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四十八
四十八
喬窈與蘭心在宮人的帶領下來到太後宮中,在主屋門前靜候着。
主屋內滿滿當當坐了一群女人正在飲茶敘話,宮女走進來小聲禀了句:“太後娘娘,人到了。”
一時間,衆人都安靜下來。
太後将杯盞放至一側桌上,沒有說話,她的貼身宮婢擡聲吩咐道:“将人帶進來吧。”
小宮女又福身行過禮,快步走了出去,一刻也不想在屋內多待似得。
她來到喬窈面前,冷冷吩咐了句:“太後娘娘叫你進去。”說完,便立刻避得遠遠的。
喬窈略有些奇怪的望着她,心中更是驚慌了。
其實不止是這個小宮女,來的這一路上,所有宮人,無論男女,見到她,都是一副詭異的表情,盯着她的臉,盯着她身上的配飾,盯着她發間的銀釵。
蘭心握住她的手,輕輕喚了句:“姑娘……”
“進去吧,沒事的,不要怕。”喬窈以為蘭心也同樣膽怯,連忙裝作輕松朝她笑了笑,學着林瑾思總是安慰她的動作,也拍拍蘭心的手,拉着她踏進了那扇門。
手上的溫柔,是在寬慰蘭心,也是寬慰着自己。
屋內與屋外像是兩個天地,分明明媚的陽光同等地照進了屋內,卻仍讓人覺得屋內氣氛沉悶不堪。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她,或平靜,或冷漠,或不懷好意,看的喬窈心裏有些發毛。
但她知曉,這屋中坐着的每一位,都是位高權重的女子,比王府內那幾位夫人更甚,都是不能得罪的,她不能有任何失儀。不論是為了瑾哥哥,還是為了她自己。
喬窈動了動喉嚨,咽下緊張,鼓起勇氣握着蘭心的手,緩步來到屋正中,朝主位坐上的太後款款施身,跪下行禮。
“民女,見過太後娘娘,願太後娘娘鳳體安康,福壽延年。”
來前,蘭心教過她一些宮中的禮節,如此,應是不出差錯的。
她在心裏默默祈禱着千萬不要出差錯。
喬窈垂着頭,等了一陣子,卻沒等到太後喚她起身,而是忽然聽到一聲笑,是從屋中一側的位子上傳來的,不知是哪位娘娘。
她緊張的攥着手中絹帕,心裏好奇,卻不敢動。
笑的人是頌太妃,不為其他,而是明晃晃的嘲笑。
其實其他人也都在笑,只唯獨頌太妃猖狂些,笑出了聲。
只因為,喬窈跪在殿中,恰好是陽光從殿外照進來的地方,明媚的陽光落在她身上,也落在她發間的銀釵上,與那兩只翩翩欲飛的銀蝶上,琉光溢出彩,将這番裝扮模樣的她,活活照成了個花枝招展的孔雀。
誰也沒有仔細去看她的臉,注意力全被她的妝容與打扮,以及今日這陽光吸引了去,她這般樣子,既豔俗又不入流,引得衆人都忍不住笑,卻全是嘲笑。
太後冷着臉咳了聲,衆人才紛紛都收斂了神情。
可太後卻沒叫她起來,也并不是有意為她解圍。
太後身邊宮婢明白她的意思,代為開口道:“擡起頭來。”
喬窈應聲擡頭,望向太後。
對方不多說話,她也知趣不多說,避免說錯話,可她只是擡頭,太後看着,卻忽然緊蹙起了眉。
喬窈望着太後這表情,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下一秒,太後皺着眉閉上眼,手掌猛地一揮,掌邊矮桌上的茶水被她連着杯盞掃開,不偏不倚,直直朝喬窈的方向砸過去。
幾乎是轉瞬之間,杯蓋掀開,茶水盡數傾灑,澆在喬窈身上,杯盞也因用力過重,砸在她面前的地上碎裂炸開。
喬窈不明白原因,還愣在原地,尚未反應過來,那杯中茶水尚且滾燙,落在喬窈的衣衫上沾上一片熱氣,熱氣開始滲透衣衫,灼燙上皮膚,燙得喬窈猛地一縮身子,終于回過神。
在場衆人沉默不語,都驚慌地看向主座上的太後。
“太後娘娘!您沒事吧?”見狀,太後身邊的宮婢驚慌喚了句。
只見太後仍緊蹙着眉頭,單手扶額,似乎很是頭疼。
“什麽東西!晃啊晃的,瞧着讓哀家頭疼!”她怒聲,很是生氣的樣子。
那宮婢立刻怒目望着喬窈,呵斥道:“你這賤奴,竟敢驚擾太後娘娘鳳駕!還不快滾出去!”
“太後娘娘……”
喬窈慌張想要解釋,那宮婢又揚聲大喊了句:“來人啊!這賤奴礙了太後娘娘的眼,還不趕緊把她趕出去!”
