都如此憂心您,就連頌母妃身邊的貼身宮婢都為了您甚至不惜違反宮規,這讓頌母妃以後可如何管教得好?溪兒自然要替頌母妃提起此事,向您讨個說法,也免得頌母妃回宮後為難。”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神情都立刻起了變化。
喬窈心中大約已知曉了林黛溪想要幹什麽,林瑾思轉頭望向頌太妃和采荷,平靜的眼眸中頃刻起了殺意。其餘人則都紛紛一副看戲的表情,林希澤和太後的臉色卻立刻難看起來,頌太妃和采荷更是大驚失色,一臉的慌張。
頌太妃望着太後的臉色,小心地靠過去笑着柔弱地喚了句:“靜姐姐……”
太後也忽而勾起唇笑了,卻直接無視她,對林黛溪說:“這有什麽好為難的,宮規為重,即便是哀家也不能徇私。”
頌太妃連忙應聲:“是,是,妹妹知道了,妹妹這就回去教訓這個不守規矩的賤婢!”
采荷慌張望着頌太妃,連忙跪下扯着她的衣角。
“娘娘……”
“閉嘴!回宮再收拾你!”
頌太妃訓斥過,又匆匆朝太後施身請辭,連忙離去。
事情發展至如此,其餘幾位太妃也都相應請辭,莊太妃拉着林黛溪離開,嚴貴妃也尋了個借口離開了。
林瑾思扶着喬窈,也請辭說:“母後,兒臣也先下去了。”
“等等!”太後忽然開口叫住他們。
其餘人尚未離開幾步,又都紛紛停下了步子,心思各異地望過來,剛走到宮門口的頌太妃一行也跟着停下。
林瑾思握緊了喬窈的手,緊張地看過去。
太後卻只是笑,“好好的釵花怎麽忘了?哀家是年紀大了,瞧不得這些,可東西無罪,留在哀家宮裏也沒用。”
蘭心連忙去撿,卻被太後身邊的婢子拉着推開。
太後的宮婢玉秋望向喬窈,笑着說:“姑娘,您的釵花。”
玉秋說這話時,身板挺直,是何意思十分明顯。
在場衆人又暗暗變了臉色,有的暗笑譏諷,有的當即黑沉了臉。
莊太妃看了林黛溪一眼,低聲警告了句:“別多事!”然後,扯了她盡量往不起眼的邊緣靠過去。
喬窈也明白了意思,嘴角微動,笑了下,撐着身子俯首說:“是,多謝太後娘娘提醒。”
然後,她放開林瑾思的手,走過去蹲下身子,撿起泥裏的蝴蝶釵花。
剛被人趁亂打了幾下,身上有傷,喬窈的動作不太靈敏。
她再望向下一個時,身子卻被人扶住了。
是林瑾思。
他來到她身邊,握住了她的手,攔下她的動作。
“我來。”他說。
他俯身很快撿起全部散落的釵花,放在懷裏收好,又回過頭來将喬窈直接抱了起來。
“你身子弱,小心些,靠着我。”他低頭,在她耳邊輕聲叮囑。
然後,像是壓了滿腔的怨火,再度向太後請辭後,不等回複,便抱起喬窈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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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瑾思抱着喬窈來到宮中空給他的住處,蘭心也跟着過來,在屋內翻找了兩件幹淨的衣衫放在一旁,又端來盆水,便幫着關上門離開了。
林瑾思将釵花取出來放在桌上,洗淨手上的泥土,又弄濕了布巾,幫着喬窈擦掉臉上的塵泥。
喬窈的眼睛早已濕潤了,硬撐着沒有落下淚來。
林瑾思望着,心疼地揉揉她。
“這裏沒人,只有你我,窈窈,難受就哭出來。”
喬窈本還忍得住,他一開口,她的眼淚就不受控的簌簌往下墜。
他就蹲在她身前,捧着她的臉,心疼地拭去淚水。
喬窈望着更是難過了。
明明今日受委屈責罵的是她,被人當衆淩辱的是她,他卻偏當衆俯身與她一同低到塵土裏,低到污泥沾染滿身,與她一同憤怒着,不甘着,對着她滿眼心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