此話一出,屋外瞬間沖進來數名宮人,拖拽着喬窈,将她從太後屋中扔了出去,蘭心也難免于難,跟着一起被拖到了院子裏。
不止是扔出來如此簡單,對方人多,趁着混亂,不知誰趁機扇了喬窈幾下,又動手動腳打了她。
她跌倒在院子裏,發釵散落了一地,盤卷起來的長發也松散下來。
銀色的蝴蝶落在泥土裏沾了黑塵,陽光再豔也映不出彩來,喬窈的臉上和身上也沾了不少泥土,灰撲撲的蒙了原本白皙的臉蛋。
“呦!方才還花枝招展的滿身貴氣裝着孔雀,怎麽轉眼間就原形畢露,成了土山雞了?不過是一個出身鄉野的賤坯子,打扮給誰看呢!”
喬窈聞聲,擡起頭看過去。
正嘲諷着她的那個人,是屋內某個娘娘身邊的婢子,剛進去拜見時,她看過一眼。
喬窈根本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麽,也不覺得是自己做錯,卻平白遭受如此對待,正滿腹委屈與哀怨。如今又聽面前人數落謾罵她,控制不住眼裏的兇狠,看着她瞪了回去。
那婢子看到喬窈的态度,瞬間上了火,怒罵道:“你個沒爹沒娘的狐媚賤種,竟敢瞪我!賤人,叫你使媚子,叫你勾引人!沒想到惹怒了太後娘娘吧?真是活該!”
她一邊罵着,一邊動手打她。
蘭心連忙抱着喬窈,替喬窈擋下大半的攻擊。
“住手!幹什麽呢!”從宮門前傳來一聲女子嘹亮的吼聲,喝止了那婢子。
婢子擡起頭看了眼,立刻變了神色,賠着笑忙喚到:“殿下!您怎麽來了!”
她迎過去兩步,指着喬窈說:“殿下,這個賤奴驚擾了太後娘娘鳳駕,奴才們正在教訓她呢!”
趁着兩人說話的間隙,蘭心抱緊了喬窈,替她輕輕揉着傷處,也将她的視線擋住,按住了她的不甘心,低聲勸着說:“姑娘!婢子知道您生氣,可你您千萬別亂來!這裏是皇宮,那是頌太妃宮中的大宮女,我們得罪不起,求您忍一忍,撐一撐,婢子想辦法,想辦法去找王爺來救您。”
喬窈低垂着頭,心中的确如蘭心所說,怨氣積壓在胸,悶得生疼。
可蘭心說得對,她只能咬咬牙,低聲開口,勸着自己,讓蘭心放心:“算了……算了……我知道的。”
若她不受着,害的不是她一人,還有林瑾思和蘭心。
“姑娘……”蘭心喚了句,愧疚地垂下了頭。
宮門口出聲的女子已走到了兩人跟前,來人喬窈見過,是上次來宮中,她遇到的那一個小公主,林瑾思的妹妹,林黛溪。
林黛溪走近,盯着喬窈看了好一陣子,才像是終于認出了她,兩步來到她面前蹲下,望着她低聲念叨了句:“姐姐?姐姐怎麽将自己裝扮成這樣了?”
說完,她反應過來這話有些不合時宜,又站直身子重重咳了聲,冷眼望向那婢子問:“她如何驚擾了!太後娘娘可有親口說要處置?”
那婢子猶豫了下,說:“太後娘娘沒說處置,但,但她的确驚擾了太後娘娘!”
“放肆!太後娘娘都沒下令,你們就敢動手了!這都是誰幹的!皇帝哥哥一會兒可還要召見她,你們竟敢如此對她?不怕一會兒皇帝哥哥看見了,一個一個要你們的腦袋?”
林黛溪斥責過院中宮人,又對随侍的婢女道:“快去請皇帝哥哥和七哥過來!告訴他們,再不來,母後宮中就要出人命了!”
婢女應聲,連忙跑着離開了。
“殿……殿下,可這個賤奴,她的确沖撞了太後……”那婢子還想掙紮說。
“她沖撞自有太後娘娘處置,你算什麽東西,輪得到你在這裏說三道四?還不快滾!”林黛溪罵道。
婢子明顯不敢得罪林黛溪,當即垂着頭跑走了。
林黛溪又蹲下來,握着喬窈的手臂,溫聲安撫着說:“沒事了,沒事了,姐姐,你還記得我嗎?”
“公主殿下。”喬窈盡量勾着唇角,揚起聲音,笑着喚了句。
“姐姐記得便好!”林黛溪也朝她回予溫柔的笑,又拍拍她繼續安撫着說,“姐姐,別怕,我已派人去請皇帝哥哥和七哥過來了,你不會有事了!姐姐,地上涼,你先起來。”
喬窈蹙了下眉,蘭心連忙解釋說道:“殿下,如此不妥……”
林黛溪也才反應過來,“姐姐,你,真得罪了太後娘娘嗎?”
她思索了下,又很快朝喬窈笑着保證說:“別怕別怕,我這就去幫你求求情,你不會有事的!姐姐,你等着我!”
林黛溪說完,又站起身,快步朝屋內走了進去。
她的動作很快,喬窈想拉她,攔她一句都來不及,她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門內了。
喬窈不禁心頭一澀。
林黛溪,這個小姑娘,明明只見過兩面,為何,要對她如此好?